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經濟問題其實也是政治問題、文化問題。因此,借著金融危機的契機,反思并認識中國文化之于中國經濟發展的意義,觀察中國文化如何表達自己的價值觀,如何發出自己的聲音,這是有意義且迫切的事。
文化產業的發展機遇就在眼前
第一種觀點,很多人認為,金融危機的持續蔓延會影響實體經濟,但對于文化產業的發展則是難得的機遇。持這種觀點的人,往往沿用兩個著名的例證,一是1929年的世界經濟大蕭條時期,很多美國人走入影院,文化消費的攀升,開始帶動美國經濟復蘇,美國就以好萊塢電影業為核心,大膽進行產業結構調整,文化產業從此異軍突起,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美國更是加大了對他國,尤其是對發展中國家的文化傾銷,文化產業的份額占到美國GDP總量的25%,并占據著40%的國際市場份額。文化產業是美國僅次于軍工行業的第二大支柱產業,美國的文化霸主地位也靠著文化產業的迅猛發展而得以建立。第二個例證是,19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日本、韓國這些對國外市場依賴性強的國家,經濟上受到重創,但隨著這兩個國家相繼實施“文化立國”的戰略,通過其影視、動漫、網絡游戲等文化產業的發展,帶動了旅游、汽車等產業,成功實現了對自己國家形象的再造,以及經濟發展模式的轉變。到現在,日本的文化產業占其GDP總量的20%,韓國的文化產業則占其GDP總量的15%,歐洲也平均在10%—15%之間。
對比中國,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中國目前文化產業占GDP的比重,即便加上偷稅漏稅的方面,我估計也不會超過4%。全國各地開始重視文化產業的發展,特別是2009年7月22日國務院出臺《文化產業振興計劃》以來,影視業、動漫產業、網絡廣播電視、手機廣播電視等產業,都受到了各地的關注。所以,文化產業的一些領域,近年來發展迅猛。按照國家統計局提供的數據,我國自2004年以來,文化產業年增長率都在17%以上,遠高于GDP的年增長率。這當然是好事,表明市場正在把中國民眾的文化消費需求釋放出來。
但這次以美國次貸危機為起源的金融危機,波及面和破壞力之大,都不亞于前面幾次金融危機,這一次的金融危機是否會和前面幾次一樣,給文化產業的發展帶來良好的機遇,我的看法是,不能過度樂觀。從我國的情形來看,動漫、電影、網絡游戲等文化娛樂產業在這次金融危機中確實不減反增。2008年的網絡游戲產業更是超過了電影、電視和音像制品這些傳統行業的收入,這當然是不可小看的一種增長態勢。但美國、韓國等國的情形好像并不樂觀,這一次的金融危機,已經導致好萊塢不少電影出現融資困難,拍攝計劃流產,明星的身價也出現了縮水;傳媒業的廣告更是銳減,具有百年歷史的《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甚至宣布開始停止發行印刷版而專注于網絡版,韓國的三大電視臺2008年的廣告收入也比去年同期少了近四分之一。中國的媒體,據我所知,除了中央電視臺,多數媒體的廣告這一兩年來都是大幅縮水的,藝術品拍賣市場就更加冷清了。它表明,這次金融危機對文化產業的影響,確實比過往的任何一次都復雜,畢竟,今天我們要面對的情形,跟1929年不一樣,跟1997年也不一樣。金融危機會帶動文化產業大發展的說法,看來并不是普遍現象。
盡管如此,我們依然可以通過這一輪的金融危機,來反思我們在文化產業發展上的缺失,同時創造新的文化發展機遇。按照國際經驗,人均GDP在1000美元至3000美元之間,屬于文化消費的活躍階段,3000美元以上,文化消費的需求就會大幅提升。2008年,我國的人均GDP已經超過3000美元,但我國的人均文化消費水平只達到了發達國家的四分之一,還有巨大的消費潛力等待市場來釋放和開發。當金融危機來臨,我國的外貿出口面臨重大挫折之時,至少我們在觀念上,可以學習美國、歐洲、日本和韓國人,加大對文化產業的投入和重視,把過去那種單一的物質出口的模式轉變過來,力爭也向世界發出中國的聲音,在技術的進步和文化的傳播上實現一次飛躍。既然韓國都可以實現從“韓國制造”到“韓國創造”的轉變,我想,中國也應該可以。
