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林接到父親的電話就馬不停蹄地往家里趕,從洛杉磯飛北京,從北京飛武漢,再從武漢飛老河口,從老河口下飛機后,他直接坐上了一輛的士直奔山城。
父親電話說母親病危,房子林想起母親,就想起自己的童年,母親是怎樣在油燈下為自己縫補衣衫,母親是怎樣每天背著自己翻山越嶺去上學,母親是怎樣省吃儉用供自己讀書……想起母親,房子林就忍不住眼睛濕潤了。
房子林是大山的孩子,他的家在黃縣九道嶺,那可是大山深處的一個窮鄉(xiāng)村,離神農(nóng)架就一步之遙,可是這里的山水育人。父親房民德精明能干,又做得一手好酒,黃縣的黃酒本就遠近聞名,房民德就靠著這黃酒的手藝,養(yǎng)活著一家人,并且供房子林讀書。房子林打小就聰明,學習也用功,所以他順利地讀完大學,又去美國讀了碩士。
如今聽說母親病危,房子林顧不得學業(yè)工作,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趕,等他推開家門一看,母親好好地坐在家里,房子林一臉驚愕,房民德卻喜笑顏開地接過兒子的行李,連聲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等到吃完了晚飯,父子倆才坐在葡萄架下嘮起了家常。
兒子,你知道咱家的黃酒為什么這樣香醇嗎?房民德接過兒子遞給他的香煙,就著兒子的火機點著火,滋滋地抽上了,等他隨著一口濃煙的呼出,他才微笑著問了兒子這么一個問題。
是呀,我也想知道,咱家的黃酒為什么這樣清亮,香醇,又不上頭。兒子在煙圈的籠罩下,很虔誠地問父親。
房民德又吧唧地吸了一口煙,緩緩地吐出一口煙圈,等到煙圈散盡,他才說道,兒子,那是因為山后的那眼溫泉。
溫泉?房子林有些驚訝,他有點不相信,溫泉在黃縣很普遍,可是為什么別人家的酒沒他們家好呢?
房民德依舊吧唧著吸口煙,在濃濃的煙霧下才說話。
那還是你爺爺年輕的時候,偶然發(fā)現(xiàn)了這眼溫泉,他用這眼溫泉的水加上我家特制的酒曲釀酒,黃酒就清亮香醇,喝了不上頭,還延年益壽。這是我家的秘密,從來不外傳的。
房子林有些好奇,那眼溫泉就在山后,村里人不是都可以用嗎?
傻孩子,房民德有些得意。我總是凌晨才去溫泉打水,一來凌晨的水最好,二來村里人也不知道我是用溫泉的水釀酒。
說到得意處,房民德又要老婆泡了一杯茶,兒子,你只知道 大凡在黃縣出身,或在黃縣居住過的人都知道,黃縣有釀制黃酒的傳統(tǒng)習慣,一年四季常備不缺,婚、喪、嫁、娶必不可少,逢年過節(jié)更是家家釀酒忙,戶戶黃酒香。不知道這黃酒的來歷吧,
房子林說,這有什么來歷?
相傳唐高宗之子李顯,被其母武則天貶于房縣為盧陵王時,最喜歡飲用這種酒,常到縣城西河酒樓喝酒消愁。據(jù)說,一次,盧陵王微服私訪南山一姓陳名西的老道,卜測以后的福祿官運。老道蹙眉閉目掐算片刻,道:\"相公一生多災(zāi)難,唯有福星來護佑,眼下官運正亨通。盧陵王聽之喜形于色,便攙邀陳西老道至西河酒樓雅座,痛飲相謝。陳西老道的神機妙算果真有靈,不久母后被迫退位,盧陵王運轉(zhuǎn)宏鈞,復返皇位。黃縣的黃酒亦隨之抬高了\"身價\",得以世代沿襲,廣為流傳。所以:\"黃縣人皆愛喝糯米酒,一人喝十幾碗不算稀奇,大多喝酒后皆不食飯,有自晚喝到天明者。\"可見黃縣黃酒的獨特及酒風之盛。
這倒有點意思。房子林也來了興趣。
這種酒顏色清亮微帶黃色,故取名黃酒。房民德喝了一口茶,接著又說道,這酒,全系米汁醇化而成,營養(yǎng)豐富,味甘甜、性平穩(wěn)、有活血、散淤、健胃、催奶之功能。對跌打損傷、婦科雜病也有一定療效;還可活血舒筋御寒、提神。因而是群眾普遍喜愛的一種飲料。
這和你叫我回來有什么關(guān)系?房子林還是一臉疑惑。
房民德突然低下頭,湊到兒子的身邊,才說,如今房喜貴要在后山建旅游度假村,這眼溫泉就歸他了。我必須承包下這片山林,否則,我家的黃酒就沒辦法做了。可是房喜貴的這個項目是區(qū)里立項的,我爭不過他。所以,才把你叫回來。
我回來又有什么用?房子林依然不理解父親的算盤是怎么打的。
你的同學張輝天不是省委書記的秘書嗎?他后天就要來山城考察了。
你想讓我找他開后門?我可不做這事,再說,他也只是個秘書,說話不算數(shù)的。你和房喜貴投標這片山林,得看你們自己的實力,張輝天也幫不了忙。
傻兒子,我不要你去張嘴求張輝天幫忙,你只要約他敘敘舊,在山城走一圈就行。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
第二天,房子林給張輝天打了個電話,張輝天開始還有些警惕,心里犯嘀咕,這房子林出國留學就一直沒聯(lián)系,這次回家給我打電話,不會是有事要我?guī)兔Π?
