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針引線
穿針引線或飛針走線,這是兩個動作。透過它們,我首先看到的,是一雙手。一雙推動搖籃的手,一雙握著針線的手。輕巧,或拙笨。纖細,或粗糙。紅潤,或枯皺。作為背景,是凜冽的風聲,黯暗的寒屋,昏黃的油燈,破碎的歲月。其時,夜已深涼,萬籟俱寂。那雙手,卻仍在燈下,穿針引線,飛針走線。閃跳的光。映著一張專注、慈祥的臉,一雙滿盈柔情、努力睜著的眼。那雙手,一針針地縫,一層層地補,那針線,縫補著風霜雨雪的季節,縫補著色彩斑斕的夢幻,也縫補著遠行游子的前路和溫暖。
這是一幅恬靜的畫,酸辛的畫,久遠的畫,古意的畫。
這畫曾映在孟郊眼里。離家前夜,油燈昏黃,照看輾轉無眠的他,照著縫補行裝的母親。在那朦朧的光里,母親手中捻著的線,幻化成通向遠方的大道小路;母親手中握著的針,縫連著每一個早晨和黃昏。直到燈光漸暗,窗外漸明,他穿著離別的新裝,沿著那通往遠方的線路,一步步悵然離去。以后的日子,每想起那個夜晚,他心中都有被揪扯的痛。他知道,那是母親手中的針線,在牽拽著他。他在這頭,母親在那頭,兩顆心,像兩處針腳,互相牽扯,剪也剪不斷,理也理不清。在那幸福的痛楚里,就著驛站里同樣黯暗的燈光,他寫下了這樣樸實、真情的詩句:“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這畫也映在我心底。每當回憶那些貧寒凄涼的歲月,那些溫馨柔軟的時光,這畫便在腦海里浮現。那時母親成天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只有在夜晚,忙完一切家務,才能就著油燈的光芒,為我們縫補:被荊棘掛爛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