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汽建廠40周年之際,遙遠的嫩江畔一家工廠履新二汽也建廠整整40周年。歲月悠悠,綿綿往事大多從記憶的縫隙中繚繚繞繞隨風飄去;串串腳印也早已被雨水沖刷得無處尋覓。驀回首,居然發現幾個模糊的足跡,掏出白紙,就手拓印下來……
夜半排洪
吃過早飯,由排長帶隊,20多個人,你扛洋鎬,我拿鐵鍬,他挑著畚箕,說說笑笑向工地進發。
今天依然是修路。通過一個多月的鏖戰,路基已經平整好了,從上個星期開始,鋪筑石頭,今天接著鋪。
嗬!路上已經堆了兩堆石頭,這是翻斗車司機從方山拉來的。這司機可真是起早貪黑,工作積極,一大早就拉了兩趟石頭。
大家呼呼啦啦干起來。石頭有大有小,小石頭或用手搬,或用畚箕挑,大石頭,兩人抬。兩人抬不動的,就三五個人用撬杠撬。
有道是,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此話不假,剛才還晴空萬里,驟然間,一團團烏云,從西北方向鋪天蓋地滾過來,后面跟著石破天驚的炸雷,緊接著就是傾盆大雨。大家手忙腳亂收拾工具,一個個淋得像落湯雞。有人對著灰暗的天空埋怨,天公不作美,耽誤我們的工期。有人則痛快地喊,知我者天公也,天公曉得俺們干累了,讓俺們休息休息。有一大高個兒,光著膀子,穿條短褲,興致勃勃地就著雨水擦拭身子,嘻嘻哈哈地說,啊,這天然的淋浴,真過癮!一個小伙子搞惡作劇,從后面悄悄竄上去,一把將他的短褲拽至腳踝。挺大的個子,赤身裸體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的雨中,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好在巾幗們搶先回營了,在場的是清一色須眉,也就少了一些牽掛。
吃完午飯,雨過天晴,繼續修路。也許是一場暴雨把空氣洗滌得干干凈凈,讓人有了心曠神怡的感覺。下午一個個干得挺賣力氣,進度比平時快了許多。
因為下午干得過猛,晚飯后,大家都覺得有點累。胡亂地洗了個涼水澡,就上床呼呼睡覺了。老莫有半夜起床小解的習慣,他起來尿尿,腳伸到床下穿鞋,鞋沒穿上,攪了一腳的水。他好生怪異,拉亮電燈一看,糟糕!屋子里成了游泳池。他一聲大吼,把大家從睡夢中喊起來。
我們睡覺后,又是一場暴雨,我們睡得太死,沒有聽到雨聲。水從山坡上灌進了屋里,屋里的水,沒過了腳踝。屋里凡是能浮起來的物什,都漂浮在水面上。不能浮起來的物什,則泡在水里。每個人裝在箱子里的衣服全泡濕了,單衣服好說,棉衣棉褲就遭殃了。我最心疼的是,兩箱子書被水泡得面目全非,幾本舊時線裝書更是被泡得慘不忍睹。我們一面收拾東西,一面用臉盆往外戽水排洪。
天災不由人,可天公可能會把責任推到我們身上來。
蘆席棚搭建的宿舍,像一個大禮堂,住著二三十人,每天唧唧喳喳,人聲鼎沸,攪得人心里煩躁。我和老莫四個人就在山坡上另辟一方土地,搭建起一個小型蘆席棚。四周本來挖了下水溝,但挖得太淺,加上雨下得太大,雨水帶著泥土把下水溝堵塞了,水就漫進了蘆席棚。
第二天,我們一方面在房間里鋪上爐渣,一方面清理下水溝,并又挖深了20厘米,還抹上了水泥。人就是在與天斗,與地斗的過程中,不斷地豐富自己的智慧。
梅開二度
給馬路鋪石頭的第10天,看到小何一個人在抱一塊石頭,齜牙咧嘴,左抱右抱,就是抱不起來。我走過去說,咱倆抬。兩人喊著一二三,一齊使勁,剛剛把石頭抬起來一點點,還沒來得及伸腰,石頭從我手里滑落,砸在我的腳背上。那時干活,都光腳穿草鞋。小何趕緊扳開石頭,我把腳從石頭縫里抽出來。啊!傷口處,皮膚翻轉著,露出青白紅三種顏色,青的是筋,白的是肉,紅的是血。三種顏色既分明,又混在一起,血肉模糊,我心頭一陣陣痙攣。小何和另外兩個兄弟,把我背到衛生室,縫了6針,打了消炎針,吃了消炎藥。
腳腫得像一個紅色的氣球。晚上,被折騰得通宵未眠。
受了傷,上不了班,一個人生生地躺在床上。孤獨、落寞、傷感、懊惱、怨恨,像一條條螞蟥咬嚙我的肉靈。思緒紛紜,想起了前幾天發生的一起事故。晚上10點多鐘,青年突擊隊接到指令,去白浪運紅磚。10個青年男女,乘坐一輛大卡車,向白浪進發?;貋淼穆飞?,出了車禍,汽車倒扣在路邊的溝里,8個輕傷,2個重傷。其中男青年小李兩條腿多處骨折,女青年小張髖骨粉碎性骨折(被送往上海治療,最后,還是落下了殘缺)。與小李、小張比,我幸運多了!這么一想,心里也就寬敞了許多。
