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胖子和唐三河打起來了。
大胖子像掐小雞一樣把唐三河摁在了沙發上。沙發是紅色人造革的,人造革磨爛的地方,海綿露了出來,被一個個油屁股染成了黑色。他倆在沙發上撕拽的時候,新裂紋順著舊口子嘶嘶地拉開了,慢慢地向前延伸,新露出的海綿,白得晃眼。唐三河的臉被摁在了那兒,陷進很有彈力的海綿里,像被摁在女人很有張力的奶子上。唐三河還在說著話,那話像被海綿吸進去一樣,只聽到唔唔唔的聲音。他的臉完全密貼在了沙發上,被壓成了一個面。嘴角溢出的涎水把海綿濕了一片。大胖子還在使勁兒,一使勁兒,沾著油污的胸脯就顫顫悠悠地動,像一團被玷污的涼粉。
十幾個圍著看的人,個個臉上蕩著一絲笑意,好像是在鐵路沿線的這所列檢所里,大伙終于盼來了一場耐看的戲。如果像以前打打耍耍的,他把他摁倒,他翻過來又把他摁倒,翻過兩個本兒,各自就松了手,也就沒啥看頭了。大伙都想,甭翻過來,僵持一會兒,熱鬧!所以,唐三河被摁倒時,一片寂靜,大伙都在等著他翻身。唐三河的腿撲騰撲騰地動著,一下比一下沒勁兒,有一下踢到了大胖子的腰上,像遭蚊子叮了一樣,大胖子只扭動了一下。他挪挪身子,把唐三河的兩條腿夾到了褲襠里。唐三河像被壓在五指山下的孫悟空,任他咋撲騰也是紋絲不動。
大伙似乎在齊心協力地為一個目標努力——不能勸,如果勸開了,不就又回到了無聊日子里?大伙清楚,這日子太需要點刺激了,四班倒,白班下了等上夜班,夜班下了等上白班,中間的時間不是睡覺就是喝酒,有啥法兒?一個組的人被一刀切到了這個鬼地方,離家百八十里,除了三天大休能回家,其他時間都得在一起耗著。往日,在待檢室等著接車時,你看我,我看你,打個瞌睡也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王汗腳”雖說是小工長,他沒把這職務當盆菜,大伙更不把他當盆菜,所以,他對組里的事更是睜一只閉一只眼。他說過,打盹吧,甭讓值班領導瞅著就行,瞅著誰誰就挨罰,把罰我的錢一并算到你們頭上。大伙在一塊,除了喝酒,最好的消遣就是說說女人的奶子,說到興致處有人透露些房內趣事,透露些讓女人哼哼的訣竅,這就是弟兄們之間的秘密交流!休班時都用這種方式撩逗老婆,各家的女人都驚奇地問,從哪兒學來的?是不是你們列檢所有不三不四的女人?那種女人是不是把你的骨頭整酥了?當然,女人的疑問成了男人們下一個班交流的話題。剛開始,大伙還興致盎然,時間一長,每個人的房事都成了公開的秘密,也沒人再搞出什么新鮮玩意兒了,還有啥說頭?所以,今晚,一米七六的大胖子和一米六五的瘦猴的爭斗就有看頭了,大胖子人高馬大,瘦猴唐三河是打架不要命的主,平日里啥虧也不吃。這場爭斗稀罕!大伙的嘴好像都被捂在了沙發上,沒一個言聲的。
大胖子一直摁著唐三河,這個姿勢僵持了十幾分鐘,一個摁得死死的,一個趴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沒啥看頭了,這景兒跟墻上貼的“安全是鐵路運輸永恒的主題”有啥區別?站著的人開始走動了,圍著沙發走動。這一走,“王汗腳”就看到了唐三河的耳根,唐三河的耳根紅得跟雞冠似的。看來,這唐三河是憋足了氣,這當口要翻起身來就有看頭了。所以當唐三河嘴里還唔唔唔地不停時,“王汗腳”就想聽清他唔唔的內容了。不用想,他肯定是唔唔地罵,可是,他會咋罵呢?肯定會口噴唾液,氣呼呼地罵:大胖子,我日你老婆。這是弟兄們常對罵的一句話。罵這話,不開竅的人還齜齜牙,對罵兩句;開竅的人干脆就說,日去吧,我還逮不著呢,你猴孫能逮著?罵這也沒球啥意思!唐三河鬼精,說話連珠炮似的,啥話到他嘴里像抹了油,滑溜得讓你吃驚。說不定他會罵出啥新詞兒來。想到這,“王汗腳”發言了:行了,行了,胖子,一塊的弟兄,下狠手?把嘴捂到沙發上,想捂死?這樣一說,其他人也附和開了:對對對,弟兄們,風里雨里呆了五六年了,你還硬整?留點余地。
這樣,大胖子一手抓頭,一手抓腳,像翻烙餅似的把唐三河翻了個本兒。唐三河終于面朝上了。他先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嘴像魚嘴似的,張得圓圓的。紫色的臉也慢慢散了,露出了原本的白凈,只是干活時臉上蹭的一片油污,看著越發地黑了。唐三河唔唔唔的聲音見著天日了?!巴鹾鼓_”就要聽到他唔唔唔里藏著的話了??墒?,唐三河喘了一陣氣,卻安靜地躺著不動了?!巴鹾鼓_”反應快,他思謀:這小子,把他舒服的。十六個人四條長沙發,偷著打個盹兒還只能仰在靠背上,這一來,他倒好,自個兒占一個沙發,這個姿勢摁一陣,不得把他摁著了?再者說,這樣摁下去,大胖子也要泄氣了。也是,人家都沒火了,還摁球個啥?