物質輸出雖然受挫,文化照樣可以發聲
中國近代以來,向西方出口的,無非是絲綢、瓷器、各種工藝品等,這種長期的物質輸出的戰略,已經給西方國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以為中國人只會生產物質產品,中國就是一個物質中國。中國人在想什么,中國的情感方式、想象方式,在西方幾乎一直處于靜默之中。改革開放以來的這三十年,中國的產品賣到了世界各地,“中國制造”也成了一個響亮的品牌,世界上無數的人都用低廉的價格來消費中國產品,很多世界大品牌的制造基地也搬到中國來了,但他們在使用中國的資源和廉價勞動力的時候,幾乎不會想到,這個國家,也曾生產過諸子百家的思想,也曾創造唐詩、宋詞的優美世界,也曾擁有李白、杜甫、曹雪芹、魯迅等一大批文化巨人。
金融危機的發生,至少該促使我們反思,我們除了以犧牲資源的代價向國外銷售物質產品以贏得微薄的利潤之外,也得考慮如何將中國的文化、中國的聲音傳出去,只有這樣,中國才不是單一的中國,也不僅是物質中國。中國有著豐富而復雜的多個側面,我們要有意識地吸引別人來了解中國更內在的價值世界。美國為什么會成為當今世界的文化霸國?不僅是靠軍事力量的強大,也靠他們的好萊塢、流行音樂以及互聯網等文化產品的助力,當你想到米老鼠、功夫熊貓、微軟,甚至可口可樂、肯德基時,你就會覺得,美國有可親的一面。很多臺灣人對日本有一種天然的向往,也跟日劇在臺灣風靡了幾十年有關。而我們所熟悉的韓國,也成功地通過以電視劇為核心的“韓流”,把它的民族文化、國家形象詮釋得親切、感人。
因此,從某個角度說,韓國人和中國人一樣,骨子里都有一種民族自大的東西。但你們發現沒有,韓國這樣一個自信甚至有點自大的民族,生產出的文化產品,比如電視劇,它卻不會讓觀眾產生強迫感,反而有一種吸引力,這表明他們在文化創造和文化輸出方面,是有經驗、策略和智慧的。文化不是宣傳,不是說教,而是要通過創造一種有吸引力的形象來贏得讀者和觀眾。相比之下,中國在文化宣傳上,一直是居高臨下的姿態,缺少親和力。所以,物質輸出再強大,也不足以改變我們的國家地位和民族形象;沒有文化的介入,民族精神在別人眼中只會是一片空白。
有過出國旅游經驗的人都知道,中國的游客恐怕是全世界購買力最強的一幫人,中國游客有錢,也舍得花錢,但中國游客的形象在世界各地似乎并不可愛,也不太受好評,因為中國人在公共場合的喧鬧、不守規矩,還很普遍。這些都是事實。經濟發展如果不以文化、精神的再造為基礎,很可能會使人養成一種傲慢和粗鄙的習氣,這種精神陋習,有時比經濟落后更令人生厭。為何現在出國留學的中國人多了,但素質卻和上世紀八十年代出去的那些人無法相比?八十年代出去的那些人,由于當時中國的國力、經濟不如人家,他們在別國只能謙卑,承認差距,而有了謙卑,自然會造就一種努力學習的精神??涩F在出去的中國學生,很多都是家庭條件比較好的,手頭有錢了,便開始表露出一種傲慢的習氣,有了這種傲慢之氣,他怎么會好好讀書?因此,粗鄙的富人,遠不如知禮的窮人可愛。
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經濟年增長9.5%以上,遠超同期世界經濟的增長速度。中國目前的經濟總量排在美國和日本之后,位居世界第三,但也有人說,中國的經濟總量很快就會超過日本。這樣的消息令人振奮,但中國的民族形象、精神風貌是不是也會隨之迅速崛起?還要存疑。
所以,英國前首相撒切爾夫人在2002年出版了一本名叫《治國方略——應對變化中的世界》的書,她在書中斷言中國成不了超級大國,因為“中國沒有那種可用來推進自己的權力而削弱我們西方國家的具有國際傳染性的學說。今天中國出口的是電視機而不是思想觀念”。這話影響很大,很尖刻,也很尖銳。電視機代表的是物質,學說和思想觀念才能代表一個國家的精神和影響力。必須承認,對比于我國物質出口上的貿易順差,我國一直有著驚人的文化赤字。比如在圖書出口上,我國和歐美的逆差達100:1,我國社科書的出口幾乎為零,而社科書是一個國家軟實力的象征,一旦社科書無法在別國出版,那就意味著我國的思想影響力還沒有走向世界。中國近年進口的影片數以千部計,出口的影片卻屈指可數。新聞方面的赤字就更加明顯了。中國的周邊,聚集了世界上多數的熱點新聞,但這些新聞的發布,90%以上是由西方大的媒體集團發布的。在語言文化方面,中國和西方的交流也處于嚴重逆差狀態。語言也是一種霸權。語言霸權一旦形成,文化霸權和信息霸權就會隨之而來。
