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束紅玫瑰
一
林頭,我們想搭你的車回家。
林子一的這幾個女部下,一般不搭他的車。今天,她們還是一起要搭他的車。他的第一感覺是,搭他的車回家只是個借口,她們是有話要一起跟他說。
車剛啟動,副駕位上的趙小欣就開口了,頭,李小月這個女人你是不是應該管一下了。林子一說,怎么啦?趙小欣說,這女人也太不像話了。林子一說,你們鬧意見了?平時你們不是姐姐妹妹的挺好的?趙小欣說,好個鬼,那女孩子典型的口里喊哥哥,腰里摸家伙,毒著呢!張小荷都被她快逼上絕路了。林子一說,你不是嚇我吧?趙小欣說,頭你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張小荷今天為什么請假?張小荷桌子上的花今天為什么一朵沒有?……林子一說,別,別,反問句就省了,我已經被你搞糊涂了。
趙小欣就調過頭去,對坐在后座上的孫小玉王小玫說,你們聽到沒有,林頭說我把他搞糊涂了?孫小玉王小玫說,我們的頭這是難得糊涂。趙小欣一哼又把目光轉向林子一說,李小月那么囂張,就是因為你當頭的這難得糊涂,有一天她搞到你這當科長的頭上看你還糊涂得下去。孫小玉王小玫也說,李小月這女孩子處處都逞強,連處長在大會上都表揚她上進心強,搞到我們科長頭上遲早的事。
林子一的這幾個女部下與他上下年紀,工作資歷也不相上下,班上他雖然說了算,可下了班,在一些業務以外的事上,他對她們又是有些忌憚的,尤其是趙小欣的直筒子脾氣,更是顯得避讓三分,于是他躲躲閃閃地說,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們總得讓我的心里有個數吧。
趙小欣就滔滔不絕,說到她們要下車的地方才總算說完,臨下車還忘不了補一句,你要是不管我們可要幫你管了。
二
女人們一走,林子一就苦笑著搖了搖頭。
李小月與張小荷是同學,還同是她們那所學校的校花。那時候的張小荷被男孩子們叫做陽光女孩,李小月被叫成陽剛女孩。言下之意是從校花的角度衡量,張小荷才是真正的,而李小月與之相比,總是遜色了那么一點,甚至還有點兒雄性化的味道。加上在校的四年中,每年的那個情人節,張小荷收到的紅玫瑰花總是比李小月的多,張小荷就無形中成了眾星捧的月。李小月就在心里暗暗妒忌上了張小荷,可她在那個張小荷擁有多多追捧者的校園里又束手無策。就暗暗打定主意,畢業后到了另一個環境里再與張小荷一決高下。分到了他們科里,李小月在情人節這天里得的花還是沒有張小荷的多,她就在張小荷男朋友的面前搬弄是非,硬是把一對情侶給拆散了。
雖然他認為趙小欣說的這些事有著天方夜譚般的荒唐,情緒還是受到了感染。對于張小荷和李小月這兩個后來的女部下,他的看法是,她們都長得很漂亮,漂亮得如同周圍的同事們說的像兩朵花。大概是受到她們名字的影響,他覺得,張小荷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清高孤傲;而李小月則是那種隨處可見的月季花,時時處處都是在爭芳斗艷。從賞花者的角度出發也好,從男人和上司的角度出發也罷,他對前者的好感是重于后者的。可是這種事她們要他管,他怎么管呢?他不管她們又會如何管呢?一個中午,林子一的心里都擱著這個事。
這一來,林子一中午瞇一會的習慣就被破壞了。沒有瞇覺,沒精打彩。上班停好車出來往辦公樓走時暈暈乎乎,差點撞著了一位賣花的小女孩。他正要說對不起,見小女孩仰著頭望著他,聲音小得像蚊子樣地對他說,叔叔,給您心愛的那位阿姨買一束紅玫瑰花吧,她高興了您也就開心了。林子一見小女孩也就是十來歲的樣子,眼神臉蛋都天真得可愛,就彎下腰來摸摸她的頭說,你說什么?你說叔叔不開心啦?你怎么知道叔叔不開心?
