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清談誤國”。否!君不見,在當今知識界有哪些人在真正讀書?又有哪些人能真正“清談”?我深信不疑,實用將會收買與懲罰讀書人
當今人們的生活節奏太快了,不說商界的小白領、大老板,單舉知識界的學者、教授,媒體界的老記、大編輯,乃至著述界的作家、評論家,足夠忙碌的。忙些什么?忙著上課、寫作;忙著編譯、網摘;忙著開會、演講等等,可謂風風火火,來去匆匆。
這些都不算錯,是職業份內事,理當忙碌。問題不在于此。倘若在整日里忙得昏天黑地、幾乎喘不過氣來自問一句:我這樣忙有沒有價值?也許會無奈回答:為謀生計,亦為賺錢!好,既然如此,不妨再追問一下:有沒有閑情逸致去翻閱與自己職業無關的書籍?有沒有雅興趣味邀二三知己來一番玄學清談?說實話,我始終找不到滿意答案。
現代讀書人是務實的,因為商業經濟讓現代讀書人多長了一個心眼。“唯利是圖”是商人的一大特質,“無利不干”則成了現代讀書人的一大圭臬。百無一用是書生,可現在書生一用勝百無,因為擁有專業知識,且加上智慧腦袋,所以賺錢本事比人家高明,然而高明是高明了,但滿腦子也被金錢套住,身心失去自由,失去了往昔追尋知識、尋求真理的熱忱,失卻了一種讀書中休憩、休憩中讀書的精神享受。
這絕不是讀書人的理想狀態,尤其對人文知識界來說,讀書、散步、清談、遐想、做夢,都必不可少。倘無超越日常生活的渴望,缺乏純粹知識的追求,沒有形而上的思考,這樣的知識人必定是侏儒型,只能作“低空飛翔”。我有時感悟蒼天的偉大,它無情亦有情,甚至會經常開點玩笑:上世紀80年代中國知識界流行“侃大山”,“清談主義”籠罩知識界,一時名士、高人此起彼出,不過太“虛”了,老百姓并不買賬;此后,在“不搞爭論”的號令下,不少知識人“華麗轉身”,或下海,或轉崗,或營運,于是學校變成學店,學位變成價位,這是否又太“實”了——過于實用主義或實物主義了?蒼天是否正用這一“虛”一“實”來幽默讀書人,看看讀書人如何拿捏?
在實用主義盛行的氛圍里,常常會出現見怪不怪的現象:讀書人絕少能聚在一起海闊天空地談學問,人人步履匆匆,個個在意自我,而對別人的工作不感興趣,也很少了解。還有更奇的,讀書人也很少關注和在意同事們的文章與著作,常可與外人推心置腹,卻不愿和忽略近在眼前的同事間交流。是視而不見,還是麻木不仁?我為此苦苦思索,久而久之,只能從讀書實用主義害苦讀書人的角度來理解。
也許多想無濟于事,便索性矯枉過正,我為此主張現代讀書人應該有所“清談”,可以書生意氣、坐而論道,可以娓娓而談、慷慨激昂,哪怕爭得臉紅脖子粗、唾沫飛揚,只要思想交鋒、觀點交匯,這樣的“清談”有助于知識人的環境生存,顯出知識人的志向和情懷。有人說“清談誤國”。否!君不見,在當今知識界有哪些人在真正讀書?又有哪些人能真正“清談”?今日之中國,“大師”多多,不過徒有虛名;今日之學界,“博導”滿街,只是眼過煙云。“清談”須有學養,當有本事,不是時俗之輩而能“清”所“談”的!我以為,若有人能“清談”一番,至少讓人為之一醒,亦為之一振,如此“清談”,使人讀活書,也使書潤活人,不管妙語連珠,還是機鋒四出,這才是人們豐盛的“精神會餐”!
這里,我想起魯迅那篇《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系》的著名演講,魯迅在講演中首次明確提出“魏晉時代為‘文學的自覺時代’”。所謂“自覺”,是指文學逐步擺脫了此前附加于其上的政治功利、道德教化與生活實用等種種外在累贅,開始以其自身為目的運思,從而表現出了對于文學審美特征的高度自省。正因為如此,魏晉文章才在思想與藝術兩個方面都取得了高度成就。可以說,以論理辯難為主要內容的“清談”,開創了學術平等、思想自由的新局面,有力地沖擊了經學的家法、師法,更進一步地增強了知識分子的個性獨立和平等的意識,削弱了在漢代時期不斷強化的人身依附關系,推動了思想解放運動的發展,打破了漢代自武帝以后所形成的“獨尊儒術”局面,使道、法、名等其他學派又重新活躍起來,形成了繼春秋戰國之后第二次百家爭鳴的局面;同時魏晉文章凸顯了犀利明快、攻守有余、文辭華美、析理綿密的風格。可見“清談”未必誤國殃民,至少在文壇上領風氣之先。
有學者曾為知識分子下了定義,認為知識分子是合理主義者,又是相對主義者;既熱愛祖國,又反對任何一個執政黨;既兢兢業業工作,又對各級領導從未滿意過;既靠批評為生,以批評現實為天職,群體作用又不得不吹毛求疵,社會地位完全依賴于批評。這樣的定義是否正確,姑且不論,但抱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以讀書生活為主要生存條件的知識分子,其批評式的“清談”或“清議”,是其個性,也是其特性,可惜當今知識分子,也就是我們所說的讀書人,漸漸喪失批評功能,丟棄批評職能,忙著崇拜財神,哪有工夫思考國家未來之途!讀書人變得實用,實用將會收買與懲罰讀書人,對此我深信不疑。過去我常認為中國知識分子最有能耐,但至今我不敢說了,我甚至懷疑現代中國讀書人最無耐性,不僅治學上,而且連基本生活面上也不甘落寞,對喪失“清談”功能的知識分子來說,惟有對財富、金錢的渴望、焦慮,縱觀學術界、文化界包括經濟界的知識分子,浮躁之風幾近吹遍每一個角落,不要說“十年磨一劍”,恐怕連幾星期的“閉關”都經受不住,要說獻身學術、清苦一輩的人,恐怕再也無處尋覓。這是時代的悲哀,世紀的悲哀,是當今中國社會一大不幸,也是中國讀書人的一大恥辱。其中原因復雜,有讀書人自身因素,更有金錢誘惑,而那套文化生態也“罪責難逃”,當然,當政者若用“金雙戈”鉤住知識人的靈魂,這將更可怕!
如此論說讀書與清談,無非是想喚起讀書人的良知與勇氣。寫到這里,不禁想起瑪格麗特·米切爾所寫的小說《飄》,與主人公斯佳麗有生活糾葛的巴特勒說了這么一句話:“打仗就跟香檳酒一樣,它能麻醉一個英雄,也能麻醉一個懦夫。在戰場上,傻瓜也會變得勇敢,因為不勇敢他就沒命了。”看來,要讓讀書人有雅興、有心情讀書,能靜心、潛心“清談”,談學問,談追求,談理想,談真理,這需要大氛圍和小環境,像打仗一樣,當然絕不是名利的格斗場,在這樣的臨戰氛圍里,才會有真正的勇士與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