這些文化赤字表明,中國在世界上還缺少文化發言權。中國以犧牲大量資源來換取經濟發展的模式,很難再持續,因為資源畢竟有限,環境惡化的壓力也會使我們不堪重負。而文化的輸出或者文化產業的發展,它和物質輸出最大的區別,就在于它不是向自然界尋找資源,而是向大腦尋找資源。發展文化產業是能耗最小的,它幾乎是無中生有的產業。如果中國今天還不反思我們固有的發展主義的觀念,今后必然遭遇巨大的困境。
我曾經留意過,前兩年《福布斯》的企業排行榜上,排在中國前十名的企業,有七個是房地產企業,而排在美國前十名的企業,卻有七個是技術經濟企業,這說明我們主要是靠資源,靠挖山、賣地來賺錢,而美國人是靠技術。以技術為優勢的企業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智慧、想象力和創新精神。中國人其實并不缺創新精神,但我們缺少策略和平臺來將我們的創新精神產業化。日本的原創力并不見得強,他們只是善于對別人的東西加以改造,做出有自己特色的產品而已。從軍事立國到經濟立國,從經濟立國再到文化立國,這是日本走過的路,這樣的發展思路,值得我們借鑒。中國如果還是實行單一的物質出口的戰略,而忽視文化的輸出,或者還是僅僅把文化當作宣傳品,無法贏得別人的認同,那么,中國的經濟總量即便超過了美國,也無濟于事,因為中國出口的只是電視機而不是思想觀念——一個沒有廣為人知的價值觀和世界觀的中國,是無法贏得別人的尊敬的。
自大還是反思,是一個大問題
第二種觀點是,有人認為,這次金融危機肇始于美國,由此證明美國國力、影響力正在走向衰落,美元的強勢地位很快就有可能被人民幣或別的貨幣所取代。網絡上有很多民族主義者持這個看法,他們為中國經濟的率先復蘇而歡呼,并由此開始顯露出一種明顯的民族自大的情緒。
我一點都不懷疑,美國可能會慢慢走向衰落,但這個過程,決不會是短時的、快速的。我所關心的重點是,在這一次的金融危機中,美國的政治人物普遍表現出了一種謙卑和反思的精神。這和一些中國網民的自大,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不可否認,這些年來,由于布什政府推行的單邊主義政策,引起了世界范圍的反美高潮,美國在國際上的形象不斷惡化,美國過去無往不利的文化滲透也遭到了越來越多的國家民族主義的抵制,在中國,這樣的抵制也極為明顯。但是,自從奧巴馬總統上臺之后,整個美國政界的情緒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如果你曾經關注第五屆美洲國家首腦會議,就會發現,美國在那個會議上突然變得謙虛起來,不僅姿態放得很低,而且還前所未有地開始反思和認錯。拉美國家對美國的這種謙遜姿態,普遍反應積極。
在2009年7月28日閉幕的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會議上,美國式的謙遜更是發揮到了極致。在這個會議上,美國的總統、國務卿和財政部長,不約而同地給了中國高規格的禮遇。在言辭和禮儀上,流露出對中國超乎尋常的友好、謙遜和敬意,這極大地滿足了一些中國人的自大心理。日本的媒體說這次中美對話“攻守逆轉”,韓國的媒體則說“美國不見昔日霸氣”,韓國還發表報告說,中國的國力已居世界第二,排在美國之后、日本之前,建議世界由中美共治,這就是所謂的G2,“中美國”。這些輿論,未必存著善意,在抬高中國的同時,是不是也暗示著要中國承擔更多的國際責任?我們對自身的國情、國力,還是要有清醒的認識。盡管中國的國防預算已居世界的前列,但中國遠沒有達到可以向美國叫板的實力,中國的政治訴求也不應該盲目地向全球擴張。
