11年前，他持刀搶劫后逃離四川老家，從此成為公安機關通緝的嫌疑犯；11年后，四川汶川發(fā)生8.0級大地震，他千里迢迢辭職回川救援，當起了抗震救災志愿隊隊長。歷經(jīng)地震洗禮，他幡然悔悟，不想再過流浪生活，決定投案自首……

抗震救災志愿隊隊長竟是通緝犯

2008年6月4日上午，一名叫“董維壘”的男子在四川什邡市抗震救災指揮部領到“抗震救災榮譽證書”后，與志愿者小分隊的12名隊友一一握手道別。他是從上海到四川參加抗震救災的志愿者，大家都叫他“董隊長”。當隊員們讓他留下通信方式以便今后聯(lián)系時，他卻說我沒法留給大家，因為我也說不清今后的去向。隊友們開玩笑說：“董隊長，大家都知道你在上海××賓館做大廚，老板特別器重你，咋會說不清去向呢？你是怕我們?nèi)ド虾＝o你添麻煩吧？”“董維壘”深深地嘆了口氣，坦率地告訴大家：“說出來你們肯定不相信，其實我是公安機關通緝的一名逃犯。地震把我震醒了，我決定今天就去投案自首。”

“董隊長”的話讓隊友們驚訝不已，大家都不敢相信這位在抗震救災中表現(xiàn)突出的志愿隊隊長竟會是逃犯。有兩名年輕人震驚之余，一定要陪“董隊長”去檢察院看個究竟。隨后，三人一起來到成都市檢察院。

“董維壘”走進檢察院是這樣說的：“我本名叫雷震宇，原籍珙縣沐灘鄉(xiāng)。11年前，我在宜賓筠連縣搶了人，公安局在網(wǎng)上發(fā)布了通緝令，一直在追捕我。現(xiàn)在，我來自首，你們和筠連縣公安局聯(lián)系就知道了。”檢察官半信半疑，趕緊與宜賓筠連縣公安局聯(lián)系核實，“董維壘”果然就是警方上網(wǎng)通緝的搶劫在逃嫌疑人雷震宇。

“董維壘”被檢察院留下后，陪他一同前來自首的兩名年輕人才相信他們的“董隊長”以前真的犯過事。

現(xiàn)年37歲的雷震宇出生在四川珙縣沐灘鄉(xiāng)。1990年，他的父親做農(nóng)活不慎摔斷腿落下殘疾。19歲的雷震宇高中畢業(yè)后，就回家肩負起了家庭的生活重擔，到離家較近的筠連縣做裝修工。1996年，雷震宇患了胃病，多次住院治療，欠下一身債務。1997年農(nóng)歷臘月初七，在筠連縣城打工的雷震宇接到妹妹電話，說明天就是臘月初八，按農(nóng)村風俗，一家人要吃“臘八飯”，叫雷震宇有錢就割兩斤肉回家。

雷震宇當時根本沒錢割肉，但為了尊重老家風俗，他還是決定回去與家人團聚。雷震宇的家離筠連縣有10多公里，為了節(jié)約車費，他當天下午就步行往家趕。他走到珙縣與筠連縣相交的騰達鎮(zhèn)時，一輛大貨車正在路邊加水，雷震宇突然心生邪念，認為開車的人一定都有錢，便想從駕駛員那里弄點錢花。他假裝胃痛，求駕駛員搭個便車，駕駛員熊某欣然同意。雷震宇對那一帶路況比較熟悉，當車子行駛到僻靜處時，他突然掏出隨身攜帶的一把水果刀，威逼熊某把車停下，交出身上所有的錢。熊某不肯，雷震宇就讓他趴下，將他雙手反剪綁起來，從其身上搜出890元現(xiàn)金。雷震宇下車沒走多遠，熊某哀求著喊道：“兄弟，我的車子沒油了，你留點錢給我加油。”雷震宇心想“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絕”，就返身扔給熊某150元錢，揣著剩下的740元連夜趕回家中。當晚，他給父母300元錢，說是打工發(fā)的工資。第二天吃了“臘八飯”，他又回到縣城繼續(xù)打工。

熊某被搶后，實在氣憤不過，向當?shù)嘏沙鏊鶊罅税浮Ｃ窬鶕?jù)熊某提供的作案人體貌特征，對筠連縣、珙縣幾個鄉(xiāng)鎮(zhèn)的務工人員展開排查，最后確定珙縣沐灘鄉(xiāng)的雷震宇有重大作案嫌疑。但民警趕往雷震宇家實施抓捕時，雷震宇早已“聞風”逃跑了。