他正想著咋把這個架往深了、往熱鬧處走走時,有人指著唐三河的褲襠說話了:快瞅,啊!哈哈哈,唐三河的雞巴跳迪斯科呢,快瞅!
一伙人都移到了唐三河的腿部,唐三河穿一條單褲,尿尿口的拉鎖沒拉,那兒搭起了帳篷,還用勁兒似的忽忽忽跳個不停。
哈哈哈,哈哈哈。
唐兄以為是老婆把他摁到床上了,哈哈哈。也是,瞅瞅,胖子的肚子,多像女人的屁股。
……
大伙的笑聲把待檢室的房頂快抬起來了,窗外的幾顆星星也眨著眼往屋里擠,在這個遠離城市的列檢所里,所有的夜班加起來也沒有今晚這么熱鬧過。過年上班,大伙也就是吃頓餃子,放陣鞭炮,遇上開通的領導值班,鞭炮大不過改成放二踢腳或大麻炮。兩年了,這場架終于打出了所有夜班的高潮。
唐三河的雞巴終于是跳乏了,休息了。唐三河也跟著嘿嘿嘿地笑了兩聲,大伙一瞅,這架打得該收尾了,除了雞巴跳迪斯科算個精彩的小插曲外,這架跟以往弟兄們的打鬧沒啥區別。確實是這樣,唐三河笑罷,望了一眼還摁著他的胖子說,媽的,胖兄,你還當摁你老婆啊,這上勁兒?啊,放開,放開吧,弟兄一場,還動真格兒的?
他這一說,大胖子一直扳著的臉有了回旋的余地。大伙有些泄氣??磥恚堊郎?,唐三河的牛算是白吹了。
幾天前,唐三河請大伙喝酒,正趕上“王汗腳”開交班會,人不在。一個組的人,除了“王汗腳”沒趕上趟兒,大胖子他也沒請。他的理由是,大胖子吃罷飯抹嘴就走,從沒回請過。飯桌上,二虎說,媽的,大胖子自個兒從來不買洗頭膏,一進澡堂,頭一伸,好像老天爺給他流洗頭膏一樣,吼著說,擠點,擠點。要一次不說,還要兩次,把幾根毛都洗脫了,還要。
唐三河接過話說,你不給不就得了,第一次不給,他還能再要?上次跟我要,我二話沒說,把洗發膏往籃子里一扔說,自個兒買去!
許聰接著說,不給?他不是自個兒搶著用,就是挖苦你,罵你摳門,五塊錢一瓶的洗發膏也不舍得給用?他還罵你不識抬舉,說用你起頭皮的洗發膏是看得起你。躲著他?咋躲?他看澡堂沒人,進澡堂前,把油乎乎的頭伸過來,讓你往他頭上擠點洗發膏,也不知他頂著洗發膏咋脫衣服?
大胖子的對兒敲家璇無奈地撓著頭說,媽的,攤上這么個對兒敲,沒法兒。就說換制動梁吧,你這頭對好了,他那頭還沒扛上去,喊他使勁兒,他還說,咋?嫌不用勁兒?自個來!啊,自個來!他說到就能做到,一扔,從車下鉆出來,邊兒上候著去了,你說,咋辦?跟小學生似的找“王汗腳”去?
