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愛情故事

志鈞是一名很不錯的模具鉗工，因兼著分廠工會主席的職務，用在模具制作上的功夫，反倒不如組織文體活動和帶領工友們開展勞動競賽了。分廠里的青年男女占了近一半，崗位遍及多個工種，如何保持人員穩定，讓生產任務按計劃按節點順利完成，變成了分廠的頭等大事。分廠廠長胡四清一再鼓勵志鈞，要充分用好自己那兩把刷子，穩定青年隊伍，爭做生產中的主力軍。

說著容易做起來難。現在年輕人的思維可不僅僅是上班時間干好活，工間休息嘮嘮嗑，業余時間打打球那么簡單。商品經濟的大潮早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語重心長的大道理只能讓人敬而遠之。志鈞琢磨著，要想解決實際問題，還要先圍繞著年輕人談對象這件事轉圈圈。年輕人嘛，現代愛情故事比模具上的標準件還要多。今天小張和小李好了，可能明天又突然插進來個小王，沒準小王的后面還有個死追著他的單相思。這樣一來二去，師兄弟反目動了拳頭，師姐妹成仇互相啐了臉皮的事情便時有發生。分廠里的年輕人有一百多個，性格不同，形形色色，什么恩恩怨怨讓人哭笑不得的故事鬧騰不出來?一出現這類情況，胡四清就會很煩躁地對志鈞說:這些個生荒蛋子，又鬧出愛情故事了，趕快去給我擼順溜了。分廠廠長胡四清是轉業兵，老家在東北農村，平時說話總喜歡夾帶一些讓人似懂非懂的方言。不過志鈞很快明白了胡四清比喻的意思:生荒蛋子一是指從未開墾耕種過的生荒土地，再就是說那些尚未上過犁套的牤牛蛋子，正可謂初生牛犢不怕虎。以生牤子比未婚男性，以生荒子喻待嫁女郎，還真形象貼切的，廠長想讓他當和事佬呀。不過分廠這幫小青年可不是那么好拾掇的，平時看到胡四清臉上陽光燦爛，他們便跐鼻子上臉，當著他的面故意說些變了味的東北方言，但當他變了臉色大發脾氣時，小青年們便低下頭去不當回事，嘴里還在小聲嘀咕，嚇唬誰呀!

有些事能擼順溜，有些事還真擼不順溜。愛情這東西，當局者有時會稀里糊涂，旁觀者也未必事事能看得清楚。感情的洪水一旦沖破了理智的閘門，就會變的油鹽不進了。這不，劉曉雅和李一民之間的事，就鬧得分廠人人皆知，卻讓志鈞“狗咬刺猬——無處下嘴”。

劉曉雅是分廠機加班的一名磨工，人長得清秀，為人也溫和。分廠那幫鉗工小伙子，常拿些沖頭、墊板等部件，求她幫忙磨削一下，并且有話沒話的聊上幾句。劉曉雅明白那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可她不煩不惱，就算是聽到一些比較露骨的挑逗話，也只是把那雙迷人的大眼睛微微一瞪，回上一句不挨罵你著急呀?算是作了警告。她看中的是分廠的李一民，可是他卻很少到這里來閑聊。

李一民是分廠的工段長，高高的個子，大大的眼睛，平時言語不多，閑時最大的嗜好就是看書;不但是分廠的模具鉗工大腕，論技術在整個公司都有一定的知名度，在分廠里更是個說十句廠長能聽九句的主兒。大家私下猜測，有朝一日胡廠長高升或調走了，分廠的第一把交椅真就非李一民莫屬了。

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紙。沒多久，劉曉雅和李一民就開始了熱戀。這真讓分廠里那些尚未有主的花季女孩很是眼熱了一陣子，但也只能是眼熱卻無力去競爭，李一民確實是分廠里最優秀的小伙子，劉曉雅也是分廠里最出色的姑娘。早晨兩人一起進廠，中午在食堂吃飯，兩人找一角落，飯盒擺在一起，你恭我讓甜蜜得真似一對鴛鴦。這真是天設地造的一對，瓜熟蒂落，大家只等著吃喜糖了。

就在大家都覺得水到渠成的時候，事情偏偏出了岔子。先是一到下班廠門口就出現一個胖小伙子，身穿夢特嬌，腳登鱷魚皮鞋，倚靠在一輛锃光發亮的奧迪牌轎車上，一見劉曉雅出廠馬上開車追過去。這年頭，奧迪車可是一種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有知情的就傳出話，說那胖子是劉曉雅高中時的同學，是個花花公子，剛從國外鍍金回來，現在一個貿易公司當副總，靠的是老爹的關系，他爹是市里的一個局長。別看劉曉雅和李一民甜蜜得讓分廠里的姑娘小伙子們眼熱，真有外人要來插一腳，眼熱的人們便立即表現出同仇敵愾的憤慨。先是姑娘們撇嘴，呸，有個當局長的爹就了不起，就他那花花公子的德行，連我都看不上眼，還想吃天鵝肉啊?小伙子則相互攛掇，要是那胖小子不知深淺再敢胡來，咱們先揍他一頓。這話不知怎么的就傳到了胡四清的耳朵里，他趕忙找來志鈞，當面叮囑:現在分廠里項目很多，人員緊張，你給我盯緊了，千萬不能出什么事。志鈞有點不以為然，小劉又不是白癡，這點事還能拎不清?再說了，一家女，百家求，我去摻和不是變成狗拿耗子了!胡廠長也被逗樂了，拿耗子就拿耗子吧，你有本事拿住耗子，咱們分廠以后就不養貓了。看著胡四清那認真的表情，志鈞真有點上心了，一下班就在廠門口轉圈，生怕事情出在眼皮底下，心里想著只要出了這一畝三分是非之地，就是把那胖小子揍扁也怪不著我了。