小女孩點點頭又搖搖頭。
林子一笑笑,覺得與小女孩在一起比跟他的女部下們在一起輕松有意思,就又摸摸她的頭笑著說,喂,你到底是點頭還是搖頭。小女孩愣怔了一會,狠狠地點了點頭。林子一說,這么說,你是確認叔叔是不開心了?小女孩說,叔叔您是不是答應買我的花了?八元錢我保證幫你把花送到你那位阿姨手里。說著又把先頭的話重復一遍,叔叔心愛的那位阿姨開心了叔叔也就開心了。林子一說,看來我今天是一定得買你的花了?說完心里卻犯起了嘀咕,我買了花去送給哪位心愛的阿姨呢?
林子一想起女人們想到張小荷李小月的事,想到女人們要他管的話,自己把這些花買下了叫小女孩送去給張小荷,是不是也叫管?今天是情人節,這個屁節說穿了就是女人們的節,女人們不是說張小荷的桌上沒有花嗎?張小荷的桌上有了花不就高興了?張小荷高興了,女人們的心里不就平衡了!天下不就太平了!女人們也許就是要他這樣子管!林子一有點為自己的這個想法興奮,掏出五十塊錢給了小姑娘,叫她把她手中的花都給608房間的張小荷阿姨送去。
小姑娘欣喜若狂,說她認識張阿姨,去年她給她送去過好多花。
林子一再次摸摸小女孩的頭,仿佛是感謝小姑娘在這里讓他碰著了。
三
林子一是在小女孩送完花下樓后走進辦公室的。辦公室里除了請假沒來的張小荷外,幾個女部下都在。趙小欣正在用她的小靈通給張小荷打電話,告訴她有人給她送紅玫瑰花了,孫小玉王小玫一左一右地圍著她,把嘴往前湊,爭搶著說,小荷,在家好好休息,有什么高興事,我們會立即通報你的。見林子一來了,她們吐吐舌頭不說話了,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
林子一的預算科是一個套間,外面大里面小,小間是他的科長室,他徑直往他的小間走去,盡管走得比較匆忙,還是沒忘了瞟一眼坐在角落里沉默著的李小月,李小月的頭發高高地聳在頭頂,睫毛像剌一樣地張開在眼球的周圍,平時的一身黑西裝,今天換了一身紅的,配上桌子上那些臭男人們送來的紅玖瑰,給人火得很的感覺。但表面上的火又顯然的與她的沉默不相配。林子一看到李小月也在看他,眼神里內容很多,窺視也是那很多中的一種。她在窺視?他的目光就有些慌亂,走路的步伐也有些慌亂起來。
進了里間,林子一隨手把門關上了。林子一以前坐在里間辦公,一般是不關門的,這關門也是慌亂的延續。門雖然關上了,卻并沒有把慌忙就關在外面。他一個勁地想,李小月是不是已經猜到了那花就是他送的?如果真讓她猜到了她會采取什么樣的行動?那可是個進攻性很強的女孩子。對于這種女孩子他也是有看法的,也是提防著她的,不過他的這個看法和提防是藏在心底的,就像一個藏寶人把寶深藏在地下,為了不讓人發現還在地皮上種了些花草。
外間響起了腳步聲——高跟鞋踐踏樓板的聲音,聲音由大到小,林子一的不安卻由小到大,他的幾個女部下只有李小月穿高跟鞋,那是李小月離開辦公室了。她要去哪里?去干啥呢?他剛才僅僅是有些慌亂,這一下子簡直就是亂了陣腳,亂了陣腳的他腦子還跟著一陣陣的發懵,怎么也想不出李小月要去哪要去干啥?好在一會兒高跟鞋的聲音又由小到大地響起了,他的心也就跟著放下了,李小月是上洗手間了,上班時他的部下要離開辦公室是要跟他打招呼的,只有上洗手間例外。
可是他懸著的心剛落地,隨即又被拋到了半空中,就像那地是個彈性無比的大汽球。這種彈力來自李小月的一句話,李小月用興高采烈的聲音說,報告大家一個天大的新聞,給張小荷阿姨送花的人就是我們這座大樓的。送花的小女孩說,那位叔叔高高的帥帥的,我們這座樓上的男士,能配這高高帥帥四個字的,大家幫我分析分析能是誰?趙小欣明顯的東拉西扯地說,這樓上單位多,男士多,沒留意。王小玫孫小玉也就跟著說,高高的帥帥的多嘞。李小月嘿嘿一笑說,你們就不認為我們林頭的條件最充分……