做了“虧心事”的雷震宇從作案第一天起，心里就不踏實。當他聽說警察連續(xù)幾天都在沐灘 、騰達等地“活動”，并且還到過他家，就曉得“遭了”，趕緊逃跑。他先是逃到瀘州，在一家餐館當洗碗工。不久，他見警察在另一家餐館清查登記暫住人口，怕暴露，趕緊不辭而別。后來，他花200元辦了一張“董維壘”的假身份證，于1998年4月逃到上海，開始了隱姓埋名的逃亡生活。

雷震宇從此不再與家人聯(lián)系。筠連警方幾年來訪遍了雷震宇的所有社會關系，始終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蹤跡。2002年，警方將雷震宇列為網(wǎng)上通緝犯，在全國通緝。

飽受煎熬，逃亡的日子無盡頭

雷震宇逃到上海，主要在餐館打工。他害怕被警察找到，每到一家單位總是干幾個月就走人。有時，他看到警察在附近清查暫住人口，嚇得拔腿就跑，不敢再回原單位工作，就連工資也不敢去領。有的老板覺得他工作賣力，人也老實，有心培養(yǎng)他學廚，可他卻不敢學。他怕學不了多久又要跑，辜負老板的一片好心。

在上海干了兩年，他覺得那里對外來人員查得很嚴，怕時間長了被查出來，就跑到北京。結果北京查得更嚴，他又跑到浙江杭州。其間，他基本上都是在餐館打工，他偷學廚師“紅白兩案”的制作技術，漸漸地學了不少炒菜和制作點心面食的技術。工作中，有餐館女服務員知道他還沒結婚，就主動向他表示好感，他都一概拒絕，說自己家在四川山區(qū)，特別窮，不愿意姑娘跟了他受窮。其實，他并不是不想成家，他害怕女孩問起他的家，問起他的過去，沒法解釋。他更怕結了婚，生了孩子，妻兒一輩子都背著“逃犯”家屬的罪名，抬不起頭。盡管雷震宇拒絕了不少姑娘，但仍然有女孩熱烈地追求他。他在杭州為了擺脫一個湖南姑娘的“糾纏”，只好不辭而別，離開了那里。

2001年9月，離開杭州的雷震宇實在太想念父母和妹妹，下定決心回家看看。他回到四川老家，不敢白天出現(xiàn)，只好等天黑后悄悄潛回家去。這天晚上9點過，他潛回到家門口，家里面的人正在看電視，他往門縫里一瞧，看電視的不是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他仔細辨認，是同村的一戶村民。他納悶自己家里住的怎么全是外人，父母和妹妹到哪里去了。他懷疑是公安局“安插”在他家準備抓他的村民，不敢久留，趕緊逃走。他又去了上海，仍在餐館幫廚。

后來，他聯(lián)系上老家一位朋友，打聽父母和妹妹的下落。朋友告訴他，說他跑了以后，他母親氣得臥床不起，眼睛半瞎，耳朵也氣聾了。更惱火的是，警察經(jīng)常去他家，村里人不知道雷震宇在外邊干了多少壞事，都白眼看他父母、妹妹。還有人找上門去，向他父母索賠損失。他父母實在受不了，一家人搬走了。具體到哪里去了，朋友也不知道。朋友還告訴他說，2002年初，他已被公安局列為全國通緝的網(wǎng)上逃犯，抓到了肯定要判重刑。

朋友透給雷震宇的消息無疑給了他沉重的打擊。他的內(nèi)心惶恐不安，在心底譴責自己對不起父母親友，自己一時糊涂犯了罪，給家人帶來如此沉重的傷害。他認為自己當時是持刀搶劫，還捆綁了受害人，犯的罪很惡劣，肯定要判重刑，便一次又一次地打消了回去自首的念頭。

雷震宇懷著對父母、親友的深深懺悔，不再和家里聯(lián)系。在外打工期間，他一邊努力工作，一邊學習廚藝技術。2004年7月，他考取了二級廚師資格證，在上海外灘一家西餐廳當上了糕點師，月薪從2000多元逐漸上升到近4000元。不久，江蘇籍姑娘小丁愛上了他，開始追求他。雷震宇已經(jīng)30多歲了，也希望成個家，最終同意和小丁戀愛。

然而，令小丁不解的是，一年又一年，她提出結婚，都被雷震宇以種種理由推延。雷震宇說他不愿意虧待小丁，想先努力工作，掙了足夠的錢在上海買套房子，買不了房子決不結婚。小丁信以為真，只好耐心等待。