沒過幾天，大家就發現劉曉雅和李一民開始出現了摩擦。中午去食堂吃飯，兩個人還是坐在一起，但已不再是你恭我讓，而是邊吃邊爭論著什么，有時爭得劉曉雅把筷子往飯盒上一摔，不吃也不說話，坐在那里生悶氣。李一民也不妥協，低著頭繼續吃，只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有了這么四五次，見兩個人小聲爭吵時，就有好事的小伙子找了事由往跟前湊，可是兩個人立即警覺，再不說話。于是大家就開始揣測猜兩人為啥費口舌。有人說肯定是為了結婚的事，小劉不滿意李家那兩室一廳的舊房子，想另擇新居。立即就有人反駁:不可能!小劉早就知道李家的情況，憑著她的心勁，再不樂意，現在也不會說出口的。接著有人猜想是因為局長家的花花公子，李一民肯定對有人橫插一腳心里不舒服。又有人搖頭，不會吧，小李有自信，從沒把胖公子當回事，再說小劉也沒有老太太甩鼻涕丟了小李呀。旁邊就有人嘆息:現在的愛情啊，真是有點云天霧地，都把人弄糊涂了。

接下來的情況有點嚴重了。一天中午，劉曉雅打完飯徑直去了食堂的另一個角落，有一口沒一口地慢慢吃了起來，李一民端了飯盒還是坐在原先角落的那個位置，孤孤單單沒滋沒味地吃著，也不肯過去勸勸劉曉雅。本來午飯時間，是他們兩個柔情蜜意的好時光，眼前突然少了甜蜜一景，大家那頓飯也都吃得沒有味道，一個個啞了嘴巴，再沒有了往日那種邊吃邊逗笑的興致，眼睛卻不時地往李一民那溜溜，再往劉曉雅那看看，都覺得孤雁可憐，卻又不知如何是好，是往他那里湊湊呢，還是把他往大伙這兒叫叫呢?

兩個人各居食堂一角的情景一連出現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更嚴重的突發事端越發叫人傻眼了。那天中午，李一民剛打完飯坐到自己固守的位置，就見銑工許薇捧了飯盒旁若無人的走過去，坐在了劉曉雅原先的位置上。李一民一下愣住了，竟一時僵僵地不知該怎么辦才好。許薇爽朗一笑，大聲說，咋，不歡迎啊?不歡迎我就走。李一民趕忙點頭擠笑，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許薇是分廠有名的假小子，說話辦事風風火火，爽快潑辣，無遮無掩，人雖不及劉曉雅清秀俊麗，卻也皓齒亮眸，白凈端莊。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許薇放下飯盒，夾了一塊排骨往李一民飯盒里送，嘗嘗，從家里帶來的。李一民趕忙推拒，許薇爽聲朗氣地說，咋，小劉的你能吃，我的就不能吃，我帶的菜有毒啊?李一民哪能再拒，只好接下了，忙又從自己飯盒里夾出一塊炒雞蛋回敬。許薇也不客氣，麻溜地接下來，放進嘴里嚼了嚼，大聲稱贊，好吃好吃，不知道你能不能炒出這種味道?李一民小聲應了一句什么，眾人沒聽清，可許薇的嗔怪聲，大家都聽到了:那你以后可要學著動手，男人啊，還真要有點這方面的手藝，以后還要過日子哪，你說是不?

食堂里吃午飯的人不少，眼見了這一幕都有點吃驚，眼神里流露出無言的疑惑與不解，大家不由得把目光向另一個角落投去，同在一個大廳里，劉曉雅不會看不到這一切，除非她閉上了眼睛。可是她面無表情，慢慢地咀嚼著，就像是什么事都沒有發生。劉曉雅真的就這樣心甘情愿、安安靜靜地退出放棄了嗎?

其實人們最大的擔心還不是劉曉雅，而是機加班的班長墩子。墩子比許薇早進廠三年，技術在分廠屈指可數。小伙子長得雖不及李一民高大英俊，卻也敦實精壯，平時言語不多，給人一種深淺難知的感覺。大家都知道他早就在追許薇，每次許薇要加工大件的活時，他都會不聲不響地過來，幫忙起吊裝夾。趕上下夜班，他肯定騎車等在廠門口，將許薇送到家再自己回去。但許薇對墩子卻一直采取不即不離的態度。在食堂吃飯時，機加班的人喜歡坐在一起，墩子搶著給許薇買飯她不拒絕，可別的男同事有同樣的表示她也毫不客氣的接受。墩子帶來零食悄悄塞給她，她高高興興地接受下來，可轉過身去又會高聲亮嗓地問別人是不是也有一份，把一切都弄得光明正大，經常搞得墩子喜也不是，惱也不是。但同事們早就認定墩子和許薇必成一對，說墩子有憨勁，啥樣的姑娘也扛不過小伙子死纏，況且墩子并不是配不上許薇，沒準哪天兩人突然把喜糖像天女散花似的撒向全分廠。所以看到現在令人搶眼的一幕，大家除了關注劉曉雅的動向，也在偷偷望著墩子的表情，猜想他會有什么令人不測的動作。可此時的墩子，竟然是姜太公釣魚穩坐不動，仍然是津津有味的埋頭大口吃飯，對許薇在李一民面前的表現似乎完全不知不覺，那神色讓人覺得連許薇大聲說話他都沒有聽到。于是就有人感嘆，這小子是白癡?還是腦袋瓜子進水了?

