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組詩）

一把椅子

一把椅子

把我半生的疲憊，攔腰抱住

不停地搖晃

像身后伺立一位嫵媚的女子

坐在椅子的身上

背后便有了依靠的感覺

這時很容易讓我幻想一些情節

比如：把椅子想成不是椅子

直到椅子的關節開始松動

吱吱呀呀，像在賣弄風情

我才如夢方醒。歲月的地面上

散落了幾枚失貞的楔子

感激

一枝樹杈，咔嚓一聲骨折了

但沒人看見，黑夜里

風和雨的這場合謀

樹枝砸在我的夢里

恰好構成一個掩體

慌亂的樹葉安靜下來

保住了我最后的隱私

我在心里感激這場夜間的風雨

官把東張西望的行人統統趕回家里

這樣，很多人就不能看清

我躲在夢里的真相

花盆里的一棵草

舉幾粒露珠一

是笑

還是在哭

好日子總不會太多

一棵草，長在花盆里

懷疑，投錯胎的命運

誰都只能活一輩子

看看頭頂綻放的花朵

這棵草，使勁兒地挺了挺

被欺彎的細腰……

我決不會把這棵草拔掉

在春天到來前

不想改變這個主意

困倦的石頭

石頭，真的累了——

不再說話。柔情的水也喚不醒

它奔下山時的那種激情

我也想躲進石頭里

和石頭一起潛入水底

不激起逢場作戲的浪花

也不再變換，自己本來的

面目或命運……

這個日子

我在心中怨你——

怨你的惟一方式

是：感激

你引我去看罌粟

那朵妖冶的美

拆穿了我固守多年的籬笆

風的漩渦，快樂地把我吞噬

你是個喜歡戲水的孩子

岸，是藏在背后的堤壩

當你轉身逃離的時刻

決不會把另一條岸

也牽上岸去

想想看，我只能對河流微笑

并蓄滿全部的淚水

使今晚漲潮

燈籠

挑著夜晚黑色的孤寂

在云縫吞噬月芽的小道上

一個孩子，在獨自大聲地虛張聲勢

腳步越來越快

摔倒的危險也越來越近，直至

燈籠逃離危險

燈籠無語，不和風中追趕的影子

說話，讓火包在紙里——

置死地而后生!

火苗，在心靜的時候

才看清誰是真心呵護它的人

才肯斂起

內心一些不安分的欲望

另一種自由

我用無名指輕輕一彈

書頁上那只攀援的小蟲

便夭折了理想

小蟲爬進一行詩句里

化裝成標點

——這樣新穎的斷句方式

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脆弱的小蟲

在我輕輕攆走它時

留下了一道鮮紅的眉批

曬曬太陽也是一種幸福

曬曬太陽也是一種幸福

讓齒輪與齒輪松開

磕磕絆絆的親熱找不到對手

思緒空轉，咬合不住

一根變節的鏈條

陽光攤在地上

春風一陣陣掀起草坪的被角

那些沉睡一冬的蟲子

仍然光著身子

來不及穿上春天的衣裳

我勸自己認真睡一個午覺

重溫身上有小蟲蠕動的感覺

閉上忍著——

不讓幸福趁翻身之機

從夢中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