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蘭
“馬蘭不擇地,叢生遍原麓”,長江流域的田埂、沼澤、濕潤的土地上,生長著這種并不起眼的植物。時至今日寫到馬蘭,我想我要把它分成兩個部分。
我割過幾年草,喂羊。鐮刀游走青草腰間時發出絲絲聲響,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我左手的指頭不止受過一次傷,血流不止。我會摘一種橢圓形的草葉子,捻搓幾下,等它變色有濕潤感時,敷在傷口上,管用。民間有許多事我不明其道理,卻早已約定俗成,并且一代代相沿成習。后來我曉得李時珍沒騙中國底層百姓:馬蘭可破宿血,養新血,止鼻血、吐血,合金瘡……
這是我要說的第一個部分:春風一吹,破土而出的馬蘭鮮嫩茂盛,摘其嫩莖葉作蔬菜稱馬蘭頭。中國八大菜系之一的蘇菜有四個派系:金陵菜、淮揚菜、蘇錫菜和徐海菜。我在南京生活過一段時間,往返于各大小酒局幾乎占據了這些生活的三分之一。南京的飲食是個大雜燴,但金陵菜口味平和,善用蔬菜,馳名的有“金陵三草”和“早春四野”,其中少不了的就是馬蘭頭。
馬蘭頭也是我的家鄉對馬蘭最普遍的昵稱,大概男女老少都叫得出來。馬蘭頭通常的做法是:焯熟去苦味,切碎,放點鹽和麻油涼拌,也有在里面加點五香豆腐干的;如果清炒的話,在滾油里翻幾下即可起鍋,青翠欲滴的顏色就特賞心悅目。吃起來嫩滑嫩滑的,感覺清爽,略帶一股清淡的藥香。《隨園食單》里有“馬蘭頭菜,摘取嫩者,醋合筍拌食”的做法,這我倒沒嘗過,基于袁枚的聲名我看不妨一試,況且他的經驗是“油膩后食之,可醒脾”。
我要說的第二個部分是馬蘭花。那是一則民間游戲:女孩跳牛皮筋時唱“小皮球,香香球,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一直未察覺到這首童謠里的秘密部分:馬蘭花。小引寫過的一首詩“馬蘭花是什么花/從小我就不知道/課間休息/女生老這么唱/她們唱/她們唱/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現在我三十一了/但我還是不知道啊/馬蘭花/她到底是什么花”。
是的,我也快二十九了,我面對的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尷尬,馬蘭開的花到底是什么花?我開始質疑自己的記憶,里面究竟包含著多少不確信的成分。馬蘭花不是馬蘭開的花,馬蘭開的花是什么花?我只能叫它馬蘭花。這聽起來沒有邏輯,但馬蘭開的花和馬蘭花是兩個概念。
鳶尾科的蠡草也被叫作馬蘭,其實是一種誤稱,正確的叫法是馬藺,它開的花花瓣一半向上翹起,一半向下翻卷,叫馬蘭花,學名鳶尾花。我的故鄉對它主要有兩種叫法:蝴蝶花、扁擔花。《詩·大雅·旱麓》曰“鳶飛戾天,魚躍于淵”,鳶的俗稱是老鷹。顧名思義,馬蘭花與鷹尾頗相似,比二月蘭瘦小,就是舒婷《會唱歌的鳶尾花》的主角。我說的馬蘭是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也就是馬蘭頭開的花:花蕊是黃色的,花瓣是淡紫色的。