從這一天起，每天中午食堂里都會發生同樣的故事，如出一轍的重復下去。劉曉雅打完飯就會走到另一個角落，只是臉色日漸灰暗，勉強的笑容也不再是天真爛漫。許薇仍是堅持主動出擊，大大方方地去陪李一民共進午餐，只是說笑聲再也不像第一天那樣搞現場直播，而是聲音日漸低弱，已有了那種秘不示人的色彩。一成不變的是墩子，還坐在原來那個位置以那種姿態大口吞嚼自食其樂，還是幫助許薇裝夾工件清理銑床，趕上下夜班，照樣騎車跟在許薇后面。而處在漩渦中心的李一民仍然繃著，不主動去找劉曉雅重歸舊好，也不拒絕許薇一眼見底的親近表示。他早就是分廠里的驕傲王子，現在仍像開屏的孔雀一樣，一如既往地展示他那高傲的姿態。

胡四清家住在廠門口不遠處，每天中午都回家用餐，可數日之后，對這件事也全然知曉了。胡廠長找來志鈞，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不怕天上響雷，就怕滿天烏云悶著不下雨，那種天，下起雨來就會庫滿河淤，到時候再去疏通恐怕來不及了!

其實就算胡廠長不說，志鈞也明白這件事得抓緊想招找轍了。用什么方法能把事情擼順溜，志鈞心里還真沒有底，又不能把他們四位聚在一起召開民主生活會，看來只能分別進行談心了。志鈞認認真真地權衡了一番，覺得此事的關鍵在于許薇的趁虛而入，只要她及時關上感情的閘門，潛在的矛盾才有不致激化，才有從容解決的可能。志鈞以此分析制定出談話的順序，先找許薇和劉曉雅，再找墩子和李一民。

想把事情擼順溜，還真不容易，在第一關口就遇到了不肯屈服的陡起峰巒。未等志鈞拐彎抹角的把話說完，許薇就直通通地自點了主題:不用說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我早就喜歡李一民，從心里喜歡。以前劉曉雅和李一民好，我再喜歡也不能往里面插一腳，咱寧可在家里當一輩子老姑娘也不能干那缺德事，你說對不?可現在劉曉雅不想和李一民好了，那還不許我跟他好啊?我有追求愛情的權利吧?我和李一民都沒有結婚，一個大姑娘，一個小伙子，好與不好都不犯法吧?

志鈞被噎得無言以對，悶了半天，才喃喃地說，這個事，不是還牽扯著別人的嗎，你看，墩子是多好的一個人呀?

許薇立刻打斷志鈞的話，我說墩子不好了嗎?地球上的好人多了，我看你也挺好的，是不是也要和你搞對象啊?那是戀愛呀還是亂愛呀?

志鈞羞得落荒而逃，只能再去找劉曉雅。文文靜靜的劉曉雅，說出的話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認為可愛的人我就去愛，我不再認為他可愛我就可以不愛，別人看他可愛盡可以去愛，他看別人可愛也可以去愛，別人無權干涉我，我也不能干涉別的什么人，這就是我想說的，其他的我也不愿再多解釋，可以嗎?

繞口令似的每句話，似乎都有所指，但每句話又都顯得虛無縹緲。志鈞想再多談一些，劉曉雅卻金口難開，不再說話。志鈞忍了又忍，還是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話說了出來:廠門口經常來接你的那個人，有錢又有個當官的爹，可你了解他的人品嗎?他真的比一民強嗎?你可以不顧及自己在工友們心中的形象，但也要為以后著想啊!

劉曉雅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終于慢慢的嘀咕出一句話，人各有志，愛無定則，誰愿咋想就咋想唄。

這么一句頗含玄機的話，讓志鈞回味了許久。

無可奈何的志鈞只好再去找墩子，而墩子的深不可測又讓他心中一點底都沒有。但是再難，也要把墩子擼順溜了，只要他不主動滋事擴大事端，一切也就可以順其自然了。志鈞開宗明義，勸他要保持冷靜，女孩不再喜歡你，或是你喜歡的女孩被別人勾去了芳心，這在未婚男女之中都是很自然很正常的事，做不成戀人，還可以做朋友嗎，千萬不能變成仇人。再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你這么優秀的青年，還愁找不到一個真心實意陪伴你一生一世的人嗎?志鈞信誓旦旦地為墩子打保票，只要你信得過我，一定盡快給你找一個可心的人。志鈞這番醞釀再三精心準備的話語，終于讓惜語如金的墩子露出了迷一樣的笑容，他淡淡地承諾，放心吧，出水才見兩腳泥，我又不是白癡。

墩子的承諾讓志鈞操心稍安，也多少有了一點成就感，最后一個需要擼順溜的人和自己熟悉，說起話來就少了許多顧忌。志鈞直截了當的問李一民，到底為什么和劉曉雅鬧得這么僵?李一民沉默了一會，終于交了底:她嫌這里賺錢太少，將來也不可能有什么出息，想讓我辭職去私營企業。

