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戲臺的記憶

我年少時生活的小鎮，遍布著古老的房屋、街巷、廟宇，在后街的張家祠堂里，還有著一個古舊的戲臺。戲臺建于何時已不得而知，但其精致的雕梁、層疊的飛檐、暗淡的光澤、屋瓦的蒼苔，已足以能敘盡它歲月的滄桑。

那時候，小鎮的日子單調而乏味，鎮民們根本談不上娛樂，盛行的娛樂方式就是聚在戲臺前看戲。說是戲臺，其實一年到頭，真正用來唱戲的也只是逢年過節的那幾天。

鎮上有一個臨時戲班，所謂演員就是鎮上有點文藝細胞的男男女女，有干部、有教師、有店員、還有地道的農民，平時他們都在干各自的活，到了年底才聚攏一起排練，畢竟不是專業，也唱不了什么大戲，只能唱歌跳舞，插科打諢，實在礙不過面子，才表演個戲劇的段子。縣城里的戲班子演技還不錯，戲劇道具也齊全，每年過節常是鄉鎮政府組織，熱心人帶頭捐款，大家云集響應，將他們請來鎮上唱戲，一唱就是好幾天。在鎮上，戲班子人員無不被當作貴賓接待，即使生活再困難，雞鴨魚肉總是少不了的。

當戲班子挑著“行頭”一到鎮，消息就像風一樣傳開，愉悅的人們熙熙攘攘前來圍觀。一到開戲，方圓十多里地的人都要趕來，有的扛著板凳，有的還打著燈籠，簡直就是一派過節的景象。

天色漸暗，幾盞汽燈把戲臺照得通明雪亮，臺下觀眾擠擠挨挨，嘈嘈雜雜，早已靜候著正戲的開場。“哐嚓哐嚓哐嚓……”一陣鑼鼓響起，深藍色幕布徐徐拉開，一個個戲劇人物粉墨登場，緊跟著那檀板便“嗒嗒嗒嗒”地敲起，隨后京胡、二胡、板胡等樂器一起拉響，旋律舒展而悠長。

青衣花旦輕移著細碎蓮步，舞動著水袖輕衫，踏著樂律節拍曼聲低唱，伴著琴瑟之聲翩翩起舞，一段令人斷腸的冤情引入故事便這樣漸次展開。青衣唱到傷心處，水袖輕輕一甩，羞答答地喊出一聲長長的“天也!”清亮圓潤的嗓音，頓時劃破萬籟俱寂的夜空……

人們屏氣斂息地觀看，隨著戲劇人物的命運時喜時憂，或大笑、或嘆息、或輕罵、或流淚。在大人們看來，戲臺把人生的酸甜苦辣演繹得淋漓盡致，盡管一個個凄美傳奇的故事少有圓滿的結局，但他們相信：凡事都有個因果，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汽燈下的夜色飄渺恍惚，臺上的表演使人如癡如醉，對于清貧樸實的鄉鎮人說來，一臺戲便是他們奢侈的眼福和精神的享受。俗話說：“七分人相三分戲”，說是看戲，實際上也是看人。燈照下，化妝上場的女演員分外亮眼，別說那花容月貌眉眼傳情的小姐，就是不著粉黛裝束樸素的村姑，跟現實生活中的靚女農婦也迥然不同，她們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把好些大男人的魂都給勾了。

當美麗窈窕的丫頭踩著碎步，婷婷娉娉上了場，臺下立刻鴉雀無聲。鎮上那位三十多歲還沒討老婆的光棍賴三，傻傻地笑著，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沒想到，這個連《東方紅》都唱得五音不全的矮矬男人，不禁生發了癡情，說是要攢一筆錢，挑選一個最漂亮的美女買回家，天天教他唱戲，教他跳舞。

