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我有九條命

如果說業余寫作也算是一份工作的話，我便是身兼四職了：在一家企業上班(長期)、為環衛工的妻子掃馬路(輪流)、洗衣坊值夜(每天)。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里，我都在勞碌奔波中，從早晨五點至晚上九點之后，剩下的才是我的寫作。身為人子人夫人父，肩上的擔子與應盡的責任也是少不了的，這其中必然囊括一些小而不言的事情，臂如耄耋之年老伯父伯母需要我盡孝的瑣碎義務：換個燈泡，修個水管，洗澡，陪聊，買藥，一起回憶往事，等等。即便這樣，也有些許不如意之處，就在上次，陪老爺子洗澡吧，忙亂中竟然把肥皂水灌進他耳朵里，害得老爺子中耳炎復發，折騰了一個多月才好。每天是疲于奔命，活著真累呀，也不知曉何時才是個盡頭?

忙里偷閑時，就喜歡揣摩與思索哲學大師們有關生命的經典語句。生命哲學是19世紀末至20世紀上半葉在德、法等國流行的一種具有非理性主義特征的哲學思潮。從笛卡爾“我思故我在”的著名哲學命題到帕格森在《創造進化論》中所言：“整個宇宙自然的創造都是由于生命沖動促成的”、“時間的不重復、不間斷性保證了我們生命的存在。”叔本華則說過：“生命是一種語言，它為我們轉達了某種真理。”而尼采則認為，“生命”是哲學的惟一主題，正是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構成了哲學史的內容。與此相關的是：健康時代產生的哲學是肯定生命的哲學，衰落時代產生的哲學是否定生命的哲學。薩特的存在主義哲學斷定我們的一生要在選擇中度過。尼采哲學思想即是對生命的偉大給予充分的肯定與超越，而這些思想是他本人健康狀況和生命意識的反應。“生命”是尼采哲學的重要主題之一。

無論是叔本華的生存體驗、尼采的酒神精神、帕格森的生命沖突還是薩特的《惡心》、海德格爾的焦慮以及加繆的荒誕……都匯成了生命長河中一朵朵充滿智慧的激情浪花，匯成了一代代生命旋律最敏感最堅強也是最脆弱的部分，并進入到了熱烈躁動刺激嘈雜的喧嘩之中。

我非哲人，對于生命哲學中蘊涵著的濃郁的思辯色彩和透徹的人文主義精粹與光芒，一團混沌，難識深淺，就此打住為好。然而隨著年歲漸長，驀然回首，青少年時代一個個曾經瑰麗驚艷的夢紛紛宣告破滅，徒有一顆倍感蒼涼與落寞的心，挫折和失敗給我帶來的屈辱和疼痛難以磨滅無以釋懷，再看看現在這條命吧，整日忙忙碌碌、做做吃吃但有粗糙之嫌，常顧此失彼而不能放逐自己，盡如心意。我真真切切地感到：時間不夠用，生命不可復制。倘若我有九條命就好了。

第一條命，回家。哪怕山重水復，哪怕千里迢迢，也要回到兒時的老屋，回到生命初始的家園，繼續做母親聽話的乖兒子，并且像父親那樣是條不懼風雨泥濘苦摔苦打也堅強樂觀的硬漢子。我自16歲離家，至今已近三十年了，離家倒比在家的時日長。想當年，父母親也不過才四十出頭，像我現在這個年齡，他們身體硬朗，勤勉開朗，并且待人接物，和善誠實，在眾鄉鄰中素有好口碑。父親犁田打耙做重體力活都是一把好手，農閑時還出去修傘貼補家用；憶起我初出遠門時，父母親自己種糧種菜、點瓜點豆，勞動所獲常有被兒女們“刮”一點走的時候。善良、勤勞的母親忙完農活忙家務，先是把5個兒女撫養成人，當兒女們成家有了自己的兒女后，還要幫助照看兒子的兒女們，幾乎沒有歇時，稱得上是中國勞動婦女的典范，是我平生最敬重的一位女性。而今，父親去世已近十年。鄉下老屋，惟有我孤單寂寞的老母親堅守著，我和三個弟弟常年在外打工謀生，除了節假日，我們一年里難得有閑回一趟家與母親團聚，所謂“多子多福”、“養兒防老”的古訓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而我置身在喧囂的都市，為謀生存、為名利忙，忙得夠嗆、累得要死，身心俱已疲憊，早也厭倦了這樣的生活。真想回家陪伴母親啊!跟母親一起下地干活，盡興享受田野春風柔媚的梳弄與撫摸。傾聽青山秀水那通俗與怡人的音律，傾聽泥色家園迷人的心跳以及一切清麗甜美的聲音，傾聽桃花溪畔浣衣少女的歌聲多動人呵。