原來是這么回事，多少有點讓志鈞感到意外，這可不像劉曉雅的一貫作風。志鈞只好勸導李一民，你不想辭職，可以慢慢跟她解釋，何必弄得像陌路人似的?李一民無奈地說，她讓我現在就走，有一家新開的私人模具廠，急需一名技術全面的模具鉗工，一年的高薪夠我在分廠干三年;你也知道，以我現在的收入，買一套差點的二手房，也要省吃儉用十來年。但是，現在我不想離開分廠，我有自己的想法。志鈞不由得沉默了，這是年輕人們面臨的共同問題，也是不能回避的現實問題。

有什么想法，跟小劉嘮一嘮，讓她理解不好嗎?志鈞有點無可奈何，也不知道該怎么勸解李一民。

我跟她說了，可她不光不理解，反倒越發逼我，到后來，就把什么話都說了出來。李一民的情緒有點激動了。

她都說什么了?志鈞不解地問。李一民看了志鈞一眼，嘆了口氣:她說她是個小女人，不想再找個窮光蛋，如果非找不可，她寧愿嫁給門口那個花花公子。

志鈞愣了一下，說這可不像劉曉雅說的話。李一民的兩眼透射出惱怒的目光:可她不光說了，還做了。她做什么了?志鈞有些不解。李一民恨恨地說:前幾天她請串休，就是為了和那個官犢子出去旅游，開始我還不相信，后來問她，她說我沒有權利干涉她的自由。

志鈞無言了。雖然時代在進步，男女交往已經沒有了太多的清規戒律，但未婚男女雙雙駕車出去幾天，絕對是一種象征和表示。志鈞沉默了好一陣才說，你就這么服輸了?你應該主動一點，憑你倆以前的感情，就算澆進槽子定了型的鐵水也可以再回爐。要像眼下這樣死繃著，我倒真擔心你會把小劉推到那小子家里去。李一民聽了志鈞的話竟然冷笑了:她以為她是誰?她以為沒了她劉曉雅，我李一民就只能打光棍?她把自己當嫦娥，那我就再找一個七仙女!

志鈞真的沒轍了。李一民的驕傲是身邊眾多傾慕他的女工們寵的，慣的。一群小母雞圍著一只大公雞轉，那大公雞肯定會時時高昂著頭，連走路都會邁著方步。志鈞知道在這樣的問題上很難說服他，李一民是個很有主見也很固執的人，在分廠的年輕人中，自己的影響力和號召力是遠遠比不上他的。

這一輪談話雖然沒有徹底把事情擼順溜，但也沒有白忙活，起碼知道了墩子不會去找李一民拼命。志鈞把談話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匯報給胡廠長，胡四清沉思了一會，給志鈞發出了指示:這幾個人的事你還是多留心，盡量把他們擼順溜，千萬不能給我鼓包。

李一民說的“想法”很快見了分曉，公司召開中層干部會議，宣布胡四清提升為公司副經理，兼任分廠廠長;李一民提升為分廠副廠長，協助廠長工作。公司的這個安排傻子也看得明白，這是讓胡四清傳幫帶，待李一民翅膀硬了能獨挑大梁時，胡四清就要專心致志地去當他的副經理，分廠廠長一職也就順理成章的落到李一民頭上。大家在對李一民表示祝賀的同時，也不由得發出許多感慨，主要的說法是劉曉雅眼力不行，眼見李一民就要當官了，卻丟了瑪瑙去檢石頭，那個花花公子除了有個硬牌的爹，還有什么?又說許薇有福氣，敢想也敢做，劉曉雅剛騰出窩，人家就一屁股占了去，這回還不讓劉曉雅悔青了腸子!

但讓人做夢也沒想到的是，李一民在副廠長的交椅上還沒坐幾天，人們看他的眼神就變得怪怪的。他往下分配工作時，班組長們推三諉四故意找茬刁難，他的口氣稍重一點，他們便跳著腳地跟他吵，八個班長已吵了六個，每次都要胡四清出面說句話，那工作才能安排下去，困難也不再成為困難。如是三番，胡四清很是奇怪，又對志鈞密下旨意:下去摸摸底，咋光溜溜的導柱還長出了刺?

志鈞去找人聊，沒想到一提到李一民，對方立即來氣了:不就是他一個人能耐大嗎?他牛皮，那就讓他一個人干!操，咱是白癡，沒咱地球照樣轉，沒他地球就轉不了，那咱就看他咋轉的!志鈞趕快好言相勸:李一民又沒咋的你，怎么這大的意見哪?對方又瞪眼:他還想咋的我?他說我連模具圖紙都看不明白，平時干活都是在傻干!志鈞繼續勸解:你別聽風就是雨，他當面說你啦?對方更加來氣:他要當面說我就好啦，大不了我和他指鼻子罵娘，肯定不會往心里去。志鈞有點疑惑了:你沒有親耳聽到就不要輕信，大家相互猜疑有什么好處?對方搖搖頭:要是劉曉雅告訴你，這些話是他們倆搞對象時李一民說的，你信不信?志鈞無言了，熱戀中的人倒是什么樣的話都能信口說出來，可劉曉雅也不能就這樣隨意往外傳呀?即使是不談對象了，也犯不上變友為敵啊，況且又是你主動背棄人家的。難道是劉曉雅看李一民當官了，就妒意大發，故意這樣貶損他?可文文靜靜的劉曉雅不像是這樣的人啊!