這邊正猶豫,那邊房子林就說話了,怎么了,怕我沾包?你放心,我們純粹是老同學會面。我的事業(yè)在美國,和國內(nèi)不搭邊,你就放心了。
張輝天一聽房子林這么說,反倒過意不去,連忙說,我明天就要去山城,到時聚聚,我做東,就這樣說定了。
房子林也沒推辭,說了聲明兒見,就把電話掛了。
第三天,張輝天來山城了,房子林也從黃縣趕了過來,張輝天推掉了市委的接待,和房子林一起到看月酒樓坐下了。
老同學見面分外親熱。房子林談了自己這幾年在美國的發(fā)展,還說自己準備在美國創(chuàng)業(yè),辦自己的公司。張輝天見房子林沒談別的事情,也放松了警惕,二人興起,吃完飯又想到母校去看看。好在是黃昏時候,人不是很多,張輝天也就樂意走走。二人在校園的籃球架旁坐下了。
校園的梧桐樹依舊高大茂盛,樹下坐著三三兩兩的同學看書學習。看到這些,二人感慨頗多,房子林給張輝天點上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后指著操場說道,張輝天,你還記得那次我們開運動會的情景嗎?我們兩家都窮,連運動鞋也買不起,我倆伙著穿一雙球鞋,你跑完了給我,我跑了給你,沒想到我倆都進了決賽,鞋子只有一雙,結(jié)果你讓給了我,我拿了第一名。
張輝天說,記得,記得,那個時候我們上下鋪,很多東西都不分彼此,吃著咸菜,啃著饅頭,但是我們彼此鼓勵,努力學習,不能讓城里的孩子瞧不起我們。張輝天想起這些,心里有很多的感動,他突然為自己昨天的想法感到羞愧,他握著房子林的手說,我們是好兄弟,永遠都是!
兩人在校園走了一圈后,張輝天悄悄地回到了市委招待所,房子林也悄悄地離開了山城。
這一幕恰恰被學校辦公室主任看見,他拿出相機拍下了這個鏡頭,并在當晚發(fā)在了校園網(wǎng)上。第二天,晚報就用大副標題刊登了這則新聞,“昔日同窗好友,今日時代驕子”。
這本來是一條普通的新聞,可是在黃縣卻引起了震動。張秘書和房子林是同學,而且兩人關(guān)系甚密,這個信息迅速在黃縣傳播,縣委領(lǐng)導還特地去了九道嶺看望房子林,因為山溝溝飛出的金鳳凰是黃縣的驕傲,領(lǐng)導怎么能不關(guān)心房子林家的生活狀況。
房子林的確沒什么要求,因為過幾天他就要回美國了。倒是房民德提了個小小的要求:他想把自己的黃酒打入市場,做成黃縣的品牌,所以需要擴大酒坊。
這是好事,這是農(nóng)民企業(yè)家的偉大抱負,遠大志向,縣里一定支持!縣領(lǐng)導當即拍板,說房老伯你就放手干,有什么困難就來找縣委。
房民德有了這句話,臉上立即綻開了花朵,他千恩萬謝地感謝領(lǐng)導的支持!
縣領(lǐng)導走了,房子林也準備走了,房民德笑了笑說,兒子,你這趟回來值!房子林不置可否,說,我什么也沒做。房民德笑笑說,不需要你做什么,這樣就行,我家的酒廠就快誕生了。
再說房喜貴拿了自己度假村的全部設(shè)計規(guī)劃,就等區(qū)里批示他好動工。誰知這報告送上去就沒消息了,他急眼了,親自找到區(qū)委辦公室,區(qū)長解釋說,我們是要建立度假村,我也知道你前期投資了幾十萬,可是現(xiàn)在這個項目遇到了麻煩,你再等等。
任憑房喜貴心急火燎,區(qū)長總是不卑不亢。氣得房喜貴扭身就走。半道上碰到區(qū)委小秘書,他又打聽起來,小秘書這才悄悄告訴他,那塊地給了房民德。
房民德?他憑啥要了那塊地?酒廠建在哪里不行?我可是修路修橋投資了幾十萬。
小秘書說,誰叫人家兒子和省委秘書是同學。市里,縣里的好幾項建設(shè)項目就靠他開口同意!這個奧妙你爭得過。
房喜貴一聽此話,恍然大悟,接著就一口鮮血吐了出來,暈了過去。
一個月后,房民德的酒廠就掛牌了,在奠基儀式上,房民德請來了市委書記剪彩,縣委書記鏟下第一鍬土。
房民德特地播放著《隱形的翅膀》,可是他只會唱兩句:
“我知道
我一直有雙隱形的翅膀
帶我飛飛過希望”
歌聲中,房喜貴背起行囊悄悄地離開了九道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