其實,從地緣政治的角度講,中國所關注的中心問題,也應該是在亞洲,而非全世界。這不是示弱,而是情勢使然。世界的熱點問題,超過一半都在中國周邊,我國不可能撇開這些復雜的情勢不管,而盲目地向全球擴張。和中國相鄰的國家有十五個,和中國隔海相望的國家有六個,鄰國多,沖突就多。可能很多人還不知道,中國現在是世界上唯一的被核武器包圍的國家。俄羅斯、印度、巴基斯坦、朝鮮,都有核武器。
除了被核武器包圍,中國還面臨一個困境:幾乎沒有海權。我們往東走,有美國、日本、新西蘭、澳大利亞擋著;往印度洋走,有印度這個大國。因此,中國還遠沒有獲得可以自大的資本,如果讓這種盲目自大的情緒蔓延,只會損害我們的國家利益。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我才覺得,美國最近所表現出來的謙遜,顯得格外的意味深長。
我不知大家覺察到了沒有,一個傲慢多年的超級大國,一旦放下身段開始反思自己過去的貪婪和欲望,包括反思溫室氣體排放和能源政策這樣具體的問題,開始變得謙遜,并愿意公開承認錯誤,它后面所蘊藏的力量是多么的可怕??上?,多數的中國人,至今沒有認識到這種謙遜和反思會給美國帶來一種怎樣的精神轉變。美國這個國家,總有一種能力,可以把自己國內的金融危機或海外戰爭的費用,迅速轉嫁到其他國家頭上,即便在它困難的時候,它也總能通過技術革命或文化創新,帶領這個超級大國重新出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經濟大蕭條以來,西方世界經歷了幾次經濟危機,都因高科技的創新、突破而得到了有效的化解,這一次金融危機,很多專家又預言,美國又將在某一種技術上領先世界,或許是新能源,或許是別的。但比起技術革命來,更令我驚訝的是,作為超級大國的美國,開始反思自己,甚至公開檢討自己以往的國策,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因為要讓一個強者低頭、反思,是很難的,除非它自己愿意。相比之下,我們有這種反省的氣度嗎?我們對自己這些年來的享樂主義和物質主義的生活觀念有過反思嗎?我們對身邊泛濫的權力崇拜和金錢崇拜有過反思嗎?至少,在當下的主流人群和各級官員身上,反思的精神還相當匱乏。
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表明,美國這樣一個軍事強國和文化大國,除了應用自己的“硬實力”之外,對“軟實力”的應用越發的重視。軟和硬,是一種辯證關系。反思、認錯、禮遇中國,這在緩解反美情緒上,用的是一種巧勁,因此,我們講到“軟實力”的時候,不要總是只想到文化產業,只想到功夫熊貓或者杰克遜,“軟實力”也可能是一種精神、一種姿態。
軟實力比硬實力更有吸引力
“軟實力”一詞,最早是由美國前國防部部長助理、哈佛大學肯尼迪學院院長約瑟夫·奈提出來的,他的解釋是:“一個國家文化的全球普及性和它為主宰國際行為規范而建立有利于自己的準則與制度的能力,都是它重要的力量來源。”相對于“軍事和經濟實力這類有形力量”,即硬實力,他將這種“重要的力量來源”稱為“軟實力”。他認為,軟實力包括意識形態、價值觀念、社會制度、發展模式、民族凝聚力、文化吸引力、國際影響力等等,其核心就在于價值觀的表達。通常而言,一個人或一個國家要實現自己的實力,有三種方式:一種是威脅,所謂大棒;一種是利誘,所謂胡蘿卜;一種是吸引,這就是軟實力。大棒加胡蘿卜的方式,有時是行不通的,因為它太硬了,相反,一些軟性的東西反而容易被人接受,像文化影響力、外交影響力、意識形態影響力、制度影響力,都是軟實力,它所起到的作用,有時比硬實力更大。通過輸出一種影響力,從而將自己國家的價值觀推廣出去,并由此影響別國的人,這一點,美國做得最成功。