這樣聊過幾個人，答案竟然如出一轍，都說是聽李一民在背后講了誰誰的什么壞話，來源也都是出自劉曉雅之口，所不同的就是那些壞話各有不同，有說某某好色手腳不老實，平時喜歡往某女身邊湊，還故意摸摸碰碰的;有說某某好貪小便宜，連分廠的廢銅導板都偷往廠外賣廢品換零花錢的;又說某某喜好溜須拍馬，深更半夜跑到胡廠長家去送禮，還讓自己的媳婦給人家織毛衣，活得沒有一點爺們樣。仔細想想，這些傳言都挺有針對性，果然都是被評說者的大毛病大忌諱，只是大家留在心里嘴上不說罷了。可有些缺點和毛病是可以當面說的，有些則不能，除非彼此翻了臉急了眼，才會無所不用其極地使用這些絕命槍奪魂棒。李一民的評論幾乎都屬于后一種，且都一針見血擊中要害，這也符合他那傲氣的個性，傳出來不由人們不信。

志鈞把了解到的情況和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的向胡四清作了匯報，胡四清氣得臉色發青，大手指著磨床的方向，恨恨地對志鈞說:你去跟她說，就說我說的，讓她趕快閉上她的臭嘴，別以為攀上個有權有勢的老公公，就可以胡說八道亂攪屎盆子，真要把分廠搞得雞掐狗咬的，我輕饒不了她!

志鈞自然不敢把胡廠長的憤怒實話實說都講給劉曉雅，如此狠重的責罵，她一個年紀輕輕臉皮還簿的女孩子，怕是很難承受得起。志鈞沒想到，剛把胡廠長的意思委委婉婉的說出來，劉曉雅的臉色馬上沉了下來，一會兒竟然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說:我承認，那些話都是我說出去的，李一民還說過你哪，你想不想聽?他說你是個跟屁蟲，凡事都沒有主見，這輩子不會有啥大出息!

志鈞的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沒想到劉曉雅什么話都敢當面說。他穩了穩神，忙顧左右而言他:小劉，談對象成與不成，都很正常，你這樣做就不好了。其實，你說出的話大伙未必全信，還顯得你很……那個。

劉曉雅又是一笑:那個?哼，那個就那個唄。不信沒關系，咱們可以當面鼓對面鑼，他李一民男子漢大丈夫敢不認賬!

志鈞沒有辦法，只好拿胡四清的話來壓她:胡廠長對這事很生氣，讓我來就是……，志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劉曉雅打斷了:胡四清神氣什么?他以為背后就沒人敢說他呀?李一民說他……

志鈞惶惶然急忙起身拔腿就走，劉曉雅這丫頭真是鬼迷心竅，瘋了!她現在認準一條道，就是把屎盆子可勁往李一民頭上扣。至于李一民如何貶損胡廠長的話，志鈞可不想聽，將來傳出去自己先有了惡意傳播擴散之嫌，她想說就直接跟胡四清或別人說去吧。

又過了兩天，終于有人忍耐不住，沖出來為李一民打抱不平。這天一上班，直性子的許薇沖到劉曉雅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服領子，可著響脆的大嗓門叫喊:劉曉雅，你要是還有一張人的臉皮，以后就把臭嘴閉上，人家李一民咋的你了，你到處說別人的壞話?你不就是攀上個狗屁局長當老公公嗎?你這輩子嫁個漢子是流氓，生個孩子沒屁眼!好好損吧你，早晚一天你會遭報應的!

突遭辱罵的劉曉雅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捂著臉跑回了更衣室，許薇還不肯罷休，竟然追了過去。許多人都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這一幕，可人們都繃著臉，誰也不說什么，也沒人上前勸阻。志鈞看鬧得實在不像話，想上前制止，沒想到被旁邊的胡四清拉住了胳膊:去辦公室，有點急事得趕快辦。看著胡四清那張就要下雨的臉，志鈞什么也不敢說了。

緊接著，志鈞發現胡四清對李一民的態度，也陡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李一民再來訴說生產任務不好安排時，他便酸溜溜地說，我是個粗人，充其量也就是個村長的水平，我能有啥辦法?倒是你后生可畏大有作為，以后你就斟酌去辦吧!李一民馬上漲紅了臉，低聲解釋:胡廠長，我年輕氣盛不懂事，可能順嘴瞎說一些浮躁輕狂的話，您別在意，我向你道歉了!胡四清半點都不給他面子，拂袖轉身離去，扔下個李一民低垂著頭，那神情頓時低矮萎靡了很多。志鈞猜想劉曉雅肯定是把李一民背后評說胡四清的話傳了出去。現在的李一民真的是鏡子前的豬八戒，里外不是人，怕是很難在分廠立足了。