為什么我沒注意過馬蘭會開花呢?奶奶說馬蘭頭開花就變老了,成不了盤中蔬菜,誰還去在乎它?奶奶說的有道理,這一簇簇、一叢叢綠亮的馬蘭頭鮮嫩時容易入眼,老了確實沒有了值得關注的元素,因為開的淡藍紫色小花頗像菊花,可能就成了馬蘭別名“路邊菊”的來由。我們漠視過太多的生命了。有時候想想會為馬蘭感到委屈,可它才不在乎呢!它謹記,在土地上沉默為好,《楚辭》都把它視為惡草了,漢代東方朔為屈原抱不平作《七諫·怨世》詩:“……梟鸮既以成群兮,玄鶴弭翼而屏移。蓬艾親人御于床笫兮,馬蘭踸踔而日加……”把蓬蒿、艾草、馬蘭都喻為小人。馬蘭不管,清者自清,它把唯一的語言融入“一歲一枯榮”的自然法則。
在寫馬蘭的這個午夜,我反復聽著清新自然的天籟童聲,那是李思琳給我的一份禮物:青山一排排呀,油菜花遍地開呀,騎著牛兒慢慢走,夕陽頭上戴。天上的云兒白呀,水里的魚兒乖呀,牧笛吹到山那邊,誰在把手拍。這里是我的家,這里有我的愛,爺爺說過的故事,我會記下來。這里是我的家,這里有我的愛,外婆唱過的童謠,我會把它唱到青山外。
童謠里呈現的是另一個詩意的故鄉,童謠叫《馬蘭謠》卻對馬蘭只字未提,令我很不安心。可我靜下心來聆聽,溫習模糊遠鏡頭里的遼闊背景時,分明看得見綠亮的馬蘭頭正閃爍著從容不迫的生命。由此我確信了童謠鮮活的生命力,在呼喊著我們日漸疲憊的心靈一次次回歸。
霞菜
去年臘月蘇南連下數日暴雪,天寒地凍,剛學會“雪”字發音的孩子正進行美好聯想并翹首期待時一下子被這粗魯的雪嚇怕了。我屬于稍大一點的孩子,因平生遭遇了兩三回,尚不覺得奇怪,只是幾次去超市買不到蔬菜餡的水餃時,著實有些失望。直至大年三十去奶奶家吃年夜飯,臨近晚飯時突然心血來潮,拎了把鐮刀挽了個竹籃要去“挑霞菜”。還在讀大學的表妹見了也纏著要去。我倆“挑霞菜”不斷出現爭論,就是哪個人挑的是真霞菜,哪個人挑的是不知名的野草,爭論的話被奶奶聽見了,扔了我們一句“兩個活現寶”。
村里一個門房侄子抓過籃子,翻了翻我們半小時的收獲,扔掉了近一半。他說麥田里、田埂上不到處是嘛。他奪過我手里的鐮刀,三下兩下挑了一把出來。我隨手制止他放進籃中,質疑這老霞菜也能吃?他說只是被凍成這樣,其實挺嫩的。我瞅著那一棵棵色澤暗淡、霜凍后已呈赭紅色或紫色的霞菜,心生很不愉悅之感。霞菜在我的記憶里一直是碧翠的,尤其母親下面條時剛撈出鍋后柔白背景里凸現出來的誘人鮮綠,我依然要把這份印象喻作穿綠肚兜的年輕女性。一個多小時的收獲配上四五個雞蛋勉強湊成一盤。別說,經水焯后,那些看似掃興的霞菜恢復了本來面目,與金黃相襯后別有風味。我剛夾了兩筷,這盤霞菜炒雞蛋就底朝天了。
霞菜就是通常說的薺菜。“霞菜”只是我根據方言讀音用“霞”字對它的個人命名,找不到出處,不妨一考以自圓其說。清顧景星《野菜贊》里記錄“霽菜:冬至前米雪后得霽而生也。一作薺,俗作地,多在圃地與路旁畜牧處作土香。二月小白花,結子三角。三月三日婦女小兒簪之,云辟疫。是日采莖剔燈,辟蚊。吳人謂之邪菜。”三個信息:一為吳地人用薺菜辟邪,稱它為邪菜。而“邪”在吳儂方言里讀“xia”,與“霞”字讀音同;二是薺菜有“霽菜”的叫法,“霽”與“霞”同從“雨”部,與天氣息息相關,薺菜本就時令蔬菜,緊隨物候;三,薺菜“米雪后得霽而生”,“得霽”是天氣放晴,也許會霞光漫天,與被凍的紫紅薺菜相映成趣,薺菜就像做客大地的朵朵彩霞。我覺得“霞菜”之名可以成立,也找不到更合適讀“xia”音的字來替代了。