每當夏日炎炎，還像小的時候，頭戴草帽來到莊稼的樂園，放牧、割草、拾穗……；雨季來臨，一頂斗笠一件蓑衣，在盈盈的鄉塘池畔張網捕魚，給生活簡樸的父母雙親嘗嘗新鮮。沐著皎皎鄉月，農家小院撒滿濃馨的鄉情，這會兒，我的父親，該打開一瓶平常舍不得喝的窖藏的老燒酒，與我淺斟對酌，談笑風生，而那下酒小菜，正是母親從自家菜園子采擷來，又親手下廚烹飪，透著可人的新鮮樣兒……冬日，陪著他們曬曬鄉間暖陽，或者一家人圍坐在紅紅的炭爐旁，烤上幾個紅薯，滿屋里散發著濃濃的甜香，我們一邊嗑著南瓜籽，一邊聽父親述說著那些快要老掉牙的陳年往事，盡管我們的耳朵都要聽出繭來，可我還是喜歡聽，托著腮幫子聽得津津有味哩。半夜里，窗戶被誰輕輕地叩響，我起先并沒有太在意，以為是夜風在可勁地吹哩，仔細地傾聽，哦，原是雪花的聲音呵!我蒙在被窩里偷偷地笑——好喜歡，那纖秀圣潔的雪，捋棉扯絮般，只一夜間，便把俗的塵世扮靚，看那玉樹瓊花似驟然點亮了萬千玲瓏剔透綺麗曼妙的燈盞，嘿嘿，趕明兒，攙著雙親出門去，拎著相機開開心心賞雪景呀……朋友，我把這好日子，都編成了五彩的花籃了。

第二條命，伴著女兒去讀書，從幼兒小班到大學校園，這也是我曾經非常強烈的一個夢想，我不相信這個世界會純潔到沒有陰險，沒有騙局，沒有磨難，沒有罪惡。故爾，保護女兒免受傷害、快樂無憂、健康成長是我今生一個最大的心愿。自女兒一周兩個月大時進幼兒園起，直至小學和中學，我總期望能夠多一些時間陪伴她，護送她。于是，從學校到家到單位，三點一線的生活，幾乎每天都在上演著，先是一輛破單車，繼而是電瓶車、助力車，頂風冒雪不間斷，回想做女兒車夫的那些日子，雖苦猶甜，真希望這樣的日子會到永遠。

女兒如今遠在湖北襄樊上大學，平時也只能通過手機和短信聯系。曾經，我滿心期待著做她的貼心伙伴和好同學。一方面，盡可能地保護她不受到任何侵害，拒絕任何的磨難與煩憂侵擾她純潔嬌嫩的心靈，不會讓她承受太多的挫敗感和失落感，愿意做她向上登攀的階梯，鼓勵她學習不斷進步，用豐厚的知識拓寬視野，拓寬自己的人生之旅途；一方面，以我的鍥而不舍彌補她的貪玩與任性，以她的聰明伶俐補償我的貧瘠與愚拙。如此，女兒那一星星璀璨的夢想便永在我的生命里，播放出耀眼的光環，且歌著、舞著、繽紛著爛漫綺美的花朵；而我生命的激情也是她生命的激情，而她生命中的天真便永世天真著我這一顆火熱豐滿的心靈。

第三條命，潛入佛門，潛心學佛，熟記《業力與輪回》、《四念處》、《三皈五戒》、《十二因緣》、《四禪八定》等。我寧愿清心寡欲，結善緣，種善根，積累功德，消除業障，清凈心身，所謂“吃得深山苦中苦，方成大干仙上仙”；而不甘墮落在俗塵，周旋于名利場上，沉湎于燈紅酒綠紙醉金迷中。每日置身在黃墻黑瓦、蒼松古柏的寺院中，每日聆聽著一曲飽含天地柔情散發古今清香的《大悲咒》：“菩提夜、菩提夜，菩馱夜、菩馱夜，彌帝喇夜……”真是應了大詩人杜甫那兩句絕對精辟的贊譽：“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而《大悲咒》正是觀世音菩薩的大慈悲心，無上菩提心，以及濟世度人，修道成佛的重要口訣。