果然不出所料，李一民主動向公司遞交了請辭分廠副廠長的申請。公司看他確實難以開展工作，而胡四清也不再盡力保舉，就把他調出分廠，安排到工作相對輕松的外協部，主管外委廠家的模具制作技術指導。又過了不久，劉曉雅也調到市里另一家企業做了文員，聽說是她那個未來的老公公親自做的安排。走的那天，劉曉雅靜靜地收拾了更衣箱，提著自己的那點東西孤零零地向分廠大門口走去。沒有人跟她話別，也沒有人相送，人們站在自己的工位上，遠遠地望著她，目光都很冷漠。志鈞本來想上前說幾句道別珍重的話，可一看胡四清那冰冷的臉色，始終也沒敢抬起腳。劉曉雅倒是一副平靜坦然的樣子，只是走過許薇銑床旁邊的時候，似乎猶豫了一下，然后徑直向許薇走去。志鈞的心陡然緊張起來，只怕她就要走了，再和許薇吵罵上幾句。沒想到劉曉雅走過去竟對許薇鞠了一躬，然后什么話也沒說，就離開了，弄得本來氣鼓鼓的許薇干瞪著兩眼不知如何是好。劉曉雅一直走到分廠大門口時，才猛的捂住嘴巴疾步而去，從此再沒回過分廠，也沒找工友們玩過。那一刻，志鈞心里酸酸的，好多女工的眼圈都紅了，男工們都沉著臉，好半天誰也不說話。許薇后來說，要不是劉曉雅當眾給她鞠個恭，她肯定會在劉曉雅走出大門時，放開嗓子大喊幾聲，送送這個瘟神。

一個月后，志鈞調到了公司群工部，跟分廠的工友們不再朝夕相處，但對發生在那里的事情還是難釋心中的關切與熱情。聽說每天中午去食堂吃飯，許薇仍是端著飯盒跑到李一民那里;聽說墩子仍是獨來獨往，誰給他介紹對象也不應，對分廠的所有姑娘都是冷冰冰的不獻絲毫殷勤，卻對許薇一往情深，趕上許薇下夜班，仍是騎車遠遠的跟在后面，直到許薇進了家門。聽說有一次許薇返身對他說，我這人長著賊膽子，什么都不怕，以后你不要費那傻勁了，一點用都沒有。墩子根本不在意，眼望著路燈說，我誰也不送，就喜歡晚上沒事兜風玩。許薇生氣了，你愿兜風到別的道上去，老跟著我干啥?墩子笑著說，你別這么霸道好不好?交通警察也管不了這么寬!氣得許薇無話可說。

這年秋天，一張調令驚動了全公司，李一民考取了模具行業協會的高級指導師，負責行業內制造商的資質認證和技術指導。臨去報到前，他和許薇舉行了婚禮，志鈞也和分廠的工友們一起去喝了喜酒。看著滿面笑容的李一民，志鈞忍不住逗他，急什么呀，你這樣甜蜜不了幾天就要過去上班，與其整天惦記著，還不如把那邊安頓好了再回來辦喜事。躊躇滿志的李一民大聲說，我就是要讓某些人看看，我李一民還是李一民，吐沫星子淹不死我，不負我者我絕不負她，負我之人就讓她吃后悔藥去吧!大家都聽出了這話里的具體指向，不少人嘴里含著喜糖跟著哈哈大笑。

不久，聽說劉曉雅和那個局長公子也結婚了，但她沒有邀請分廠里的任何領導和工友，也沒人聞訊前去恭賀。想想也是，局長大人家辦喜事，是不會在乎那些滿身鐵銹的打工仔去不去捧場的。

再后來，志鈞調到市工會工作，整日忙著下基層做調研，恍惚之間，幾年也就過去了。因為很少再到分廠去，和工友們的接觸也日漸少了，有時偶然相遇，除了感嘆歲月易逝，自然就嘮到了舊友們的情況。說李一民調到了新成立的模具研究所，專事研究模具行業的發展前景和如何開拓市場。一民現在了不得，成大腕啦，每次來公司，經理都親自接送。工友由衷的贊嘆。

志鈞了解李一民的情況，還看過他的人物專訪，知道他現在是模具制作方面的專家，出國參加過學術交流，關于模具行業發展前景的論文在國內得過獎，家里還放著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大紅證書。許薇自不必說，擁有這樣優秀丈夫的家庭主婦能不幸福嗎!再問墩子，說早就當上了分廠副廠長，但仍是光棍一條，就是不愿結婚成家。提到墩子的人都會壓低聲音，挺神秘地說，他到現在對許薇也沒有死心，趕上許薇下夜班，仍是遠遠的跟著，中午去食堂吃飯，總是幫許薇買好帶出來。志鈞有點驚詫:那許薇是什么態度?說話者直搖頭，說山高云厚，大家都整不明白，聽說李一民想把她往研究所調調，干點適合她的科室工作，可她就是不答應，說一輩子愿意在這當工人。她曾當著大家的面埋汰過墩子，可墩子不急不惱不生氣，一笑了之;她還親自給墩子介紹過對象，墩子卻都當成了耳旁風，不應不答，現在全分廠的人都覺得他們兩個是個謎。

前些日子，突然聽說李一民和許薇離婚了。志鈞大驚，更多的是不解，怎么大晴的天，沒有刮風起云的，就咔嚓一聲炸了這么大一個響雷呢?是不是李一民有了金錢和地位，看不起結發之妻，也搞起了家中紅旗不倒，家外彩旗飄飄那一套?可許薇是一個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的人哪!志鈞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當然還有對老朋友的關切，急忙趕到李一民家，想問個究竟。沒想到李一民臉上既有傷感，也有釋然，輕言細語的回答更是讓志鈞做夢也沒有想到。

是她提出離婚的。李一民滿臉苦笑，唉，離就離吧，這樣也好，對我們兩人都是解脫，也許命中注定我們是不能白頭到老的。要說其中的原因嗎，有你能想到的，也有你做夢也想不到的。先說你能想到的，那個墩子至今不娶，許薇心里一直覺得有塊心病，幾年過去了，她還是覺得對不起墩子。有些事情我是知道的，有些事則是我感覺到的，夫妻嘛……離婚前，她對我說，聽說劉曉雅和那個花花公子已經離了，我們也離吧!