抗震歸來 志愿隊隊長自首獲新生

日子在痛苦的煎熬中艱難度過。2008年5月12日，震驚世界的汶川大地震牽動著億萬人的心。雷震宇每次從電視上看到災區(qū)的情景就眼含淚水，不能自已。小丁知道他老家在四川，問他為何這么多年都不和家里聯(lián)系。雷震宇不敢說出自己逃亡的真實情況，只說他當年和父母鬧矛盾，一氣之下離家出走，并發(fā)誓不再回家。這么多年過去了，他感到自己錯了，不知道地震是否給父母親友帶來災難，想回家看看。小丁表示理解和支持，鼓勵他回家看望父母，消除從前的矛盾。就這樣，雷震宇懷揣1萬多元現(xiàn)金，踏上了回家的列車，他想借此機會找到父母，盡一點孝心。

在火車上，雷震宇目睹了一幕幕感人的場景。許多旅客攜帶藥品、物資，趕往災區(qū)當志愿者。每個人談論的都是抗震救災，雷震宇的心受到撞擊，他決定先到災區(qū)做一名志愿者。他和鄰座幾名志愿者商議后結成一個團體，一起去災區(qū)。到成都后，雷震宇帶著聯(lián)系到的12人，一路詢問趕到共青團四川省委抗震救災聯(lián)絡處。聯(lián)絡處審核了他們的身份，介紹他們?nèi)ナ糙斨驹刚摺；岸S壘”的雷震宇年齡最大，而且有組織能力，聯(lián)絡處就指定他擔任小分隊隊長，隊員們都叫他“董隊長”。

在災區(qū)的日日夜夜里，“董維壘”和他的隊員們不怕苦不怕累，哪里需要往哪里沖。村民楊庭華家多名親友遇難，自己也被砸傷住院，家里只有一個18歲的女兒，幾個大棚的木耳沒有采摘，眼看著就要遭受兩三萬元的損失。“董維壘”帶著隊員們，加班加點幫忙采摘，幫助楊家度過了最艱難最痛苦的日子。接下來，他們又幫助該村其他失去親人、缺乏勞力的村民采摘木耳，為他們挽回了不少損失。

在地震災區(qū)，到處都是人們的大愛和無私奉獻，每一個人都光明磊落。雷震宇不斷思考著一個問題：自己這輩子難道就這樣隱姓埋名過一生嗎？隊員們一口一個“董隊長”地叫，叫得他心里打戰(zhàn)。他覺得自己太不是人，竟然連自己的真實姓名都不敢讓人知道。他想擺脫這種痛苦，卻不知道怎樣擺脫。恰好有一名從廣西來的志愿者譚長庭是位退休警察，一天，他和“董維壘”一起采摘木耳時，“董維壘”試探著把自己的情況說成是一個朋友的，詢問譚長庭該怎么辦。“投案自首啊！”譚長庭爽快地說，“投案自首才是唯一出路。”譚長庭分析了“董維壘”所說的情況，說投案自首會受到從輕處罰，并叫“董維壘”鼓勵他的朋友自首，還詳細介紹了自首的途徑和方法。

6月4日，抗震救災工作基本告一段落，“董維壘”將自己剩下的4000元現(xiàn)金全部捐給了災區(qū)，然后走進成都市檢察院投案自首，出現(xiàn)了開篇那一幕。

雷震宇走進看守所，終于如釋重負。他給遠在上海的小丁打去電話，坦誠地講述了自己犯罪逃亡的事實。他說，他現(xiàn)在正等待法院的最后判決，不知要坐多少年的牢，叫小丁另尋幸福，不要再等他。話還沒說完，他就痛苦地掛斷了電話。不一會兒，他收到小丁的一條短信：“你是最誠實的男人，我要的就是你這樣誠實的男人。無論多少年，我都等你。”讀了短信，雷震宇捧住手機，“嗚嗚”地失聲痛哭。

之后，雷震宇在筠連公安局的幫助下，找到當年的受害人熊某，賠償了5000元錢，并誠懇地向其道歉。不久，他又在當?shù)毓簿值膸椭拢?lián)系上了遷居自貢的父母，終于找回了虧欠11年的親情。

2008年11月12日，筠連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雷震宇搶劫一案。法院認為，犯罪嫌疑人系初犯，在逃期間沒有再實施犯罪。地震發(fā)生后，他積極組織志愿者參加抗震救災，可視為立功。隨后又主動投案自首，可酌情減輕處罰。最終判處雷震宇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

（責編 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