滿心喜歡著這一份古樸、清幽與靜雅。滿心喜歡著這一份寧馨、慈悲與優柔。

佛門清靜地，宜修行，誦經，設案焚香，朝山拜佛，參悟博大精深的佛教義理，祁求菩薩大濟蒼生，保佑萬民免除千般疾苦、萬種磨難。當那漸漸西沉的夕陽，引來縷縷清涼的晚風，周邊混沌的世界少了幾分紅綠，多了幾分灰黑時，我與同門師徒們，該要上晚課了，古寺廟里便敲響了大鐘，隨著“咚……嗡……嗡……嗡……”的振顫，我凝神傾聽那悠遠渾厚的鐘聲，像是投水的石，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環，那是怎樣的一種心靈的滌蕩與共鳴啊。整個世界仿佛都靜了下來，但不是毫無聲息的死寂，而是有活力的，是可觸摸可體味的，因為你分明能感覺到晚風輕輕掠過樹梢，也可聽到水波在河灘上嬉鬧，還能尋覓到白天默不出聲的秋蟲，此刻在那一簇草葉叢中鳴叫。古寺鐘聲的“靜”，是超越了時空與物質的，那種“靜”的體味，如同跋涉中的旅行者飲山泉解渴，是由內而外的；也如同高考后學子們的徹底放松，是全身心的。當你沉浸其中時，你平日里躁動不安的心靈便會得以安寧，扭曲變形的精神便可得以復原，破碎飄離的靈魂便能得以修復和回歸。

其實，古寺院的鐘聲漾出的靜，也可理解為“凈”，是伴隨著環境的“靜化”，我們的身心也得到了“凈化”，心靈得以洗滌，精神得以覺醒，靈魂得以升華。這飽含著佛學義理的鐘聲啊，你是高明的啟蒙師，你的每一聲振顫，都在給人以告誡和警示，都在指引凡塵俗世的人們，滌除愚昧與無知，幫助我們打碎名枷和利鎖，你又是曠世的音樂家，你奏鳴出的天籟之音，在極力頌揚高尚與美好，展示人世間的典范與輝煌。我們好像觸摸到了世界的本原，這個混沌愚昧的塵世，于剎那間開啟了返璞歸真之門……是為解脫，是為重生，我喜歡著這樣純粹美妙的夜晚，夜夜頭枕古寺鐘聲和《大悲咒》的梵音酣然入睡，進入到甜美的夢鄉。

第四條命，做個蟄伏在圖書館里以書為食的呆子，博覽群書是我少年輕狂時一個美好心愿、一個永難割舍的美麗夢想。那摞滿知識與智慧的書架間，鋪陳一條促狹細長的通道，徜徉著一名神采奕奕的拓荒人。那線裝的古籍，那新版的圖冊，都是浩瀚的歷史長河中濺起的一朵朵奇美清純的浪花，研讀四書五經，哲學美學，生命科學；苦讀人文歷史，心理學說和詩詞歌賦；熟讀民俗民諺，傳記傳奇；博覽古今史籍、圖經地志，抽空兒還要讀一些野史雜書趣聞閑書。只怕我的前世是個屢試不爽的蹩腳秀才了，今生偏偏又跟書們與文字做成了不離不棄的親人，只為活出一點點精彩，只為留下一點點痕跡。

第五條命，走上三尺講臺，做個鄉村孩子王。我就是想與孩子們在一起，感受著他們或許還有些歪歪扭扭磕磕碰碰的成長；感動著他們的率真、質樸和活潑快樂的天性；感念著他們的于清貧家境中的堅持不懈與求知若渴。有人會說，家有五斗糧，不當孩子王。盡管在一些經濟欠發達地區，教師隊伍流失嚴重，尤其是農村的邊遠山區和貧困地區難以補充到合格教師，只好找代課教師維持運轉。我雖不敢說出“扎根貧困落后的鄉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辛勤的汗水和一腔熱血哺育著孩子們的心靈”等等豪言壯語。但是我相信自己是認真的。只因為，我喜歡跟鄉村的孩子在一起，我從他們身上，會看到自己嬉鬧玩耍的身影，聽到自己稚氣鄉韻的聲音，回想起一段永遠不能忘卻的記憶，會真切地邂逅我曾經幸福無憂的童年時光。我當然要和孩子們交朋友，知心，貼心，掏心，我自然不會讓一個孩子因為家貧而輟學，學會以一顆公平心善待周邊的人言和物事。我不會參與那些名爭利吵與嗡嗡不休。堅持不懈利用一已才能，盡量幫助他們，掌握知識，陶冶靈魂，走出困厄，將來走出一片嶄新的天地。