許多人是通過美國的電影和娛樂文化來了解美國的,許多人也是通過韓國的電視劇來了解韓國的。軟實力所塑造的國家形象和民族精神,比起硬實力來,更為可親,也更見吸引力。美國在世界各地過度使用軍事力量的冷硬形象,許多時候就是被他們所創造的米老鼠、功夫熊貓這樣的形象所軟化和緩解的。因此,不要小看文化的力量、藝術形象的力量。“以德服人”總是比“以力服人”更有效果;真正高明的實力,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為何一直以來,美國軍方都保持著和好萊塢的合作傳統?原因就在于美國軍方看重電影這種媒介對公眾的影響力。從首屆奧斯卡獲獎影片《翼》,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由湯姆·克魯斯主演的《壯志凌云》,再到最近的《變形金剛2:卷土重來》,美國的電影拍攝都受到了美國軍方的支持。軍方覺得電影是宣傳自己的一種好方式。盡管在電影拍攝過程中,美國軍方所提供的合作都是收費的,但如果沒有軍方在觀念上對電影這一媒介的重視,許多的合作是不可思議的。這一點,鑒于國情不同,我們是很難學習的。但也有人說,中國有一種軟實力,也是美國無法學的,那就是中國的政府接待。我們把美國、日本,包括一些東南亞國家的前政要,像基辛格、老布什、日本前首相等人,都接待得細心周到,以致我們在國際上,到處都有中國人民的老朋友——你可不要小看這些人的作用,他們為中國說好話,這對于中國國際形象的提升,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2008年的奧運會,我國不惜代價,把各國運動員接待得如沐春風,以致奧運村里的投訴率是零,你想,這會形成多么良好的國際口碑。這種接待能力和接待預算,肯定是別國很難做到的,所以,接待也是一種軟實力,而且是有中國特色的軟實力,并非一句笑談。當然,這是題外話了。
回到金融危機這個話題上來。這次危機的發生,確實可以幫助我們思索軟與硬的辯證關系。過去,我們想象中的金融系統是強大無比、堅不可摧的。沒想到,這次危機證明它其實脆弱無比,正如貌似強大的薩達姆政權,其實不堪一擊。相反,那些看起來柔軟的事物,有時卻能煥發出強大的力量。文化就是這樣一種柔軟的力量。好萊塢對美國軍方的正面宣傳,有時比美國部隊打贏一場戰爭更為有效,道理就在于此。不要小看文化的力量,它柔軟,但堅韌,它的力量一旦被建立起來,是可怕的。中國這個民族歷來多災多難,為什么能夠一直延續下來?就在于我們的文化血脈沒有斷,中華文化還在影響人心,影響我們的生活。文化的力量在,民族就能存立。
有一句話說,文化比政治更永久,文化比歷史更永久。我以前對這句話并沒有深刻的感悟,直到2004年我訪問臺灣的時候,才有新的認識。那時臺獨勢力極為囂張,我在臺灣走訪了很多人,感慨地發現,如果大陸一味地強調軍事力量、經濟力量,而在臺海政策上忽視文化力量和文化認同感的話,兩岸的統一會困難重重,因為臺灣現在的新一代,他們生在臺灣,長在臺灣,根本沒有大中國這個概念,他們也不懼怕大陸的軍事壓力。當年陳水扁上臺之前,中國舉行了那么大的軍事演習,最后很多臺灣民眾還是投了陳水扁的票——甚至軍事威懾只會激發年輕人的逆反心理。如何才能緩解這種認同危機?我發現,臺灣的知識分子,尤其是文學界的知識分子,支持臺獨的人極少。有一個臺灣教授對我說:我不可能接受臺獨,因為一旦臺灣獨立,那就意味著李白和曹雪芹將是外國人,《靜夜思》和《紅樓夢》也將放在外國文學課里來講,這是我無法想象的事情。僅僅因為一個人熱愛中國文學,不愿承認李白、杜甫或者曹雪芹是外國人,就這么一個理由,居然可以讓臺灣許多知識分子不支持臺獨,這就是文化的力量。文化所創造出的這種認同感,是軍事和經濟都很難匹敵的。在國家統一和民族統一的問題上,何以文化的影響力比軍事、經濟的影響力更大?就因為文化柔軟、可親,有感情,有溫度,它能讓你無法割舍。
文化的建設,文化的輸出,是在詮釋一個國家的形象,一個民族的精神。如果不重視文化這一實力的展示,而一味地享樂,追求物質的滿足,這樣的民族當然是沒有前途的。按照顧炎武先生的分析,有一種比亡國更危險的滅亡,那叫文化的滅亡。我們都熟悉一句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所謂“亡天下”,指的就是文化滅亡。顧炎武生活在明末清初的亂世,看到新王朝對漢文化的仇視,他有這種憂患感。“國家”更多的是指一個王朝,而“天下”更多的是指文化。天下比國家更大。也就是說,亡國,不過是王朝的更替,皇帝輪流坐,這還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是一種文化的滅亡,一個民族的文化被連根拔起,她的民族特性完全消逝,這才是最大的悲劇。