唐三河說,找他?沒水平,有活兒時,你先推給他,讓他求你幫忙,要不,都耗著,誰也甭干,扣,又不是只扣你一個。哼!
還有人說,媽的,你數數他上了五年班打過幾次水?沒有,一次沒打過。你打回來他倒著喝這算好的了。最可氣的是,你走時涼一缸子水,等接車回來,嘿,他早搶你前頭端著杯喝了。咱再涼吧,水還沒涼冷,又該接車了。媽的,跟他一個班,能把人渴死!幾年下來,我愛喝涼白開的習慣硬是改成了吸溜熱水,要不,一天也別想碰水。他媽的,你涼幾次他就能喝你幾次,一點體格兒都不拿!
唐三河說,你球勢!要我,非得把熱水澆他頭上。
……
有人問唐三河,說,你單單不請他,他是小性子人,定會找你茬兒的。
唐三河喝得多了,牙齒打著磕絆說,他、他敢!甭看他、他人高馬大,我早、早看癟了,一、一個軟漢,我、我尿都不尿他!
這下好,人家把他摁倒了,他吹過的牛哪兒去了?還不照樣說軟話?
大胖子放了手,唐三河站起來,像龜孫子似的對著大胖子點頭哈腰?!巴鹾鼓_”癟了癟嘴,失望地搖搖頭,脫了鞋,摸了摸腳,嗅了嗅,很放心地盤腿坐在了沙發上,閉了眼。
唐三河覺得自己像一堆大糞,大伙都對他露出了不屑。他啪一聲,像摔自己耳光似的,把手扔到臉上,很夸張地抹著被大胖子整出的汗,使勁兒一拉,四個黑手印像淌過污泥地的車轍,深深地陷進了肉里。不過,誰也沒留意他抹拉臉的動作,這場架不歡而散了,大伙都爭著在找座位。
唐三河覺得這架打得有失體統,太丟面子了!他唐三河明里暗里多會兒受過這種白眼?他四下瞅瞅,沙發靠背上搭著一件油工作服,黑污污地掛著。暖氣片上擱著一雙黃膠鞋,黃膠鞋成了黑膠鞋,從鞋幫上一圈黃可以看出它原有的本色。屋子里的惡臭就是從那鞋里發出來的,是“王汗腳”晾在哪兒的。在沙發后邊的墻旮旯里,他看到擺了一溜的檢點錘,可錘把子太短,掄不起大圈,近距離一把就能被探住。唐三河又向門背后瞭了一眼,他看到一截兒丈把尺的鋼管。在大胖子四下瞭著找座位時,他倒退著身子向門后靠。
哐的一聲,緊接著又哐哐哐,“王汗腳”猛然睜開眼,像其他人一樣,他愣了,嘴微張著,驚訝地看著唐三河。
唐三河操起門口立著的一截兒鋼管,正掄圓了砸大胖子,大胖子沒設防,他只好笨拙地用手擋,鋼管掄到手上,他邊啊啊地叫,邊往后退,唐三河像得勝將軍,長驅直入,大胖子被逼到了墻腳。
“王汗腳”一個激靈站起來,趿拉著鞋,彈著腿往過趕。
大胖子像只大烏龜,縮著身子,抱著頭,面朝墻角,背對著唐三河掄起的鋼管,叭噠叭噠,又叭噠叭噠,鋼管打在厚實的背上,像打在面袋上。
圍觀的人都驚了!跟著鋼管的一落,大伙喊口號似的一起“啊”,再一落,再一“啊”。鋼管雨點似的打下來,大伙跟著啊啊啊啊啊。“王汗腳”反應最快,他又像驚訝又像欣喜地喃喃著:真打?啊!啊?真打開了!他這兩聲附和進大伙的“啊”里,像一滴雨掉進大海里一樣,消失得沒了蹤影。
這唐三河真他媽舍得下手!圍觀的人幾乎同時從心里冒出了這句話。大胖子一聳一聳地彈著膀子,整個脖子都鉆進了后背的肥肉里。眼瞅著大胖子縮成了個大肉球,任鋼管叭噠叭噠地打,大伙的眼睛都直了。
這唐三河真他媽不是東西!太不是東西了!人大胖子對你唐三河既沒有殺父之仇,更沒有奪妻之恨,在弟兄們跟前就是臉皮厚些,愛貪些小便宜,可也犯不著你下這狠手啊。再者說,眼下摁倒你沒打,像對自己的孩子似的,心惱手軟,不舍得打你唄,他不就是看在弟兄一場的面子上嗎?