林子一的腦殼里轟地一響,就像李小月話里的每一個字都是一雙手,搶著在扒他身上的衣服,一會兒就把他扒了個精光,讓他赤身裸體了。男上司給女部下送花憑什么為什么?要沒有那種關系會送花嗎?即使沒有那種關系,最起碼也是個曖昧!林子一覺得自己這下子算是完了,幾年前在林子一工作的這個單位里凡是沾這種緋聞的干部沒幾個不完的……
少許的沉默過后,外面傳來了趙小欣打電話的聲音,趙小欣說,小荷,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花雖然是賣花的小姑娘送來的,可是一位高高的帥帥的先生叫她送來的,李小月還特地下樓去問過了,那位高高的帥帥的先生還是我們這棟大樓的,剛才李小月還在開我們林科長的玩笑,說這棟樓上高高的帥帥的男士第一個該數我們林頭……趙小欣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李小月打斷了,趙小欣,你這是什么意思?趙小欣說,什么意思我正要問你!李小月說,你要問我啥?趙小欣說,我給張小荷打電話,你又憑啥問我?
兩個女人的嘴都厲害,一句趕一句誰也不讓誰,最后到底是李小月語塞了,她似乎在想,是啊,趙小欣與張小荷打電話,我又憑啥問她?趙小欣開始教訓她了,人家張小荷招你惹你了,你憑什么把人往死里整?李小月的眼睛一亮,又接上了火,趙小欣,你今天必須得給我把話說清楚,我怎么往死里整張小荷了?趙小欣頓了一下,說,有人給小荷送花干你啥事,你憑啥去問那個小女孩,還把屎扣到我們林頭的頭上,你居心叵測,是不是想一箭雙雕,別以為你會來事,處長在大會上表揚了你,就是你造謠生事把林頭整垮了,你也別想當這頭,你要是這樣當了頭,我會第一個不服你。
趙小欣說,李小月聽她說,乍一看讓人覺得李小月是理屈了,殊不知李小月的心思略勝一籌,她揪住趙小欣的話把子說,趙小欣你給我聽好了,我跟你說我要當頭了?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你憑啥說我是想當頭?還有你說的我往死里整人的話,你必須給我拿出證據,給我個交代。否則,我就到法院里告你誣陷。李小月反敗為勝,逼得趙小欣只有反復說一句話,你的行為用不著別人來給你作什么交代。王小玫孫小玉開始勸架,王小玫勸趙小欣少說兩句;孫小玉則對李小月說,趙小欣就這么個性格,同事之間為一些小事尤其是幾句話上別要太較真,鬧得太僵了不好,以后還要共事……
有人勸架,林子一的心里得到了些許安慰,她們吵時,他是捏著一把汗的,他真怕她們話趕話地趕下去,李小月會把那個賣花的小女孩叫上來,如果那個小女孩傻乎乎地說出了送花的就是他林子一,他只有死路一條了。可是這種安慰對他實在是太短暫了,李小月根本不聽勸,聲音越來越高地說,鬧僵了就鬧僵了,不能怕鬧僵就任人在自己的頭上拉屎拉尿一點原則也不講。至于我是不是造謠,樓下的小女孩可以作證。
就在林子一不知該怎么辦好時,張小荷出現了。
四
張小荷一出現,趙小欣孫小玉王小玫一起高興地說,小荷你怎么來了,你不是休病假嗎?張小荷說,休個鬼,有人能讓你休嗎!趙小欣拿起她桌子上的那束花送給張小荷,并擁抱了她一下說,我代表那位高高的帥帥的先生請你接受這支花。她的這個動作多少有點為自己給張小荷打了那個電話而得意。
張小荷接了趙小欣的花,把花放回桌上后說,我在樓下問過那位小女孩了,那個女孩子告訴了我真象,說是你們幾位大姐為了逗我開心,給錢叫她給我送花的,我謝謝你們的好意,我今年的這個節早就通知了所有的朋友,不許他們給我送花……張小荷一說,孫小玉王小玫說,那又何必呢!趙小欣說,這個死孩子,下次我見了她非揪掉她的耳朵不可!說著脧一眼王小玫孫小玉,王小玫孫小玉又說,小荷,我們都是為了讓你高興。這話她們是說給李小月聽的她們這時候不怕李小月了。