對霞菜我為什么要用“挑”而不是“挖”或“割”呢?“挖”與“割”太有目標性了,霞菜是野菜,長于雜草之間,首先需要憑眼力“挑選”出來;對于霞菜這種小家碧玉,“挖”是不是生猛了點?即便用本義是挖的“剜”字感覺還稍婉轉些。蘿卜是需要挖的,要不你吃不到蘿卜;韭菜則是割的,要是挖了它的根這一季你就只能吃上那么一回。霞菜身體輕盈,整棵如蓮花座貼在地皮上,割的話一棵霞菜整個會散架碎為一瓣一瓣,它也不需費勁去挖,對著它的根部,用鐮刀尖輕輕一“挑”就出來了,清洗起來也不費力。“時繞麥田求野薺”,撥開麥苗上的雪被,確實有許多細嫩的小薺菜混居其中,連“挑”都用不著,捏住根部一拎就出來了,稍一抖動泥土盡落,清清爽爽,只是這薺菜還處幼兒時期,小得不忍多取。
八百年前,辛棄疾儼然像個老中醫把著城鄉之脈:城中桃李愁風雨,春在溪頭薺菜花。也是,我剛在鄉村挑過霞菜,農歷二月中旬它們已抽薹開花,城里綠化地帶就常能見到白色的細小之花。這霞菜開花與馬蘭頭一樣,花放之后意味著被人遺棄,老了就不再被食欲顧及了。這城里的霞菜大概是跟著某塊泥土遠道而來,泥土里藏有霞菜的種子,發芽,生根,淪落成模塊化風景里的次要部分,像墻壁上贗品的畫。在城市園林布局中它的綻放毫不重要,惟有如我之類的鄉村孩子看見了還能陡生一絲感觸。霞菜開花后,會結呈倒三角形的扁平果實,繼續灑下許多種子,無償地為城市平添幾分鄉野情趣。
與栽植的菜蔬不同,霞菜本質是野菜,你見不到整齊的生長隊伍,“唯薺天所賜,青青被陵岡”(陸游《食薺十韻》),它就該星星點點綴在平原的沃野上。野霞菜與種植菜蔬的不同就如一個食客對于家禽還是野生動物的口味判別,愛霞菜者肯定多于愛青菜者。汪曾祺的一道吃法沒試過也不想去試:薺菜素炒,加香油,熟時再加入一點高粱酒,味道不錯。我不認可,葷食加點溫性黃酒可和腥,這明明白白的素菜加烈酒是不是畫蛇添足了?
霞菜團子、霞菜春卷、霞菜餛飩、霞菜包子……面粉之內的綠色心臟,曾點亮過祖輩們的生存信念,在三年自然災害期間,它們帶給他們的生理補給有著臍帶般的恩情。連無法想象的樹皮和觀音土都啃食了,若能常吃鄉野遍地的野霞菜,祖輩也就不至于留下過多辛酸的命運感嘆。
記下那個農歷新舊年交替的日子的傍晚:兩把猶豫的鐮刀暴露出我們忘記出身與來歷的危險端倪,一個熱愛鄉村的孩子卻告訴了我,他是那么熟識野菜,那么親近故土上的事物,如那一棵棵霞菜,緊緊貼在大地的胸懷上,懷有令人肅然起敬的感恩之心。
茅針
生命早期的記憶是一個人生活的根,尤其對一個沒有多大抱負的人而言,我在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狀態里掙扎了很久。惦記著,牽掛著,還是與一個春天的愿望失之交臂:回到被雨水洗亮的故鄉田野拔幾根茅針,補一補童年的功課,而這個愿望又只能等到來年春天才能實現。
茅針,如矛如針,刺破泥土似乎也為一個承諾,一個孩子站在季節中央期待著大自然的饋贈,它們隔著時空戳破塵埃的厚實紗布:我分明能看見三月的早春,陌上渠邊青翠中的幾抹微紅。我讀書的小學離家是條不到一公里的鄉間小路,茅針出土的時節,我就把上學的路走成一公里半了:縱橫相錯的田埂連接起來也能到學校,因為春風一吹,田埂上齊刷刷伸出了小腦袋。