唐三河這一打,像用連枷捶打曝曬的谷子似的,皮飛了,黃燦燦的谷子露出來了。叭噠叭噠,唐三河把大胖子平日里的好打出來了。
上次,唐三河請大伙喝酒,把大胖子獨自撩到宿舍,酒喝得酣頭上,憑三寸不爛之舌,他竟約來個女人一塊喝。那女人很浪,幾聲笑,就讓唐三河眼里露出了色相。西洋景來了,有看頭!大伙你推我搡幫著唐三河往宿舍勸女人,這個說,走走走,到我們宿舍熱鬧熱鬧去。那個說,走走走,咱買點瓜子花生聯歡去,給我們宿舍留點女人味......
女人半推半就去了宿舍。男人的世界里來了女人,加上酒精刺激,大伙一個個紅頭漲臉的,像一群惡狼圍著一塊鮮肉,說話都能淌出口水。唐三河小眼迷瞪起,瞅著女人,身子就搖擺開了。真要看到現場演練了!男人們都借口出了宿舍,躲在門外等著聽刺激,唯獨大胖子候在床上,別人拉都拉不動。大伙都認為,唐三河不請他,他故意壞唐三河的好事。瞅著唐三河醉醺醺跟女人調情,他坐在床上不行,后來竟把MP3塞進耳朵里,悠然地躺下。他肚朝天,四仰八叉一躺,把門里門外候著的人急紅了眼。真給人添堵!大伙恨得牙根子都發酸,可就是奈何不了他。后來,女人在大伙眼巴巴的瞅望中下了山。
不出一天,女人竟告到了車間,說一個組的人喝醉酒調戲她,要車間作出賠償,否則,她就告到段里,告到局里。
這下,事情攪大了!醒酒后大伙都著了怕,犯了這事,段里必定要整掇車間,車間肯定要整掇這個組,再鬧大了,個個都得遭老婆收拾。
車間調查時,知道大胖子沒去,就讓沒喝酒的大胖子跟女人對證。機會來了,大胖子可是小肚雞腸的人,平日里不給他用洗發膏,他都能磨叨你半天,喝酒獨獨把他落下,這不明在他臉上吐口水?他能不記?能不報復?
可出乎大伙意料,大胖子竟然小人大量,他跟女人對證時問女人:喝酒有我沒?女人說,沒有。你和大伙在屋里說話時有我沒?女人說,有。后來,你和唐三河在屋里說話時有我沒?女人眨巴了半天眼,說,有。這不就得了,腿在你身上長著,嘴在你臉上長著,你喝了大伙的酒,又自己跟進了宿舍。大伙跟你聊聊天,就說調戲你?得虧那天我身體不舒服,沒跟他們喝酒,這要喝了,這事咋能說清楚?