第六條命，背負行囊遠游去，任一雙大腳板走四方，哪怕是風餐露宿、哪怕是跋山涉水；任兩只耳朵聆聽風聲雨聲、民歌民謠；任一雙眼睛飽看炎涼世態、靜觀風土人情；周游天下，足跡遍及地球版塊上所有的城市鄉村、平原大漠、山岳湖泊。憶我懵懂年少時，也與少年徐霞客一樣，立下“大丈夫當朝碧海而暮蒼梧”的旅行大志。然時至今日，凡塵俗事多纏身，為養家糊口生存計，為沒事找事應酬計，勞心勞力，疲于奔命，哪里由得著我自己?現在好了，我有九條命了，也就是說我完全有自由支配自己的巨大空間了，依照古賢哲所說：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就讓這條命過上她喜歡過的生活好了。

第七條命，寫作，這也是我今生今世一個最美好的心愿，喜歡文字，文字也是我的親人，面對她們，我感覺到痛快淋漓如醉如癡，而這紙上的小精靈們，便是我傾訴生命激情的代言人，她們長出了一對對透明的翅子，馱著我穿越人生四季云游古今民間；就讓我棲居于清雅的鄉屋吧，攀滿青藤的小小院落里間有翠竹、花圃、蟲鳴和優柔的月光，窗外有簫聲悠悠，室內有書香幽幽，心中有親情相伴，雖獨對一盞孤燈坐在稿紙面前寂寞的疼痛能奈我何?寫累了，索性暫別慈親，出門踏訪名山大川，采集世間萬象，嘗遍人生百味，再悄然返回斗室，認認真真、明明白白、從從容容、一點一點寫出我生命苦旅中的脆弱與堅強、卑微和美麗，寫出我似水年華的沉重和輕松、懷念與期待；好在我們的人生，說長也長，說短也短，緊著點兒，或者抻一抻，篤定是個大旅途，舍命搏一搏，說不定我們都是個大贏家哩。……

第八條命，做個為父老鄉親跑腿辦事的村官。本人才疏學淺，雖曾有鯤鵬之志，無奈力不從心，若是一不留神擔負起一方重任來，惟恐會誤國誤民，給國家和人民帶來不可估量的損失。但憑著我一腔報國熱情和良好的文化素養，當個村官應該不是問題，我將秉承共產黨人清廉奉公、勤政為民的優良傳統，走村穿巷，訪貧問苦，只為幫助留守在鄉間婦幼老弱們解除‘些實際困難，只為捎來鄉里鄉親吉祥平安的福音，而他們舒暢燦爛的笑容、爽朗開心的日子，就是給予我最大的慰藉。

好了，剩下這條命我想留給我的妻子，“死生契闊，與子相悅；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就像現在這樣，安安心心陪伴她度過朝朝暮暮，一起慢慢變老。就像女詩人舒婷曾經描繪過的一幅風景：大街上，一個安詳的老婦人和一個從容的老人微笑著，他倆從不同的方向面對面地走近，走近；然后是微笑著，鼻間頂著鼻間地站著，雙手緊緊地扣在一起，身后西下的陽光把他們的頭發和笑容染成一片暖暖的黃，旁觀的人們也被他們的幸福染成一片溫暖。

雖然大多數人依然在懷疑這種平民化的愛情，你們也許會說，婚姻只是一座圍城罷了，進去了的人都想逃出來，而在外面的人，又都在期待著進入。因為現實生活中的婚姻，柴米油鹽，磕磕碰碰，終是難免，畢竟不像我們當初所設想的那樣完美、那樣精致、那樣浪漫。那或許僅僅只是一種淡淡的居家的感覺，沒有大喜也沒有大悲，沒有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繽紛綺麗，也沒有魂斷藍橋的經典奢華——那只是一種手牽著手、并肩漫步的感覺。而我們就像大多數人一樣，滿懷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憧憬、歡天喜地、坦坦然然地一起進入了圍城，并且互相扶持著，把許許多多毫不動人的日子，走成了一幅幅瑣碎的、也是精彩難忘的風景。我們雖不可能留住光陰，卻能夠留住記憶。我們將期待著，今后，當我們老到哪兒都去不了時，回憶起似水年華來，那所有平凡的生活片段，那所有平淡的故事細節，那曾經無數次抱怨與詛咒過的、猜忌與懷疑過的時光，其實都是我們生命中最溫馨最詩意最純粹最韻味綿長的華章：透著幾分失落，透著幾分自信、透著幾分永難割舍的血脈親情……

責任編輯：趙正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