當然,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中國文化也開始在復蘇,文化虛無主義的思想越來越沒有市場,一種對文化的敬重和痛惜之情,開始在民眾當中萌生。但相比于鴉片戰爭以前的文化強勢,中國文化在國際上依然處于劣勢,尤其是經過二十世紀狂飆突進的政治文化、革命文化的熏陶,許多中國人在言行上的粗鄙、簡陋,已經偏離了禮儀之邦的道德準則,讓很多人感到不適,這表明傳統文化被摧毀之后,中國還沒有找到一種新的文化來代替,至少,中國還沒有找到一種好的方式來將自己豐富的文化魅力展示給世人看,這當然也是一種民族危機。所以這些年來,才有那么多有識之士起來呼吁要復興中華文化,他們正是出于對中國文化的延續及其影響力的擔憂。
文化復興才是真正的民族復興
通過以上的辨析,以及一些數據的對照,你們或可認同文化與文化產業發展的重要意義,它作為一種國家軟實力,在以后的國際較量中,將會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但一個國家的崛起和國家軟實力的提升,不能流于空談,而是要真實地通過文化的再造來完成。文化是一種胸襟、氣度和創造力,文化實力的崛起,其實也就是想象力和創造力的崛起,它和經濟的發展不是一回事。日本是世界第二經濟強國,但沒人承認日本是超級大國,就是因為日本的文化中終究還不能站立起一種有感召力和影響力的普世吸引力。日本因拒絕承認自己的侵略罪行,在精神上就無法贏得亞洲各國的尊重。中國是一個大國,有深厚的文化傳統,但在下一輪的全球競爭中,文化發展和文化輸出對我們而言依然是一個嚴峻的問題,因為許多時候,我國的一些文化官員,還是把文化當作宣傳或說教,而無法找到一種可親的、有吸引力的語言和形象來詮釋民族精神,自然,也就無法用文化來捕獲人心。金融危機確實為文化產業的發展敞開了新的契機,但并不是每一個國家、每一個文化團體都能利用這個契機來實現自身的文化發展的。就此,我想提出幾點看法,供那些懷有文化使命感的人參考:
一,文化的活力在于它對生活和世界的現狀有一種反思能力。通過反思就知道,價值觀的表達比物質的生產更重要,軟實力比硬實力更有親和力。這種反思不僅是針對一個國家,也針對所有的個體。尤其是關于物質和享樂,這些深入人心的觀念,今日有必要對它進行重新探討。一種沒有經過反省的價值不值得信任,一種沒有經過反省的生活也值得懷疑。這些年來,影響我們生活最重要的力量是物質的力量,如今,物質的蒼白開始顯露出來,我們可曾對它表示過異議?必須看到,物質并不是無往不利的,有時候,物質生產再豐富也不如一個價值觀的表達。而價值觀的表達,必須借助于心靈,而不僅僅是物質。當然,中國現在也活躍著太多死的、板結的價值觀,缺乏活力,對現狀沒有解釋能力,這樣的價值觀,也不會有影響力。現在的好多知識分子、大學教授,為何并不討人喜歡?不僅是因為自己不檢點,像論文抄襲、爭名奪利這樣的事多了,自然會讓人瞧不起;更重要的是,這些知識分子所生產的文化產品往往枯燥、乏味,文化的傳播成了一種無趣的灌輸,文化成了名詞、術語,繞圈子的語言游戲,如何能喚起別人對它的興趣?現在很多知識分子,普遍對當下的社會變化、當下的文化生態有隔膜,他的研究自然也就缺乏活力。我為什么提倡反思精神?為什么重視美國政界近來的謙遜和反思精神?就在于反思能讓一種文化甚至一個國家重獲活力。