兩年后，小鎮通了電，電燈替換了汽燈，戲臺更加明亮，城里劇團來鎮上的演出也多了，《柜中緣》、《鍘美案》、《竇娥冤》、《拾玉鐲》、《打漁殺家》等成了常演的劇目。

鄉鎮人醉心于看戲，年輕人喜看“相公招姑娘”，老年人愛看“奸臣害忠良”，一場戲看完，人們許久還在津津樂道于戲中的情節。傳統戲給人帶來快樂，也讓人從中得到高臺教化的感染，鎮民們總是喜歡以戲劇作為范本，例舉戲中人物的言辭唱段，勸人為善、戒人作惡、教育子女、調解鄰里，往往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只有孩子們搞不清劇情的起落沉浮，更是聽不懂生、旦咿咿呀呀的唱腔，感覺如同云里霧里。孩子們愛看的莫過于穆桂英頭上的野雞翎子和背上遍插的彩旗，莫過于眾武生的打斗拼殺和孫悟空連翻筋斗的表演，只可惜這樣的場景不多。是的，戲再熱鬧也不屬于鄉鎮的孩子，孩子們熱鬧的是滿場地跑，或揮著竹竿當槍耍，掄起木片學舞刀；或跑到后臺，近距離看演員們化妝，有膽大的趁演員不注意，偷些胭脂抹到臉上，一旦被發現拔腿就跑，似乎這比起看戲好玩多了。

轉瞬幾個春秋，人世又變了樣。古裝戲作為“封資修”的東西禁演了，“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統統被掃地出門，自此，鎮上的戲臺寂寥而冷落了好長一段時間。

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又有了一個說法：戲臺就是陣地，“無產者”不去爭奪，“反對派”就會占領。于是戲臺背幕刷寫上毛主席語錄，戲臺兩旁插起了面面彩旗。不久，縣城里的文藝宣傳隊來了，上演的是革命樣板戲，戲臺下看另一班人演繹人生的另一出戲，而我亦已不再年少。

記得最火的一次是演出《沙家浜》，因場面較大，戲臺顯得太小，只得借來幾塊店鋪的大門板，鋪在臺前，為此才勉強滿足演出的需要。“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十多名“戰士”上場后一陣騰空翻打，震得臺板咚咚響，贏來鄉鎮人一片喝彩聲。

每臺樣板戲的英雄閃亮登場，個個都是“胸有朝陽”的高大全形象，動作也顯得呆板機械，沒有像舊戲那樣打動人心的情致，盡管如此，在那文化娛樂匱乏的年代，大家還是看得蠻有味。特別是當后臺“硫磺彈”一砸，“乒乒乓乓”，激烈的槍聲響起，滿臺的戰火彌漫，感覺演戲還是挺好玩的。

一次劇團流動下鄉到鎮上，演出《杜鵑山》“除奸”一場。柯湘代表黨組織槍斃叛徒，當她舉起手槍對準那家伙的腦袋，槍就是不響，叛徒也沒法倒下。是后臺砸了啞彈還是哪里“卡了殼”?扮演柯湘的演員心急了，她假意收回槍來看看扳機，冷不防，“呼!”一聲，模擬的槍響了，“啊!”沒死的叛徒倒是活活嚇了一大跳，惹得全場一陣哄笑!此刻，臺下的人都愕然了，我看得真切，不禁問道：“槍走火啦?”豈料話剛出口，后面一位戴軍帽的中年人捅我一下：“小同志，說話注意，要站穩階級立場啊!”恍惚間，我心里立刻沉重起來，我不禁替后臺配戲的那位“槍手”擔起心來，這下可倒霉了，他不定個現行反革命罪，也得背上個破壞革命樣板戲的罪名呀!

自我離開小鎮，告別那個讓人迷戀的戲臺，走上了我漫漫的人生路，幾十年問才發現臺上是戲，臺下也是戲，人生的戲臺更是撲朔迷離、眼花繚亂。

我算不上是戲迷，但至今我仍然懷念那小鎮的戲臺，因為它積聚著一種親和熱鬧的氛圍，散發著一股濃濃的鄉里人情味，這是電影、電視、電腦永遠無法營造的。

然而，我不得不面對一個無情的事實，戲臺鑼鼓早已曲終人散，不知何時?戲臺連同那個大祠堂也一起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兩棟二樓一底的磚混結構房。今天能夠談論或記憶戲臺的人是越來越少了，當年目瞪口呆地坐在臺前，樂呵呵盯著戲臺看舊戲的鄉鎮人，絕大多數已不在人世，他們默默地走了，也帶走了屬于他們的那個幕褶塵封的世界!

責任編輯：蒲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