張小荷的這一招李小月大概沒有想到,一下子愣住了。張小荷坐到自己的凳子上抹一把眼淚說,去找小女孩捏造事實那種缺德事只有缺德的人才能做得出來。說完她把桌子上的茶杯推得嘩啦啦一陣響,站起來沖李小月說,李小月你等著,我今天非找處長跟你鬧個明白不可,說完就往辦公室外走去。
林子一這時候雖然也不怕李小月了,但他的心里還是為張小荷喊糟,認為張小荷是病急亂投醫。處長大會上表揚李小月進取心強是誰都知道的,說李小月是棵好苗苗也不會是一時的心血來潮,處長從來不做心血來潮的事,在處長的心里說不定早就在計劃培養李小月的事。但他急也是白急了,任性的張小荷已敲響了處長室的門。
處長室就在她們辦公室的對面,只聽處長說,請進。張小荷卻說,我不進了,請處長您到我們辦公室來一下。說完她就往回走,剛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處長進來了,大概是見氣氛不對,就先開了張小荷的玩笑,說張小荷的嘴巴噘得能掛糖罐了,接著又說李小月的臉上沒有笑容就像在哭鼻子,但哭鼻子也是很好看的。處長喜歡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來預算科的辦公室,總喜歡跟他的這兩個新部下開玩笑。以往處長跟她們開玩笑,張小荷就甜甜地笑,李小月就擠眉弄眼地撒嬌。今天處長大概是見她們兩個對他的玩笑都沒有什么反映,顯得有些掃興,腔調就有些公事公辦的了,小荷你把我喊過來,有什么事?
張小荷就把要說的話說了,說完,開始抹眼淚。
處長就對李小月說,小月,是這樣的嗎?
李小月為自己辯護,她先是否定張小荷的話,隨后又遷怒到趙小欣。處長就對趙小欣說,小趙,你這什么都不在乎瞎放炮信口開河的性格什么時候才能改一改?趙小欣說,你說我什么都不在乎的性格我認,我怎么瞎放炮信口開河了?處長揚起手制止了她,說,一切事情都是由你們的科長引起,弄出了事,他把門一關百事大吉,你們幫我把你們科長叫出來!張小荷說,花的事,與林科長沒有絲毫關系。處長說,有沒有關系我心知肚明。點著孫小玉的名又一次催促說,你去叫你們科長。
林子一趕忙把窗戶打開,讓馬路上的噪音跑進來。他這么作,是為敷衍處長。他敢敷衍處長,是他覺得張小荷的機靈已給他早就解除了警報,誰來了都不能拿他怎么樣。孫小玉王小玫敲他的門時他聲音很大地說,誰?干什么?開了門面對處長他又一副很抱歉的樣子說,處長來了,窗外車輛的噪聲太大沒聽到處長來了。處長說,我今天就暫時信你一回,算是噪聲大你耳朵背,外面快要鬧翻天的事我隔著走廊都聽到了你沒聽到。
處長停了停接著說,男人給女人送送花在西方是一種風雅,現在在我們國家也不算什么大了不起的事,都這年頭了,這事也不是我這個當處長的能管得了的,只是你小子太粗心,要送怎么不每個人都送?你不每個人都送,女孩子們當然就有意見了。今天的事既不怪小荷小月,也不怪小趙,都怪你小子粗心,你小子惹出了事,當然不能就這樣便宜了你,我罰你再下樓跑一趟,買五支花來,就算我們兩個當領導的合伙,送給在坐的女同胞每人一支。
林子一心里暗喜,處長的這個態度是他想都沒有想到的,這個態度也是他處長在這個事上的立場。但是林子一還是說,處長,我冤枉!處長把手一揚說,就算我這個當處長的冤枉你了,你還是趕快去買花吧,記住,挑五朵大一點的,新鮮點的,好看點的花來,一定要是紅顏色的玫瑰,別外里外行的買錯了。隨后話峰一轉,很嚴肅地對五個女人說,這事到此為止,往后去誰也不許再提。說完吐口氣,頭也不回地往門外走去。
林子一和他身邊的五個女人,一下子全呆了,呆得就像書里面常說的那種呆頭鵝。每張呆里呆氣的臉仿佛在說著同一句話,處長今天怎么啦?是不是在哪塊吃錯藥了?處長以前不是這樣的,處理事情蠻有原則性的,處長老糊涂啦?就在處長走到了走廊上,要走進他的處長室時,李小月尖叫了一聲說,處長,你不講原則!