茅針就是茅草的嫩苞。明代的高啟(江蘇蘇州人)因久居鄉里,寫過《牧牛詞》、《捕魚詞》、《養蠶詞》、《伐木詞》、《打麥詞》、《采茶詞》、《看刈禾》等農耕景象,當然也會熟知許多草木,茅針肯定不會錯過。“漁村港頭初月上,鵝鴨不驚菰荻響”的菰荻就是茅針,一個挺美的名字。茅針不是野菜也不是野果是個既定的事實,但從特殊的感情層面來說茅針可以是野菜也可以是野果。說茅針是野菜的是顧景星,一生遭遇顛沛流離,最后還是選擇了回老家湖北蘄州,無所寄居便壘石結茅為廬,采野菜充饑,于是滿懷恩情地寫下《野菜贊》,列四十四種,茅針與我寫過的霞菜等一并列入,說其“煮粥可省米,與米麴同”,他要把茅針當作野菜也無可厚非;也正是他“未出葉時,茸茸然,味如飴”這一精確描述,我愿意把茅針得天獨厚的果味口感稱為春天賜予我的唯一果實。當然,現在的大棚種植技術已經改變了植物的正常生長規律,許多瓜果蔬菜慢慢與“時令”這個特殊的孕育期失去了關系,人們也在習以為常中逐漸忘記了與各個季節相對應的事物面目。
茅針,纖柔,江南性格的一個側影。我現在時常推敲獲取植物的動作方式,比如茅針,通常用一個“拔”字,感覺事件發生在《水滸傳》里魯智深與一棵倒掛楊柳之間,雙手的虎口緊緊扣住樹干,猛一發力以泄怨氣,何況魯提轄踩著的地面覆蓋著大樹蔓延在四周的根,聽起來有點拔著自己的頭發離地一尺的可笑味道。可除了“拔”字我想不出更好的動詞來用在茅針身上,心里實在有些不甘:茅草含苞欲放時,兩指捏住嫩苞連莖一并提拉出來,出鞘的時候發出吱吱的貼心、痛快之聲。剝開上半截紫紅下半截嫩綠的苞皮,抽出里面的絨穗,綿軟,閃著絲般的銀亮光澤。放入嘴里細細咀嚼,舌尖抵住上顎磨幾下,柔滑香甜,雖沒有飽滿汁水,但有著嚼口香糖清口時無可比擬的原始芬芳。抽兩條出來,夾在噘起的嘴角與鼻子之間,用手裝模作樣捋幾下,一個白胡子爺爺的形象,伙伴們一陣哄然大笑。
清明前后的茅針鮮嫩,再晚就像棉絮般索然無味了。沒有“夭折”的茅針長大了就變成了茅草,也叫茅柴。茅草好像沒有食草的家畜愿意吃,我們小時候也不割這種草,容易劃傷手。所以到冬天,田埂上就有一片枯黃的茅草,由此也有了鄉下孩子放學回家一路“放野火”的樂趣,一條田埂就像一條蔓延的火龍。“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白居易的《賦得古草原送別》曾拆了前四句題名《草》收入我兒時的語文課本,學習的中心思想是小草擁有頑強的生命力。這肯定不假,后四句舍掉或許考慮到小小年紀少有離別愁緒,于是前四句成了兒時“放野火”的快樂寫照。鄉野間還有一種植物薟棵,形態像極放大了的茅草,這種植物我是敬而遠之,比茅草鋒利多了,像把雙刃劍,在鄉村生活過的人幾乎沒有一個沒被割破手或劃傷臉的。薟棵老了倒好像可以刈斷回來做做瓜蔬的棚架或編編籬笆什么的。另外,茅草在夏天開的花,摘上一把,拂在臉上光溜溜、滑溻溻的,并有點涼絲絲的感覺,特別舒服。這種花穗曬干,和席草編織在一起,就是南方一種叫做蒲鞋的東西,冬天穿著比棉鞋還暖和。我的很多伙伴曾穿過,這也是我兒時羨慕的事。
古時普通百姓穿麻制衣服,也稱布衣,世事多變,現麻料服裝早已比棉布作料的來得貴重,這源起黃道婆從瓊州帶回黎族人的紡織技術,棉花的種植慢慢得以普及。時值今日我再謙稱“布衣”似乎帶有“不識時務”的奢侈,但我仍可稱自己為一介草民:細細梳理一遍茅草的一生吧,吃過,玩過,用過,與草之間有過如此淵源,稱草民又何妨?