他當領導的面跟女人這樣一說,車間處理這事就硬氣了些,軟硬兼施,沒幾天就把跌皮耍賴的女人壓了回去,那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現在,他唐三河竟對大胖子下這狠手!大家覺得唐三河真是一泡大糞。
圍觀的人里,最生氣的是“王汗腳”,“王汗腳”看著,惡狠狠地罵:真是窩囊廢!嘟囔罷,他用舌頭舔了舔前門的那顆假牙,肚里的火呼呼地往上躥。
甭看唐三河個矮,惹惱他,刀子他也敢使。唐三河打架眼黑出了名,這顆門牙就是唐三河打下去的。那次也是無聊,兩人打著耍?!巴鹾鼓_”把唐三河摁倒,手放他褲襠里,左掏一把,右掏一把,邊掏邊嘻嘻哈哈地樂。沒成想,唐三河過來就是一拳,正好打在“王汗腳”嘴上,“王汗腳”立即口吐鮮血,他一吐,那顆潔白的門牙像洪流中夾著的漢白玉,吧嗒掉在了地上?!巴鹾鼓_”也不吃素,他踉蹌了一下,剛要發作,唐三河卻抱住他,一聲接一聲地道歉。說到急處,還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當著眾人的面,還滾了幾顆悔恨的淚蛋蛋。他雖然火得要命,看著他這樣,又有弟兄們圍著問候,也就沒好發作,可這股火一直在他肚子里藏著,有時候呼呼地往上躥,總也找不著發作的機會。平日里還得裝著跟唐三河拍肩膀摟腰,稱兄道弟。
這當口,“王汗腳”得裝個工長樣,他嘴里呼著,快拉開,媽的,你們咋都成了泥人?咋站著看?看真打起來了,也不拉架?他邊說邊往唐三河背后走,他打算從背后抱住唐三河,給大胖子一個轉折的機會。
大胖子邊挨打邊退著靠近了唐三河,他迅速返過身,乍開雙臂,像拳擊手一樣,抱起唐三河把他撩倒在地上,又一躍,把唐三河重新壓到了身下。
“王汗腳”瞪了唐三河一眼,唐三河臉色灰白,像一只被老鷹逮著的小雞,喘著粗氣撲騰著。你眼黑?這下,有你小子好受的。大胖子肯定會往死了收拾你。“王汗腳”偷著松了口氣,退到了一邊。
大伙跟“王汗腳”一樣,也都松了一口氣。大家都覺得唐三河過分,太過分了。
大胖子因為手上也挨了打,拳頭腫得像個大面包。他掄起了右拳,緊握著拳頭,大面包里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巴鹾鼓_”竊笑著:哈哈,你打下我一顆牙,這拳掄到你臉上,非得把你打成個狗熊,落到你嘴上,能打下你一嘴牙。他想,大胖子收拾你這百八十斤的人,有這一拳足夠了,等打了這一拳再拉,既做了好工長,還能買個好!要不,非得鬧出人命來。想到出人命,“王汗腳”抬頭看了眼宣傳欄:高高興興上班,平平安安回家。幾天前,唐虹酒店就因為打架出了人命,一個壯漢用酒瓶一甩,當即就把另一個人打趴下了,搶救無效,死了。結果,打人的也蹲了監。這打架要對了巧勁兒,一下就能擂死??礃幼?,這大胖子是恨到了心坎上。正想著,大胖子舉起的拳頭放了下來,甩了甩腫脹的手,用腳探著把旁邊的檢點錘操在了手里?!巴鹾鼓_”愣了,這一錘要釘下去,那……這兩人可就都毀了。自己是工長,能眼瞅著出人命?想到這兒,好像有啥捅到了他心上,他的心咯噔動了一下。
算了,算了,胖子,弟兄們一場,你又不是不知道唐三河……“王汗腳”想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唐三河的為人,說了半截兒,又覺得不合適,只好把后截話咽回去。
有人抓住了大胖子手里的錘子,僵持著說,就是,胖兄,上次,那事,你還大人大量,救了大伙,不是你,他唐三河還不得讓女人拉下水?他還能有今天?算了,算了,甭搭理他了。
……
這節骨眼上,大伙提到了女人告狀的事,要不是胖子出面,他唐三河挨處分小事,保不定還有下崗的可能,可剛才咋就給忘了呢?
好幾個人過來拉大胖子,邊拉邊勸,說,得了吧,誰對誰錯,大伙都有眼呢。還有的意思是說,狗咬你一口,你還能反過來咬狗一口?
大伙這一勸,唐三河覺得自己真成了大糞?,F在,他倒很想挨一頓揍,只有挨這一頓揍,才能拉回些面子。所以,唐三河像瘋狗似的嚷嚷:他媽的,都放開,放開,讓他揍!
他這一吼,“王汗腳”的氣又不打一處來,他心說,欠揍!然后,他瞪著眼,三把二下就把勸架的人推開了,邊把人推開邊把大胖子手里的錘子搶下,他讓大胖子赤手空拳收拾唐三河,他倒要看看,他唐三河還能咋樣?挨還不是白挨?