處長猛地站住了,一顆碩大的頭慢慢地扭過來,那副總是和藹可親的面龐一臉鐵青地看著李小月說,你說我不講原則?這可是我在領導崗位上頭一回聽人這么說我。看來李小月同志上班時間去找賣花的小女孩生事是原則了?我站在了李小月同志的立場上讓李小月同志占盡上風就是原則了……我一個處五個科三十多人,按你的這些原則扯下去,我還工不工作?你是不是還想說你不想干了,干不干你自己定,像你這個樣子,到了什么地方也不會好!
處長很少這樣鐵青著臉跟人說話,處長也很少跟人說這些態度生硬的話,這些話一說出口,驚得林子一和女人們都一眨不眨地睜大起眼睛。李小月的眼睛睜得最大。
十年之后
一
這一天,是山大王牛萬的六十大壽日,也是他占山為王十周年的慶典日。十年前,他仗著一身好把式,打敗了世代盤踞這里的馬千,成了山大王。十年中的前五年,盡管總有人前來“討教”,想像他打敗馬千一樣地取代他,可都敗在了他的手下,腑首稱臣。后五年是牛萬的太平盛世,盛世斂財,財,給山大王的六十大壽加占山為王十周年的慶典帶來了很可觀的氣象。
紅地毯從寨門口鋪起,直鋪到半山坡牛萬的大王府。紅地毯的兩邊,等距離插著旗幡,五顏六色,在陽光和風里群龍般地飛舞。每根旗桿下都站有一個虎背熊腰的嘍啰兵,嘍啰兵手按腰刀柄,威風凜凜。當寨門口報,某某某到,嘍啰兵們傳聲筒般地一聲接一聲喊,某某某到。喊聲此起彼伏,震山撼谷。氣壯山河里,牛萬威風八面地坐在大王椅上,一臉的高興,不停地用手撫弄著下巴的山羊胡,來回重復一個字——好,好!
虎十萬虎壯士到!當這個喊聲傳到牛萬耳里時,牛萬例外的沒有重復那個好字,摸著下巴的手也停止了對胡須的撫弄,眉頭還不易被人覺察地皺了皺。他姓牛來者姓虎,他叫牛萬對方卻叫虎十萬,牛,虎,萬,十萬,光這幾個字,就叫他像吃了蒼蠅。他所發出去的請柬中沒有這個人。所請的除了熟人朋友,就是這山那寨的知名人物。他沒有虎十萬這么個熟人,更別說是朋友了。牛萬直視來者,只見對方二十郎當歲,相貌平平,衣著更是平平,平平得簡直可以用寒酸兩個字來形容。來賓誰不是錦衣玉帽?這種場合的衣冠不整,是對他的不敬,虎十萬的寒酸更是讓他有種受辱的感覺。
又一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牛萬想起那些幾年前的“討教者”。在他的印象里,可惡的“討教者”們無異于那些夢想一夜暴福的乞丐。眼前這個衣冠不整號稱十萬的家伙,比乞丐也好不到哪里去。虎十萬的行為也和那些“討教者”們沒有二樣,他不在來賓席上就坐,而是兩臂相交,很自負地抱在胸前,歪著顆頭。他慢慢悠悠地走過來,好像有蠻大的本事似的,視山大王如草芥一般,根本就不把牛萬放在眼里,走到大廳中央,斜著眼睛一瞥,臉上掠過一絲淡淡的冷笑說,你就是牛萬?