苜蓿
在我走過的長江下游的江浙地區,如果苜蓿的種植面積稍大一些,九月的微風拂過時,雖沒有“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宏大詩意圖景,可也有草原的某種縮影了。大胡子惠特曼歌唱草葉不掩其豪放的性格,這苜蓿于風中擺動時內蘊的柔情似婉約派的狄金森,質樸清新,洗盡鉛華,她鋪就一片草原需要三個元素:幻想,一只蜜蜂和一株三葉草。三葉草就是苜蓿,因其長有三片心形葉子而得名,也稱幸運草,頗有點愛情信物的味道。
苜蓿有紫花和黃花二種。《植物名實圖考》記:“西北種之畦中……夏時紫花穎豎,映日爭輝”,這是張騫通西域后傳自西域的紫花苜蓿,八百里賀蘭山也曾披過這紫紗。緣起偏愛大宛(地處今中亞費爾干那一帶)馬的漢武帝,遣使求不得后,即派飛將軍李廣利兩次兵伐大宛,終于得其“善馬數十匹,中馬以下牡牝三千余匹”(《史記·大宛列傳》),因“馬嗜苜蓿”,所以“漢使取其實來,于是天下始種苜蓿”,于是邊塞草長馬肥。張騫的絲綢之路總體來說是一條“貴族之路”,交流的大多是當時生活文化的高級用品,然而我看張騫的貢獻則是從西域把農作物胡麻、蠶豆、石榴、大蒜、葡萄、苜蓿等相繼傳入內地,豐富了田野內容,構成了中國完整的農業系統里重要的組成部分。
黃花苜蓿,一名南苜蓿,在南方有大量種植。莖匍匐于泥土或微傾斜,開花時有2~6朵金黃色的玲瓏小花。每年7月至9月可分期播種,8月至翌年春季3月陸續采摘,形容其生命力的旺盛不妨引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種苜蓿》句:“此物長生,種者一勞永逸”,絲毫不見夸張。
狄金森的三葉草是什么顏色呢?也許是紫色的,紫更帶有夢幻的色彩。另一個美國人利奧波德在《沙郡年鑒》里描述了威斯康辛州一片鶴所留戀的沼澤時所提到一句“在那些年月,還沒有紫苜蓿,因此山地的農民們種植的牧草地非常糟糕……這些牧草地的歲月是沼澤地居民的田園牧歌式的時代。人和動物、植物以及土壤,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在相互的寬容和諒解中生活和相處著”。苜蓿作為牧草的重要角色在各地都已確立。
我的故鄉把一種野苜蓿喊做秧草,也叫“金花菜”,要是喊它苜蓿的話,感覺有點別扭,在故鄉也真沒聽人叫過。我想,如此普通的植物根本不需要過于文縐縐的名字,它適合如地質般持久曠遠的方言。方言是一片土地默認的一種語言,幾乎帶著一絲頑固和不可侵略。
我自以為是地理解過苜蓿為什么叫秧草:兒時見過播種時節一樁重要的農活,為節約農業成本,提高肥效,農民打秧草漚肥,是為秧苗而備的肥料,故親切地稱為“秧草”。殊不知,那些漚肥用的草是另一種植物紫云英,故鄉把它叫做紅花郎(綠肥還包括水面養植的水葫蘆、水花生、水浮蓮及綠萍)。當然,我堅持我的解釋是因為在揚中、泰興等地確實是用秧草漚肥的。
見女士用過一種香奈兒的香水,標簽上還有一個子名字(或原料):蜂蜜苜蓿。我甚覺奇怪,這能做肥料的苜蓿何故又與香水扯上關系,一面俗得可憎一面又雅得可親未免顯得離譜。況且我并沒發覺秧草開花有特別的香味,反而作為肥料的元素,總會令人聯想起惡臭或刺鼻的味道。即便《群芳譜》里有一段與此相關的記載:“采其葉,依薔薇露法蒸取,餾水,甚芳香”,我總覺得文字如是描述是出了點差錯。
我數次于宴席上遇到那道河豚燒秧草,棄河豚而不顧并非因為懼怕“河豚”的毒性,也尚未曉得秧草能把河豚之鮮吸附于身。至于秧草味美之細述,除鮮美絕倫四個字外恕不是我的筆力所能逮的。一種牧草能變成時尚野蔬,秧草本身沒多大改變,究其原因實為國人飲食概念多元化的一支延伸。翻過林林總總的菜單,金花菜燒蚌肉、金花菜蒸鰣魚、上湯草頭、生煸草頭……一一閃入眼簾,而唯獨不見以“秧草”嵌入某個菜名。
我喜歡喊“秧草”,與秧苗扯上關系的總讓人感覺親切和踏實些。
張羊羊,作家,現居江蘇常州。主要著作有詩集《從前》,散文集《庭院》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