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自有詩情在

枕詩而臥何處尋？詩國堪稱第一人。

若非胸有詩情在， 安能詩意棲柴門！

——李醒民：《枕詩而臥》

近些年來，學術界急功近利的浮躁學風日趨抬頭。恕我孤陋寡聞，在當今之世，一屁股坐下去就是一二十年的學人不是沒有，但是恐怕不會太多——恰如孔乙己盤中的茴香豆：“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

說起來，這也難怪。現在，外邊的世界太精彩，五花八門的浮名和虛譽，光怪陸離的功利和實惠，時時有的是，處處多著呢。你要是沒有過人的意志和定力，很難對其敬而遠之，當然更不會婉言謝絕或斷然拒絕了。

這樣說，并不意味能坐冷板凳就勝人一籌，在道德上就高人一等。還是我經常說的那句老話：“君子愫性不同，各有所好而已。”說來也“委屈”或“冤枉”了多數學人。君不見，現今課題申請、研究資助、成果考核、評比獎勵、提拔任用、名號授予等等林林總總的規章和體制，鼓勵和支持的就是“短平快”。不少單位的頭頭腦腦，看的就是你撈取資助項目的級別高低和來錢多寡，而不是論著的研究質量和學術水平——我所在單位就是如此。你一埋頭十年八載甚至更長時日，人家在一個職位的任期只有一兩屆，哪能等得及你為他的升遷做鋪路石。你在短時間內拿不出有助于增加數目字的東西，說不準你的飯碗早丟了。盡管愛因斯坦說過，科學是神圣的事業，不能用它來換飯吃，但是人總得吃飽肚子才能安心干事啊。誰愿意說“不”自討沒趣呢？誰樂意與之“對著干”丟飯碗呢？那就只好或遷就、或順應、或迎合不合理的規章了（對于不合理的規章，我有自己的看法和態度——不把不合理的“規章”當回事，或者把不合理的“規章”不當回事）。不過，話說回來，眼下的學人處境再糟糕，大概也不至于餓肚子的。照此看來，學界的現狀就著實令人擔憂，值得認真思考了。

說白了，這完全是價值坐標的選擇問題。你追求無形的精神價值，還是追逐實在的物質利益？你向往思想自由、學術自由以及自由的學術研究，還是熱中炙手可熱的權力、滾滾而來的金錢、顯赫一時的名號？我覺得，追逐權、錢、名，即便目的達到了，也不見得就那么幸福，何況那個“名”肯定是浮名和虛譽——權和錢不用說是實實在在的了。依我的生命體驗，拋開這種追逐，你才會獲得天下最為珍貴的心身自由，你才最有可能擁有健康和幸福；尤其是，你才能夠賦予生活以美感，賦予生命以尊嚴。

在這方面，斯賓諾莎可以說為學人樹立了榜樣。他靠磨鏡片謀生，拒絕一切學術職位，因為這會限制他的思想自由。作為一位自由思想者，他受到各種攻擊，甚至被逐出阿姆斯特丹的猶太人社會。中國也有這樣的知識分子。遠的不提，就說人文大家啟功先生和科學家于敏吧。啟功有一方古硯，上刻銘文：“一拳之石取其堅，一勺之水取其凈。”他為其書房取名“堅凈居”，自號“堅凈翁”。他寫過這樣一幅對聯：“能與諸賢齊品目，不將世故系情懷。”于敏有言：“所謂寧靜，對于科學家來說就是，不為物欲所惑，不為權勢所屈，不為利害所移。”人的能力有大小，職位有高低，關鍵是要有這點精神。有了這點精神，人與人就不分軒輊了。

愛因斯坦說得好：“人類只有在不違背人性的情況下，從追求滿足物質欲望的沖動中解放出來，才能得到有價值的、和諧的生活。這個目標就是推動提升社會的精神價值。”舒馬赫嚴厲地抨擊生產的邏輯（發展生產和獲得財富是現代世界的最高目的）和實利主義哲學（金錢被看做是萬能的），倡導回歸生活的邏輯和社會的邏輯，賦予無形的精神價值以主要而非次要的地位。如果不加節制和自律的話，人的物質欲望就會變成無底洞。對于不是以經濟和實業為業的人來說，過分追逐物質利益，甚至貪婪地攫取不義之財，不見得能帶來福音。當然，沒有錢是不行的。不過，錢太多了也是麻煩，多少有一些——能夠保證干自己想干的事，不干自己不想干的事——就足夠了。對于精神價值的追求，我認為怎么追求也不過分，因為無盡地追求精神價值，無論對自己還是他人和社會，都是有益無害的事。人的生命是短暫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晚明張潮有言：“能閑世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閑。”人生坐標如何定位，人的追求如何定向，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個人選擇的問題。竊以為，把時間和精力用在有意義的精神價值的追求上，才不至于枉來世間轉這么一遭。

古有“寡合人多忌，無求道自尊”的箴言，今有“事能知足心常愜，人到無求品自高”的說法。沒有過多的物質和名利欲求，碰到任何事情，自然而然理直、氣壯、腰桿硬，有自己獨立的主見，有自己自主的行動，有自己狷介的人格。這樣的人決不會隨大溜、趕時髦，更不會“摧眉折腰事權貴”、曲意逢迎傍大款。此時，不期然而然，你就步入“一蓑煙雨任平生”、“也無風雨也無晴”的自由和自為境界——這是人生妙不可言的佳境。

(作者單位：中國科學院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