二,中國文化的精髓是有無相生。物質是有的層面,文化是無的層面,有無相生,才能全面呈現中國精神。中國這一個世紀的發展,太重“有”,而蔑視“無”。尤其是“文革”以來,把所有“無”的層面,神、鬼、祖宗等,包括一些不切實的思緒都絞殺干凈,仿佛這個世界只有物質才是真實的、可靠的。一味地務實,沒有了務虛的人,也不尊崇那些務虛的工作,結果,人就成了現實的囚徒,匍匐在地面上,而無法從他身上站立起一個有想象力的價值世界。中國文化之所以有巨大的生存智慧和平衡感,就在于它一直是有無相生的。有,實在的世界;無,心靈的世界,二者同構在一起,才是世界的完整面貌??墒?,改革開放這三十年的經濟發展,幾乎都是物質力量的發展,民眾的精神并沒有獲得有力的提升,社會不斷地把民眾引向“有”這個層面,對中國文化“無”這個層面,很多人已經喪失了了解的興趣。但世界并不是從有到有,許多時候,它還是從無到有、從有到無的。也就是說,除了物質,還有精神問題;除了欲望,還要關注欲望的升華;除了滿足自己,還要想到“他人的痛苦”;除了過現實生活,有時也需要像古人那樣不時地做內心的遨游。一個只重“有”不重“無”,只務實不務虛的民族,它的前途是堪憂的。中國在過去這些年,向世界證明了我們對實有世界的創造力,現在到了該以文化軟實力的崛起為契機,向世界證明自己創造“無”的能力了。
三,文化能吸引人心靠的是不斷創造新的文化形象。文化產業的發展,不能靠板結的文化符號來完成,而是要靠創造出新的、有吸引力的文化形象,才能贏得新的消費人群,因此,要重視大眾文化、通俗文化的力量。如果我們一講到弘揚中國文化,就只知道向國外派曲藝團體去演出,那能把中國文化的感染力、吸引力充分表達出來么?文化的傳播,一定要創造新的文化形象,通過這個新形象來吸引新的消費人群,它才能達到傳播的有效性。只是,中國文化界還彌漫著一種狹隘的文化觀念,一講到文化,就以為指的是精英文化、高雅文化,蔑視大眾文化。大眾文化并不等于就是庸俗、低俗,況且,即便庸俗,它也不是沒有存在的理由,你必須承認,每個人的內心,幾乎都有一些庸俗的趣味,它可能并不高雅,但它依然是一種文化生態和精神生態,它所蘊含的消費需求,不該被漠視。事實上,創造新的文化形象,是發展文化產業最為重要的手段;這個文化形象的影響越大,文化產業的規模就越大。電視劇為什么屬于文化產業,就在于它所創造的形象能影響許多人,而不僅僅是小眾的、高雅的;金庸的小說為什么被視為通俗小說,也在于他所創造的形象,能影響到社會上最為普通的民眾。遺憾的是,到現在,我們很多文化從業者都還沒意識到,發展文化產業的核心,是發展大眾文化、通俗文化,文化產業的主力恰恰不是精英文化。你想讓一種文化的聲音傳達給大眾,沒有大眾化的形式、沒有富有吸引力的形象,大眾怎會喜歡?大眾文化就是那些不是專業讀者、不是專業聽眾和專業觀眾的人都能欣賞的文化,因此,很多從事文化工作的人,都要警惕自己的趣味,不能太過單一,因為過度個性化的東西,不叫文化,文化總是要表達共性的東西,既然有很多人喜歡,那么,這種文化即便不是你所喜歡的,你也要學會尊重。有尊重,文化才有多元的發展空間。這個社會當然不能缺了精英文化和高雅文化,就像有人在寫通俗小說,也要鼓勵有人進行藝術探索一樣,它們之間是可以并存的。文化傳播和文化輸出,尤其是面對西方讀者時,最忌諱的是以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的口吻或以政府工作報告的口吻去向別人宣傳中國文化,文化如果沒有一點親和力,再美好的價值觀也無法讓人接受??上?,我們現有的文化產業,很多人為了維護一種政治正確、文化正確,完全忽視受眾的心理,也不去研究接受者的趣味,更不重視文化形象的獨創性,這樣的文化生產和文化傳播,怎么能抗衡美國文化和日韓文化的入侵?文化是用來交流的,而交流是要有合適的載體的,這個載體是什么?就是形象。最有效的交流就是一個人被形象所吸引,并被這個形象所感動。
四,文化創造力的基礎是自由和差異。自由帶來創造的激情,而差異則能保存文化的多樣性。沒有自由的環境和氛圍,沒有對文化差異的尊重,就很難釋放文化的創造力。文化的創造往往是對舊文化的冒犯和挑戰,而冒犯是要有勇氣的,接受這種冒犯,也需要勇氣。中國現在并不鼓勵這種文化的冒犯,很多人的創造力都被限制起來了,尤其是在政府所設計和資助的文化項目里,基本上是按固有的文化慣性在走,要想突破任何一種慣性思維,都很艱難。文藝晚會,總是那幾個套路;文藝評獎,總是標準單一;權力干涉起文化來,還是那么專斷。這可不是好事情。要知道,文化有文化的特性,文化生產有文化生產的市場規律,尊重其生長的規律,才能助力于文化的發展。如果我們正視文化產業發展的迫切性,也正視文化產業發展的內在規律,國家就得開放更多的文化空間,同時容忍更多文化的趣味和差異,來營造一種自由的、有活力的文化氛圍。給文化一個更開放的天空,天塌不下來,相反,錯過了這一次的發展機遇,就可能喪失一次崛起的良機。