“王汗腳”像鵝一樣,伸長脖子候著大胖子出拳??墒牵f萬沒有想到,這個當口,唐三河竟然說,胖哥,揍吧,使、使勁兒揍。哥們、哥們一場,我他媽的就控、控制不住火,非得把你、你這么手善、心善的人惹火了,揍、揍吧,該著!該著!唐三河的肚子被大胖子的膝蓋壓著,大胖子右手卡著他的脖子,像抓著一個吹大了的氣球。這些話像藏在氣球里,被膝蓋一下一下地擠壓,大手摟著一松一緊,話就變得斷斷續續,粗一股,細一股。
大胖子膝蓋頂著唐三河,重新握緊拳頭。他低頭瞅了眼唐三河,那小子眼睛里掛著淚蛋蛋,咬著嘴唇。瞅著唐三河,大胖子看到了老婆的影子。有一次跟老婆打架,他就這樣把老婆摁倒了,沒成想,還沒招呼就把老婆肚子里兩個月的孩子摁下去了。事后,老婆也沒埋怨,只是眼淚汩汩地說,知道你不舍得打,可你身子重,這一摁,咋受得了?
唉——,大胖子心下深深地嘆了口氣。嘆罷氣,他的拳頭松開了,展開的手像個芭蕉扇,顫顫悠悠地挨近了唐三河的臉,啪一聲,巴掌落在了他臉上,唐三河頭也沒趔,一眨不眨地睜著眼睛,像只落難求救的小雞又像位臨死不懼的大英雄。
挨了這一巴掌,唐三河既不撲騰也不惱,還繼續說:胖哥,重、重點,你咋、咋跟拍、拍蒼蠅似的,咱不夠哥兒們,你夠!聽到這,大胖子把手移到了唐三河的胸部,跪在他肚子上的膝頭也挪開了,跪在了地上。
唐三河能順順溜溜地說話了。他說,媽的,是不是用你的大巴掌給我扇扇子呢?啊!是我他媽的不夠人,咱沒球啥本事,拴在大山溝里,沒明沒夜地干,還搞窩里斗,媽的,我真不是人,你揍吧。胖子,你是大事精明,小事裝糊涂,你啥事都擔待著弟兄,我服了你。
剛才,唐三河用鋼管掄大胖子,大胖子確實是火了,他的火剛點著,大伙開口一勸,他就想明白了,弟兄們平日吃喝在一起,休班回了家,除了抱老婆各在各家,吃飯喝酒不是這家進去,那家出來,就是把老婆孩子一塊帶到飯店。各家的老婆孩子都處成了朋友,弟兄們不在家,她們在家還你幫我我幫你,互相取暖互相照應呢。就為這,弟兄們明地里是擰成了一股繩,誰做了不是人的事都能暗中擔待。有時候,他跟弟兄們耍點賴,就像孩子跟家長耍賴一樣,看著弟兄們生著氣擔待他,覺得特親切,時間長不跟他們耍賴,他還覺得沒了溫暖。弟兄們處成這樣,咱還非得以牙還牙,寒了弟兄們的心?
大胖子把身子斜到一邊,只用一條腿壓在唐三河身上,唐三河一撲騰就能躍起來,但唐三河一動不動,很累的樣子。
大胖子是性情中人,老不動手打架,這一巴掌可能是他第一次出手打人,有這一巴掌,可能就抵了他挨鋼管的恨?!巴鹾鼓_”想著,心里就咒起了大胖子:媽的,虧你長了一身厚膘,挨揍的料,除了臉皮厚沒球啥真本事,窩囊死了!他咬著牙狠狠地推了大胖子一把,說,算了,媽的,弟兄們,有球啥意思!
他一推,大胖子順勢倒下了,他和唐三河左一個,右一個,平躺在地板上,像一頭大象和一只狐貍。
二虎附和著說,快算了,弟兄們多會兒動過真的?媽的,真動真的!沒球意思!
大胖子的對兒敲家璇帶著氣說,媽的,是條漢子,出去,跟外人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窩里毒,沒球意思!
許聰說,媽的,讓你們倆一搞,眼皮兒都沒合,揀了個空當也沒丟成盹兒。
……
后來,大伙你一言我一語評論著這場爭斗給他們帶來的損失。一個人接過去說,抓緊休息吧,又該進車了,我看,有精神斗,還是活兒輕,抱怨列檢苦,還是沒把你骨頭累酥了。
然后,大伙都向沙發挪動身子,“王汗腳”像怕占不上座位似的,跨過沙發背,搶先坐了下去。坐下去,他還沒忘回頭看一下地板上躺著的兩個人。他看到,唐三河把手伸到大胖子跟前,用小拇指勾起大胖子發腫的胖指頭,像車鉤一樣,互相勾著,還來來回回地擺動。
認定再不會出啥事了,“王汗腳”舒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微笑著閉了眼。
李金桃,作家,現居山西大同。曾發表小說、詩歌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