志鈞更是吃驚，急忙打斷他的話:咋，劉曉雅也離婚啦?

李一民點點頭，有點無奈的繼續說下去:是的，這就是你可能不會想到的，我也是聽許薇說后才知道。我當時曾經問她，劉曉雅離婚和你有什么關系?許薇說，你真傻啊還是裝傻啊?別看那個花花公子當年仗著有權有勢的爹，眼下又當了老總花錢如流水，可小劉從未真心愛過他。當年她那么狠心地埋汰你，連自己的臉面人性都不顧，嫁給一個自己根本看不上的人，還不是為了你!沒有她那么逼你，你肯定滿足于副廠長那個官位，哪有心思鉆研技術繼續學習?小劉走的那天給我鞠躬，那是把你托付給我了。你有今天這般成就，我就更加堅信不疑了。我們都是奔四十的人了，這點事到現在你還沒品出來?我一聽這話就傻了，想起當年的情景，她真是一步步斧底抽薪，逼我背水一戰呀!不然，我怎么會舍棄熱戀中的卿卿我我以及令人眼熱的區區官位呢。我問許薇，這話你咋不早點給我說哪?許薇說，我愛你，可我也有私心，我怕你早點明白過來，會丟下我再去找劉曉雅。可現在我想明白了，比起小劉為愛你做出的近乎一輩子的犧牲，我這點愛又算得了什么?我們分手吧，你去找劉曉雅，相信你們以后的恩愛和幸福一定會更加山高水長刻骨銘心。你也不用不放心我，我現在已經不想大富大貴，只求個心里平和，再說，墩子要當一輩子老孤雁，我怕到死也難除這塊心病啊!志鈞，你聽聽她說的這些話，我還能攔著不讓她走出這個家門嗎?

志鈞的心里真像初次坐船遇上了海浪，說不上是激動，還是驚罕。自己昔日的這些工友，原來在他們的情感世界里，埋藏著如此豐富而復雜的內容!而自己一直以為讀懂了他們之間的愛情故事，竟然幻想著把他們都擼順溜了。

志鈞試探著問李一民:這么說，你和劉曉雅重歸舊好再續前緣已是指日可待，我該向你表示祝賀了。你去找過小劉嗎?

李一民搖搖頭，無奈地苦笑著:我該怎樣去面對她?是深表謝意，還是負荊請罪?如果小劉問我為什么早不來晚不來，直到許薇離棄而去，自己變成孤家寡人才來找她，我又該怎么說?唉，一步走錯，步步難走啊!

志鈞不由得埋怨他，你們這些人哪，知識越多，越把事情想得復雜，你不去找她把話說開，真要遺憾一輩子!

李一民不好意思地笑了:作為老朋友，我給你實話實說，我也不是沒做過努力，我給她們單位打過電話，可是她不接，我留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讓她的同事轉告，權作投石問路的試探，也如同石沉大海，到現在也沒有回音。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志鈞想了想說，這事交給我好了，當年我稀里糊涂的也沒把事情擼順溜了，這回我再去擼一把，你就等著好消息吧。

自以為會馬到成功的志鈞，事情辦得并不順利。他去了劉曉雅所在的企業，被告知廠里機構合并，劉曉雅已經下崗。看到志鈞急切的表情，一位女士惋惜地說，不知道劉曉雅是真傻還是假傻，正趕上單位精簡人員，她還鬧什么離婚!不就是那小子有倆臭錢在外面包養二奶嗎，就是要離，也要讓他先提出來。現在倒好，自個兒夾著兩件舊衣服凈身出戶了，工作也沒啦，以后咋搞啊!

那她現在在哪里?志鈞急忙詢問。

說不準呢。女士滿臉同情，我們只知道她原來的家是幾百平米的別墅，裝修得像星級賓館，那個闊啊!可惜呀，這下全好那個臭婊子了!

志鈞決定到劉曉雅的娘家看看。那一帶早已動遷，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高樓，樓房里的人關起防盜門自成一統，問過幾個人都把腦袋搖成撥浪鼓。志鈞一下子沒轍了。

志鈞和劉曉雅邂逅相遇是在服裝一條街上。星期天，無聊的志鈞獨自上街溜達。在一間服裝店門口，心不在焉的他突然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沖進去一看，真是又驚又喜，說話的人正是自己尋覓了一個多月的劉曉雅。明亮的燈光下，劉曉雅的模樣并沒有多大的變化，白皙的面容上只是多了些細密的皺紋，神態也還是那般文靜平和。

志鈞趕忙湊上去，大聲招呼:小劉，還認識我嗎?

劉曉雅也露出了意外的驚喜:喲，以前的工會工作者，如今的工會領導，一直幫助我們好幾年的人，怎么會不記得!

志鈞輕輕地搖著頭，你呀你呀，真讓我找的好苦!

劉曉雅怔了怔，疑惑地問，你找我干什么?

