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子山的陷落
我的家鄉在冀東北燕山腳下,村北緊挨著一座不算高的山。山頂有一座關帝廟,廟被很寬的圍墻圍著,仿若小城,因此山被稱為城子山。
我在很小的時候,在院子里朝北望,總是望見城子山廟墻門的右下方有一塊發紅的東西。那時我還沒有上過城子山,那發紅的東西成了我心中的一個疑問。長大些了,跟著伯父家的哥哥們上山去,才知道那是一塊發紅的石頭(很久以后又知道那種紅稱赭色)。我總是琢磨著,為什么把那塊石頭壘在了那里?是偶然的事,還是有什么講究呢?
城子山上的關廟其實是不大的,圍墻里的建筑除正殿以外,只有一個相當于廂房的東側殿。正殿和側殿也都不大,但是正殿中關公和他的兩個聽差關平、周倉的塑像栩栩如生,兩殿中的彩色壁畫也十分精美。我在本村上小學期間,谷老師曾帶領全班同學到廟里,按照壁畫的敘事順序給我們講解三國故事,從劉、關、張桃園三結義,講到關公過五關斬六將,講到神醫華佗給受箭傷的關公刮骨療毒。谷老師肯定是看過《三國演義》的,他的講解不但十分生動,還講了些壁畫沒有畫的三國故事。從那以后,我似乎沒有遇到過比他更會講故事的老師。
關廟在平日是比較冷清的,很少有人去那里燒香、燒紙、祭拜,只有到了春節才會香火旺盛一陣。原有一位兼職的\"道士\"在廟里做照看香火、收攏供品等事。自從解放戰爭期間\"道士\"在國民黨飛機襲擊左家塢集時不幸遇難后,關廟就沒有人照顧了。不久,為了防備國民黨軍隊從唐山向北進犯,把廟的北圍墻扒開一個大口子(可作進退的通道)。未料唐山很快便解放了,那墻口并沒有用著。
后來,我到外地上中學。有一年當我回到家鄉時,城子山上的關廟已經不見了,寬寬的石筑的圍墻也只剩下殘垣斷壁。
再后來,隨著不斷地開山取石,城子山也大部分不見了,只剩下一片難看的山岔子。
城子山最后只成了我心中抹不掉的記憶。
孩子們的戰爭
我們前大港與北大港相距不過幾百米,中間只隔著一個水塘和一口水井,可是在歷史上一向屬兩個行政村。不知從哪年開始,兩個村的孩子們用石塊砸起了仗。兩村孩子各為一方,很自然地形成了“兩軍對陣”。起初可能只是游戲性質,因為不斷有勝敗之事的刺激,雙方的孩子們便產生了很強的集體榮譽感,同時伴生出“報仇”心理。我作為一名砸仗的積極參加者,也受到對方人的注意。有一年冬天,在我們村的一次高蹺夜會上碰到北大港的一個大我好幾歲的小子,他不容分說地把我按倒在地,打了一頓。那時,我還不到10歲。
砸仗多是在冬天農閑的時候進行。頭幾年,我們的隊伍勝多敗少,參戰孩子們的士氣也高。其主要原因是,我們有好的領頭人和一批能干的骨干。他們的年齡都比較大,我記得有王維洲、王玉如和他的哥哥等。可是,世事多變。隨著他們一個個參軍離村,我們的隊伍戰斗力大為削弱。1948年深冬或1949年初春的一仗,我們吃了很大的虧。當時,我們的隊伍被對方堵在一個暫時無人居住的大院里,戰斗進行得很激烈。最后對方隊伍沖進院里,我們隊伍中未能撤出的幾個人當了俘虜,挨了打。我正在往南門跑時,遇到對方進來的幾個人,因為其中有我的二姨兄,我才得以跑出門外,沒有被俘挨打。
誰也沒有想到,下一年冬天砸仗時,我們的隊伍中冒出一位英雄,他就是我的一個叔伯大哥、小學同學包世生。他砸仗異常勇猛,每次沖鋒都在最前面,先是機敏地躲避對方砸來的石塊,待到接近了對方,才將攥在手上的一大把石塊連珠炮似的砸向對方。他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近戰”打法,對方很不習慣,很是畏懼。差不多每次交手,只要他一沖上去,對方就趕忙撤退。多年后,包世生被挑選到北京當了鐵路工人。自那以后,我曾經在北京見過他兩次,他的言語和做派,仍不時透出一股虎氣。