不知是彭祖九泉顯靈,還是扁鵲復活施恩。我的傷口沒有發炎,拆完線,休息3天,就上班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看見草繩也害怕。經歷過一次折磨,處處小心謹慎。做夢也沒想到,梅開二度,我再次受傷。
在山坡下的凹肚里,建了一個三個泊位的簡易車庫。在給車庫焊門的時候,我對電焊師傅說,我幫你焊。從來沒有拿過焊槍,根本就不知道怎么操作。戴上面罩,什么也看不見。拿著焊槍在工件上亂杵,杵不到點子上,就把面罩摘下來,呲呲喇喇一陣焊,再戴上面罩。每焊一個接口,都如此操作,當時,眼睛沒什么異樣,晚上睡覺就不行了。脹,癢,接著是痛,一陣痛似一陣。這種痛,不是被刀子劃破皮膚那種痛,而是像燙傷的那種痛。痛得你頭昏腦漲,眼淚直流。摸不能摸,揉不能揉,撓不能撓,擦不能擦。眼睛閉也不是,睜開也不是,眨也不是,不眨也不是。在床上翻過來覆過去,躺下又坐起來,坐起來又躺下,仰躺著不行,就趴著,趴著也不行,干脆起床。接連兩個晚上沒有合眼。
有人告訴我,電焊打了,可以用女人的奶水治。哪里有奶水呢?正巧侯文儉的老婆剛生完小孩。我就找侯文儉,吞吞吐吐囁嚅著,總算把原委說清了。侯文儉臉上掠過幾分不情愿的羞澀,我以為事情搞不成;沒想到,晚上他用吃飯的碗,端來了他愛人擠下的奶水。我當即把奶水搽抹在眼睛上,真是靈丹妙藥!晚上睡覺,眼睛就沒有那么痛了。連續搽抹了三天,完全恢復了。有人就講起了沂蒙紅嫂用乳汁救護八路軍傷員的故事。是的,侯文儉的愛人可以與明德英相提并論,只可惜,我沒有八路軍傷員那么勇敢堅強。
菜鍋押寶
1977年,不知什么原由,十堰蔬菜供應空前緊缺。大年初三,我騎著自行車去買菜,從六堰到五堰,大大小小的菜場,沒見到一片菜葉子。又直奔三堰,在一家規模較大的菜場,水泥壘砌的柜臺上,放著一個形狀怪異的南瓜。我亡命地撲上去,雙手緊緊抱住南瓜,生怕有人把它搶走。逗得無所事事、坐在一起閑聊的一群營業員捧腹大笑。
買到了一只南瓜,心里有幾分高興,但還不滿足,總想還要買些菠菜白菜之類的蔬菜。于是,騎著自行車去了十堰老街,幾個菜場門庭冷落,無人問津。我又騎著自行車沿著現在車城南路的老路基,翻過那個山崗,到41廠菜場,菜場里干干凈凈,好像從來就沒有賣過菜。再經43廠、45廠,到張灣,回到六堰,所有的菜場都沒有菜。繞城轉了一大圈,出了好幾身熱汗,累得呼呼直喘,結果只買到了一個歪南瓜。
如果家里只有我、妻子、孩子,沒有別的什么人,這買南瓜的事也就沒有了后話,偏偏我大哥在我這里過完春節,還沒有返程。等我抱著南瓜回家,剛進門,大哥就問:你買了一上午的菜,就買回一個南瓜呀?我不得不把買菜的過程細細道來。大哥聽了,沒有吱聲,一臉的凝重。
大哥回家不久,就給我寫了一封信。說十堰這個山溝溝里生活太苦,你還是回故鄉吧,我將想方設法給你聯系接收單位。這是他的建議或者是他的設想,我未置可否。1978年,春節過后,大哥又來信說已經給我找好了接收單位,去市委黨校講授《政治經濟學》。我興奮不已。這時,二汽下馬的傳聞已鬧得滿城風雨,不少職工都在為自己尋找出路,我也正在心里籌劃著?,F在大哥為我找到了接收單位,不需我求神拜佛,這真是時來風送滕王閣!而且單位還不錯,在市委黨校講授《政治經濟學》比我在這里教高中政治,要風光得多啊!
一路來對我言聽計從的愛人,這次,卻顯得老練持重,提出了異議,勸我思前想后再作決定。于是,我運用兩分法,對事情做了全面分析比較,洋洋得意的情緒受到遏制。
是走,還是留,我猶豫徘徊在十字路口。
湊巧,我家炒菜的鍋,壞了好幾天,上街買了好幾次,商店缺貨,沒買到。星期天,又想去買鍋,偕妻兒上了街。我對妻子說,如果今天買到了鍋,我們就留下來;如果買不到,我們就調走。在張灣、六堰、五堰都沒有買到鍋,我心想,看來調走已成定局。萬萬沒想到,優哉游哉,一家人三堰步行到十堰老街,居然在一家土產商店買到了一只理想的鍋。
就這樣,我放棄了調走的打算。
把寶押在一只炒菜的鐵鍋上,荒唐至極,然而荒唐的做法,后來被我大哥認定為,是高瞻遠矚的明智之舉。
1996年,大哥第二次來到十堰。十堰業已今非昔比,脫胎換骨成為了一座現代化的工業都市。居民生活水平,連不少省會城市也只能望其項背。大哥看到我住著寬敞的房子,各方面都盡如人意;兩個兒子的生活也各成體系,光光鮮鮮,異常欣慰。感嘆地說,如果1978年你調回了家鄉,生活可就要差遠了!帶著調侃的口吻問我,你是不是1978年就看到了今天呀?我回答說,那我比諸葛亮還要“亮”了。全家都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