山大王牛萬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眼珠子越來越鼓,像要從眼眶里射出來一樣,渾身的骨節一陣嘎嘣亂響,寬松的儒裝漸漸鼓脹了起來,衣服的下擺也像旗桿子上的旗幡一樣招展。這是他生氣到了極度的表現,也是他要懲罰人的前兆。對于一般的“討教者”,他是不會這樣的,無非是他認為的十惡不赦,眼前的虎十萬就是這種類型。對于像虎十萬這樣無禮的“討教”者,他必須使出最厲害的武功,也就是他的殺手锏,給對方致命一擊,一擊中的,不讓對方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大多數的“討教者”,先就有了幾分怯意,山大王牛萬乘虛而入,不費多大的事,對方就就范了。可是這個虎十萬全然的不當回事,兩手仍然交叉在胸前,兩眼沒有絲毫緊張的神色。這反使牛萬不敢輕舉妄動了。難道這個虎十萬真有什么蓋世的武功?要一擊不成,自己不是沒有回旋的余地了?與高手交戰也不宜先出手,一猶豫,他那已經離開凳子的屁股就不再往起抬了,被一股氣流脹起的服飾也像一個泄了氣的車輪胎一樣。他重新讓屁股落到凳子上,把性子一壓再壓,說,老朽是牛萬,閣下又是誰?虎十萬卻說,今天是我問你,你還沒有回答我的話,你先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那個逞強耍狠豪奪強取他人家園的牛萬?
牛萬覺得這句話好像在哪里聽到過。
二
很快的,山大王牛萬就想起來了。
這是十年前他問馬千的話,那時候他和他的兄弟們來奪這座山寨。也是在這個大廳上,他說,你是武功高超的馬千嗎?這么問是他們公認的杰作。他們來前聽說,馬千不但武功了得,還是個擺弄機關暗器的高手,暗器的機關就在他的坐椅上,他要用那些飛行器對付他們,他和他的兄弟們都兇多吉少。他們說他武功了得,是給他戴高帽子。武功了得的人,哪能隨便用那些機關暗器!果然的,這頂高帽子給他一戴,他變得十分的自負起來,背著手從他的寶座上走下來,掃視了他們一眼說,老夫正是馬千,你們是誰?第一步目的達到了,隨后他們又激他,說,今天是我問你,馬千自稱寨主,那么這片山是你啦?是你的你問問,山能回答你?他們激他,是想讓他先動手,馬千先動手,他們就有機會摸清對手武功的套路,因為那時候他們實在沒有把握戰勝馬千……
虎十萬的聲音又一次在這個大堂里響起,牛萬老兒,你總不至于連你是誰也不敢承認吧?牛萬一驚,身上有冷汗冒了出來,暗叫一聲好險,怪自己老江湖一個,怎么能在這節骨眼上分起神來了。臨陣走神,可是高手對決的大忌!他的目光就如探照燈一樣射向虎十萬,還好,虎十萬并沒有向他襲來,仍然那樣兩臂抱胸,歪著個頭,把他完全不當一回事的樣子。他這是在激將呢!激他離開坐椅,激他先動手,道理和他當初算計馬千一個樣!老夫才不會上那個當呢!于是他又一次耐著性子問,老朽正是牛萬,閣下是……虎十萬打斷他的話說,今天是我問你,牛萬是這座山寨的主人,這么說這些山是你的,那你問問山,看山能答應你?