一晃60多年過去了,兩村孩子們的戰爭早已經偃旗息鼓。可是,那種有弊也有益的\"戰爭\",是令我難以忘懷的。
一個勇敢的民兵
抗日戰爭時期,北面離我們前大港村六里的左家塢鎮,駐扎著日本鬼子和偽軍。與鎮上的鬼子和偽軍較量的,除了冀東軍區的八路軍十二團,還有縣大隊、區小隊和各村民兵。偽軍有時和鬼子兵一同出來“討伐”,有時單獨出來“討伐”。我們小孩子都知道,最善戰的是八路軍十二團,最不能打仗的是偽軍。
那年盛夏的一天,左家塢一股子偽軍南行“討伐”到小港村,接著又向東轉向我們大港村。兩村相距只有二里地。偽軍在過了還鄉河行進的路上,遇到一片西瓜地。正在焦渴之時的偽軍,一下子散到地里去搶西瓜吃。正在他們吃得起勁的時候,埋伏在青紗帳里的八路軍十二團的戰士們沖上去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得以逃脫的偽軍,慌忙逃回小港村。在追擊偽軍的八路軍隊伍中,有我們村的一個青年民兵,名叫劉志三。劉志三沖進小港村一個院子,在一個房間里發現一個偽軍頭朝里鉆在衣柜下面。劉志三用手中步槍的槍口緊頂著他的屁股,喝令他交槍投降,他毫無反抗地從柜下出來,驚悚地交出手中的槍,當了俘虜。其實,劉志三的步槍里一顆子彈也沒有,他是憑膽量拿著空槍與八路軍一起沖鋒的。他沒有想到,他所俘虜的那個偽軍竟是軍官。這次參戰,他還繳獲了敵人的一挺機關槍。他把俘虜和戰利品交給八路軍,當天就回到了村中。他立刻成為鄉親們所關注的人物。他的英雄事跡在當地傳揚了好些日子。
劉志三已經去世很多年了。我想,在前大港或區縣的民兵斗爭史中,他該是英雄榜上的一員。
楊家鋪突圍戰
1943年和1944年,抗日戰爭已向決戰階段轉變,戰事的發生很頻繁,而且往往打得很激烈。那時,我才六七歲。一天上午,我在村頭聽到東面不太遠的地方傳來爆豆似的密集槍聲,直到傍晚槍聲才漸漸稀落、沉寂下來。第二天,聽村里大人們說,那是在五六里外的楊家鋪發生的一場戰斗。又過一兩天,有人描述了那場戰斗的大致過程。
在戰斗發生的前一天,八路軍某部機關在楊家鋪召開一次重要會議,會議結束后部隊便駐扎在了村中。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一個戰士帶槍挑著水桶到水井去挑水,無意中發現村子已被鬼子兵包圍,立刻鳴槍報警。楊家鋪是三面環山、一面臨溝的村子,陷入包圍圈的八路軍要撤退已經來不及了,只好分幾路往外沖。本來大部人員已經沖出包圍圈,因為發現最高首長沒有出來,戰士們又沖進去,想把他帶出。可是連進三次都未能帶出。在三進三出的血戰中,八路軍人員損失慘重。在敵人層層包圍中的首長,見要突圍出去已經不可能,為了不作鬼子的俘虜,便用最后兩顆子彈結束了妻子和自己的生命。
在突圍戰中,我村在這支八路軍隊伍中的兩人都受了重傷。他倆一人名叫崔少泰,另一人名叫包世清。后者是我的一個叔伯大哥。崔少泰腿受重傷后,以躺在戰場上裝死躲過了鬼子兵最后的“補槍”。他的腿落下了嚴重殘疾,但是他并沒有離開革命隊伍。他是一個有文化的人,上衣的小口袋里總是插著一支鋼筆。他還留了在鄉下不多見的分頭。他一瘸一拐地在大街上行走的樣子,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大哥包世清突圍時,從他所熟悉的雁山溝帶出去一個班的戰友。突圍戰中,他的雙腿有許多處中彈受傷。到達鐵道南后,他因作戰有功而升任連長。他立功晉升后,曾先后幾次回鄉。我至今仍記得他肩挎盒子槍的英武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