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六言詩 兩位偉人情

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

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

這是毛澤東給彭德懷的一首詩，寫于革命戰爭年代。全詩只有4句24個字，卻聯結著兩位偉人深厚的戰斗情誼。然而，這首詩的沉浮，又見證著幾十年來的政治風雨，為后人留下了不盡的思索。筆者在少年時就耳聞此詩，更有幸的是，上世紀80年代，我又親自聆聽過曾擔任彭總辦公室主任的王焰同志，對此詩命運的詳細評說，至今記憶猶新。

1947年秋，我參軍后在豫北軍分區教導隊受訓。1948年春節，領導怕我們這些新兵思鄉鬧情緒，想著法兒改善生活、組織娛樂。除夕，班里開聯歡會，熱鬧得很。我們的班長老楊是位老八路，給分區首長當過警衛員，是公認的有學問的人。他在會上出的節目，就是朗誦本文開頭的這首詩，說是毛澤東寫給彭總的，使大家驚喜異常。這首詩通俗易懂，念起來朗朗上口，特別是后兩句“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讓人讀后好像看到彭總在火線上的英姿，似乎品味道到了彭總令敵人聞風喪膽的豪氣。當時，我們問班長詩從那里得來，他說是抄來的。

但是，在解放初期出版的毛澤東詩詞中，并不見這首詩。1959年，彭總受到錯誤批判，這首詩自然更聽不到了。1978年，彭總平反。1982年讀到《彭德懷自述》，有這樣的記載：“在紅軍到達陜北吳起鎮時，擊敗追敵騎兵后，承毛澤東同志給以夸獎：山高路險溝深，騎兵任你縱橫，誰敢橫槍勒馬，唯我彭大將軍（標點是筆者所加）。我把最后一句改為‘唯我英勇紅軍’，將原詩退還毛主席了。”讀后，感慨萬千。1986年，看到新出版的《毛澤東詩詞選》，將此詩列為“副編”，而且4句中，有3句在文字上同彭總的記述有出入。

1988年夏天，筆者到解放軍報社任職，曾多次拜訪在軍報擔任過重要職務的王焰同志。當時，他已過古稀之年，交談中才知道他曾長期在彭總身邊工作，眼下正埋頭《彭德懷傳》的寫作。我對他講了自己接觸“彭大將軍”這首詩的經過，并提出公開發表的兩種文本，文字上何以有如此大的出入？王老懷著對彭總的深深敬意，講述了這首詩多舛的命運。

王老說，你們班長的抄錄，可能來自冀魯豫軍區《戰友報》。從現在掌握的材料看，是1947年8月1日《戰友報》最早公開發表此詩的。該報編者在按語中說這首詩是搜集來的，但從哪里搜集來的，并沒有說明。1957年春，有人向毛澤東問及此事，他回答是“記不起了，似乎不像”。毛澤東的話當時并未公開，所以同年4月，《解放軍文藝》又發表了此詩。不久，彭總受到錯誤批判，這首詩也就沒有人再公開傳誦了。直到1978年12月，彭總冤案得到平反，這首詩才在黃克誠悼念彭總的文章中，重新見諸報端。可這首詩沒有留下原稿，而且毛澤東又講過“記不起了”，因此有人提出，現在要肯定它，必須進一步查實。后來，經查尋資料，訪問當事人，重新得到肯定。所以，1986年出版的《毛澤東詩詞選》，將此詩收入。因未得到毛澤東審定，所以列為“副編”。

當談到此詩在《彭德懷自述》和《毛澤東詩詞選》中有兩種文本，文字有出入時，王老作了深入分析。他說，彭總寫自述時，同外界完全隔絕，全憑自己記憶，文字上有差別可以理解。1947年，《戰友報》發表此詩的全文是：“山高路遠坑深，大軍縱橫馳奔。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關于第一句，彭總的回憶是“山高路險溝深”。毛澤東從整個革命戰爭的長期性著眼，說“路遠坑深”，使這首詩具有更深刻的意境。第二句和第三句，彭總回憶是“騎兵任你縱橫，誰敢橫槍勒馬”，看來他的記憶是不準確的。

1990年9月，我調離軍報，在打電話同王焰同志告別時，他高興地說，“彭大將軍”那首詩，出自毛澤東之手，已有了更多的直接證據。后來，看到毛澤東身邊工作人員的回憶錄，記述了1947年8月我西北野戰軍在沙家店地區殲滅敵整編36師后，毛澤東再錄此詩的經過。2001年出版的《楊尚昆回憶錄》，講了毛主席寫此詩的環境：吳起鎮一帶深溝斷崖，從高處往遠方看去，只看到一道又一道深溝。毛主席的六言詩，“前兩句是講戰場地貌和我軍英雄氣概，后兩句是稱贊彭德懷。”這些材料，都進一步證實此詩出自毛澤東之手。

后來，《彭德懷傳》對這首詩的引用，采用彭總在“自述”中的說法，這也許是對當事人的尊重吧。但現在人們總是將《毛澤東詩詞選》的說法，作為正式文本。

詩言志，但詩也同政治相連。一首詩，隨詩中人物的沉浮而大起大落，值得深思。歷史是客觀存在。“彭大將軍”的響亮稱謂，過去毛澤東如此稱之，今天國人如此稱之，將來后代還會如此稱之。

題頭照片：毛澤東與彭德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