牛萬先是恨他這樣問他,他當著他的部屬這樣問他,他不對他動手,使他丟了人,使他的部屬全跟著他受到了侮辱。現在他又有些感謝他了,要不是他這么問他,他早對他動手了,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蓋世的武功,自己的虧就吃得大了。他在心里一陣得意又一陣冷笑,笑對方到底是嫩了些。他兩眼緊緊地盯住對方,手便不易覺察地向暗道機關摸去,輕車熟路地摸到了按扭,發動機關的同時一聲大罵:不知死活的東西,找死……一頓時,大堂里一陣震耳欲聾的轟響,暗器如一道道閃電從墻壁里飛出來,直奔堂上的虎十萬。
眼看虎十萬要被這些利器洞穿成一個大大的馬蜂窩,大堂上突然不見了那個玩世不恭的身影,失去了目標的利器互相把對方當成攻擊的目標,誰也不讓誰地舍生忘死,一時間大堂里砰砰聲如鞭炮,火花如焰火。引得在場的人一陣喝采。可是當他們隨著那聲悶響望向自己的寨主,見寨主臉色紙白,已落在了虎十萬的掌控之中,他們的眉飛色舞被定格在了那里。
牛萬本能地提口真氣,對他的部下說,大家一起……可一個上字怎么也說不出來,就軟塌塌地歪在了那里,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地說,閣下究竟是誰,能否讓牛萬輸個心服口服,死個明明白白?虎十萬一改他的玩世不恭說,牛萬,你讓我高看你了,我原以為恃強斗狠的牛萬起碼會顧及一個上了年歲的山大王的名聲與我過上幾招,想不到你竟是一上來就耍奸,使出了看家的本領,看來你真是個不折不扣的無賴,對弱者恃強斗狠,對強者不擇手段,怪不得老寨主在臨死前還是那樣的滿腹怨恨!牛萬一驚說,你真是馬寨主的后人……虎十萬把他他拎起來,摔到大堂的地上,說,念在你還知道這座山寨姓馬,我今天也給你網開一面,你即刻帶上你的狐朋狗黨從這里滾回你的海島去,從今往后不許涉足大陸半步,你如果不服,我也給你十年的機會,十年后還是在這大堂上,我等你,你能打敗我,這山寨再跟你姓牛,否則,就不會再有今天這樣便宜的事了。
這一被摔,牛萬好像徹底被摔醒了。他打敗了馬千,把馬家的主仆關在后院的柴房里正要斬草除根時,他搞懂了大堂里的暗道機關,馬千要用那些飛行器他是無論如何也討不到便宜的,念在馬千沒有用機關傷他,他廢了馬千的武功,要他帶著他的家人遠走他鄉。他正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看著他們凄涼的離去時,一位十來歲的孩子冷不防撲過來咬住了他的手腕,他把那孩子提在手里一拋老遠,說,小雞巴崽子,你要與爺拼命,給你十年時間去練功夫,十年后你爺在這里等你,你要打敗了你爺,這山寨再改姓馬。
牛萬明白自己什么也不用再問了,一聲長嘆后說,謝謝壯士的不殺之恩,我這就帶上我的兄弟們離開這里。說著,他免強從地上站起來,對虎十萬深深一揖,對他的兄弟們抬抬手,他的兄弟們過來扶住他,一行人灰溜溜地朝寨門口走去。
三
跋山涉水,牛萬和他的兄弟們又回到了離別多年的海島,過打魚為生的澀日子,并令他的兄弟們十年之內不許離開海島半步,在海上,也不許跟人斗狠滋事。他這么做,是想學古時候的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在十年內找到打敗虎十萬的武功并把它練成。知己知彼,方能克敵制勝,他先用了一年的時間分析研究虎十萬的武功套路,發現了秘密,虎十萬戰勝他的功夫,既有家傳的巧功,也運用了他的硬功,并把他的硬功運用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十年來,自己沒有遇到強手,自以為武功天下第一了,而虎十萬卻把他牛萬當靶子在練,自己還有不敗的!
牛萬有的放矢,先練金鐘罩鐵布衫,穴道轉移法,前者是硬功的一種高境界,后者也是一種硬功,還是應變術,可防對方的棋高一著。對于馬家的巧功,他也取其精華……他想照這樣練他個十年,再坐上那把山寨的交椅是很有可能的。可是練著練著,他明顯地感覺到體力的不濟精力的不濟,才知道自己的這個計劃太遙遠太不切實際。十年后自己已經七十了,七十了的自己還不知道是個什么樣子?自己七十,對方只有三十幾歲,他十年內能把武功練到如此火候,背后一定有高人在指點,指點他的高人不會不總結他牛萬失敗的教訓,幫他對癥抓藥。
憂心忡忡,急火攻心,牛萬一個不小心,走火入魔,落了個半身不遂嘴巴也說不成話。可是牛萬又覺得自己有好多的話要講,尤其是在虎十萬這件事上有話要對他的兄弟們講,對世人講。換個會寫的人嘴巴不好使不打緊,可牛萬又偏偏大字不識幾個。所以他只好躺在床上,一天到晚嗷嗷地叫,叫些什么,除了他自己,誰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