志鈞激動的說，你還不知道吧，李一民大夢初醒，腸子都要悔青了，他現在不好意思直接面對你。我找你的目的，是想早點喝到你們兩個的喜酒，這可是耽誤了好多年的喜事啊!

讓志鈞沒有想到的是，劉曉雅只是苦苦一笑:李一民的情況我都知道，他的意思我懂。有些話，我本來只想爛到肚子里算了，多苦的后悔藥也只能自己慢慢品嘗。可你真心實意的為他來找我，有些話我再不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就太對不起老朋友了。其實，應該覺得無顏面對過去的，不是他，是我。

志鈞一下愣了:小劉，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劉曉雅的眼里慢慢噙滿了淚水:許薇真是太善良了，哦對了，善良的還有李一民和你，你們不該用自己的善良理解另一種人的無恥和自私。李一民能有后來的發展和成就，如果說有我的因素和作用的話，那只是客觀形勢使然，并不是我有什么深謀遠慮的本意。你也知道，我年輕時心勁挺高的，看著身邊有些閨中密友找個有背景的老公，就有房有車，心里真不平衡。李一民不管當工人，還是當分廠副廠長，這份富貴都不能給我，可當年死追著我不放的那位卻能滿足我。我為那些虛浮而實惠的東西而動心了，希望這一切若是李一民給我該有多好，可他只有去私營企業才能實現我的愿望，但他就是不肯聽我的，在兩者之間，我選擇了實惠。這么多年，認識我的人都夸我精明高傲，可我卻做出了人生中最沒價值的選擇，這一點，我除了后悔，就是有愧。特別是近幾年，那個花花公子的所作所為，更讓我懂得了人生中最寶貴的東西是什么，而我卻把本該珍惜的丟掉了。你說我還有什么臉面去面對李一民和許薇?他們越是善良，我就越是羞愧難當啊!

志均有點傻了，看著劉曉雅潸潸落下的淚水，怎么也不肯相信這是真的。

不，不是這樣，你沒有跟我說真話，你故意在分廠散布李一民的壞話，是想逼他將來有所作為，你離開分廠時給許薇鞠了一恭，說明了你對他的期望。如果真是你負他，這不符合情理!

劉曉雅檫了檫臉上的淚水，望著街上匆匆走過的路人，露出一絲苦笑:正是覺得愧對李一民，所以才在離開分廠時有了那個舉動，算是把難以割舍的李一民拜托給了許薇，以求心理的一點平衡吧。至于說散布閑話，那真是一件讓我一輩子都瞧不起自己的事，不但愧對李一民，連分廠的所有工友也都無顏相見了。我答應放棄李一民和那個花花公子建立戀愛關系后，那個惡少怕我和李一民舊情不斷，就想出了這么一個惡毒的主意，我自己鬼迷心竅，又想取信于他，就照他的話做了。唉，善惡終有報，我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活該!這些話你可以轉告李一民，只要他不恨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志均怔怔地望著漸漸平靜下來的劉曉雅，好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劉曉雅如此坦陳心跡，懺悔昔日，自己是該贊揚她哪還是應該責怪她哪?

看著發呆的志均，劉曉雅淡淡地一笑:老朋友若有撮合之心，就去找李一民和許薇，好好幫他們說合說合，勸他們破鏡重圓吧。墩子并沒有打算和劉曉雅結婚，他已經走了，西部大開發需要他這樣的人才，他去那里闖天下了。許薇還是愛著李一民的，再說他們還有孩子，復了婚，仍是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真是不可思議!志均感覺像是在聽天書。他喃喃地說，這怎么可能?墩子對許薇可是一往情深啊!

劉曉雅長嘆了一聲，認真地說，男人為賭一口氣，可能會把什么都豁出去，也可能什么事都做得出來，他爭的是臉面呀!

分廠里的事，原來你什么都知道?

是啊，一顆心如果真的留到了哪兒，自己想帶走都難哪!

可是，該怎么向李一民說呢?志均有點為難了。

真心實意地祝福他吧!請他一定要好好善待許薇。任何一個女人，在情感的漩渦里掙扎好多年，都不容易，李一民應該理解她。劉曉雅一臉真誠。

果然如劉曉雅所言。志均聽說，墩子得知許薇和李一民離婚后，就在飯店請了分廠的許多人，但是沒有請許薇。酒桌上，墩子對大家說，西北的一家模具企業已經正式聘請我，我就此和諸位告別。至于愛情，我這人早已心灰意冷。我用了這么多年的時間，和各方面都比我出色的李一民打了個平手，已經心滿意足了。許薇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不想做破壞別人家庭的罪人。等她和李一民復婚時，請諸位代我敬上一杯祝福的酒!至于這些年我為賭氣所做的一切，可能有人會稱贊，也可能有人會咒罵，但多數人可能會不理解，我也不想再做解釋了，人活著，不蒸(爭)饅頭爭口氣!喝酒吧。

聽說那一天，墩子喝得大醉而歸。在場的很多人都喝醉了，或哭或笑，大家把平時的疑慮和想法都說了出來，真是感慨萬千。

這個愛情故事說到這里似乎應該結束了。但李一民和許薇真的還會重新走到一起嗎?許薇將會怎樣走回她已斷然走出的家門?心高氣傲的李一民是否能坦然面對他所知道的一切?志均不知道，現代愛情故事會是什么樣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