五,文化平臺的建設是發揮文化傳播力和文化影響力的關鍵。只有突破文化發展過程中區域劃分和行業劃分的限制,把文化傳播的平臺做大,文化的聲音才能被傾聽。大的平臺才能擔負大的文化責任,正如越大的明星,其道德的自我約束力就越大,因為他付不起名譽破產的代價。不久前,我讀到國家新聞出版署署長柳斌杰在《南方周末》上的一個訪談,他特別說到媒體要突破行業劃分和區域劃分,這樣才能把中國的傳媒做大做強。這很容易就令我們想起,去年奧運會火炬傳遞的過程中,幾乎在世界各國都遭遇到了巨大的阻力,全世界很多有影響力的媒體都借此在輿論上圍剿中國,而中國那時幾乎沒有還擊之力,即便還擊了,也缺乏把這個還擊的聲音有力地傳達出去的平臺。為什么?就因為中國還缺少有國際影響力的媒體,缺少大的平臺來傳達自己的聲音。即便有中央四套在別國落地,那也被人稱之為“中餐館電視臺”,影響只限于在中餐館吃飯的人,很多西方觀眾根本不看。假如我國也有幾個默多克那樣的傳媒集團,有數以十家、百家具備全球影響力的報紙和雜志,去年奧運火炬傳遞的過程中,我國就不會那么被動。但怎樣才能把平臺做大呢?我想,首要的就是打破行業和地域的界限,這一點,現在似乎有點松動了,但總體而言,還是壁壘森嚴的,有實力的傳媒集團要到外地去辦報,或兼并不同的文化企業,依然困難重重。湖南的廣電集團做得再大,它的影響也還是區域性的。假如沒有眾多有影響力、感召力的文化傳播平臺的建立,文化的聲音就會被物質的聲音、消費的聲音所吞沒。
這次金融危機的發生,也許不過是在提醒我們,國家間的文化較量才剛剛開始。文化內容的生產和文化平臺的建立,共同構成了文化產業的鏈條,這個鏈條,一面連著大眾消費,一面連著國家精神。但凡那些文化產業居于強勢的國家,大眾的文化素質普遍偏高,國家精神的傳達也比較有效。因此,金融危機所導致的物質輸出的受挫,把文化軟實力發展的迫切性昭示出來了,它不僅是為了傳達中國的聲音,同時,它也是新的經濟生長點,而且,這種經濟生長所付出的資源代價是很小的。據專家統計,文化產業占我國GDP的比重,每增加一個百分點,就可以增加超過四百三十萬個就業機會。在發出一種思想感召力的同時,也創造利潤,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美國、歐洲、日本和韓國都曾受益于文化產業的發展,中國對此也不可輕忽。中國要真正崛起,不僅僅是硬實力的崛起,也需要有軟實力的崛起。說到底,除了要讓世界認識中國人的制造能量,也要讓他們認識中國人的內心世界。何以每一次中國發生大事件,都會在國際上引起那么多的誤讀、誤解,因為對于很多西方人來講,中國還是一個陌生的國家,他們不了解中國的歷史,更不了解中國人的內心。不了解一個人的內心,肯定就不理解這個人所擁有的文化;他對你的文化沒有興趣,他肯定就不會消費你的文化,更不會對你的文化、你的民族表示贊賞,誤會也就在所難免了。在此之前,由于中國急于解決億萬百姓的吃飯問題,埋頭于經濟發展,并以物質生產為核心,占領國際消費市場,這種發展模式已經造成了其他國家對中國人的誤解,以為我們是一個物質豐富、精神貧乏的民族。如今,世界的發展模式正在面臨巨大的轉型,中國不能再無視這個問題,不能再擴大別國人對我們的誤解,而是要及時通過一種文化軟實力的提升,來傳達中國人聲音,并讓更多的人來了解中國人在想些什么,中國人愛什么,恨什么。一種國際認同的建立,將幫助中國人在一個更大的視野里重新定位自己,同時也將重塑中國的國家形象。所謂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是一個基本的起點。新的旅程,必須從這里開始。
(本文為作者于2009年7月在“嶺南大講堂·文化論壇”上的演講,略有刪節。)
謝有順,學者,現居廣州。主要著作有《我們內心的沖突》、《身體修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