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此山中

車子沿著一條山間公路向大山深處開去。這路不太寬，卻極潔凈，極曲折。極幽僻。一路駛去，看不到路標，山重水復之間，視線所及很有限，感覺似乎永無盡頭的樣子，可我知道它有的，就在不遠的前方。其實無論道路如何曲折，如何難行，只要有目的地，就會給路畫上一個句號。“咱要去什么地方?”“水庫邊”“那里有什么好看的風景?”“說不上多美。這路我走過一次，很有意思。”這是女兒和我的對話，淡淡地，心里一個聲音似乎在說“我只是喜歡這條路，喜歡在這樣的路上行走的過程，沿著它，似乎可以回到內心最深處。”這話如果說出來顯得太過矯情，只能擱在心里。

車子沿著“之”字形山路從谷底向山頂攀援，似乎朝向云端開去；又從山頂迂回至谷底，從云天降落；再攀升，再下降……不斷地峰回路轉，不斷地柳暗花明。似乎總給人有洞天的神秘新鮮。兀立山頂，視野里是綿延無盡的崇山峻嶺、千溝萬壑，霧靄流嵐、云煙石樹，這一切猶如一本巨著攤開在眼前。你可以極盡目力心力去閱讀。“文章是案頭之山水，山水是地上之文章”，這磅礴大氣的文章需要怎樣的襟懷去吞吐容納呢?面對它，你的心底自然會生出無尚的莊嚴肅穆。我們就行走在長城腳下，由關內到關外，又從關外回到關內，所以能清晰地望見長城的堡壘，它們似乎站立于時間之上，以一副亙古不變的莊重表情守護著萬重關山。你甚至可以和古堡近距離對視，任由它靜靜地審視你，猶如嶺上的一棵樹、一片云、一株草……面對它。光陰似乎有了觸目可見，觸手可及的質感。堡壘腳下是漫山蒼翠的林木，茂密地覆蓋著，這夏日的群山都著了碧色的華服，藏了峻增險峻的真容，變得儒雅柔和了。“我喜歡那座山。”“為什么?”“很孤絕的樣子，像個劍客。”我和女兒就這樣輕松地“指點江山”。造物主讓眾山眾水都有自己獨特的姿容，從不投機復制，才有這氣象萬千的世界吧。車子躍上一個山脊，一個孩子驚呼：“快看，水!到水庫了!”我還沒回過神來，又聽那個孩子不好意思地喊道，“啊!不是，是天上的云!”我不禁莞爾，原來湖水和云天真的難辨呀，怪不得有“水天一色”之說呢。孩子竟然把云天當做水面了，這真是一個詩意的誤會!

這條路上幾乎看不到一輛車子，無論是同向還是逆向。一只松鼠飛快地穿路而過，一只野兔在路邊探頭探腦，幾只鳥在路中央啄食，車子開到近前，它們才驚慌而去，看那樣子就知道是我們打攪了它們，它們是這里真正的主人。有些地段，樹枝和雜草竟然侵入路徑，拂著車身，牽衣留客般，熱情得過火。

谷底是潺潺流淌的清溪和溪畔散落的人家。停下車子，慢慢走近。那些人家一律背倚山坡或者崖壁，藏在樹的濃蔭里，青黑色屋脊若隱若現。高大的核桃樹上掛滿青果。似乎滴著清露，地面上冒著潮濕的水汽，栗樹和柿子樹也都青實累累。花椒樹上浮著一層粉紅的輕云，楊柳或挺拔或婀娜，青草和灌木極茂盛……這山間的所有植物都顯示著它們固有的豐茂。土坎上幾箱蜂嗡嗡地鬧著。在蜂箱飛進飛出，幾只雞在人家的門前用爪子刨著土坑，不時地抖著翅膀，山羊咩咩地叫著，全都是一副不急不慌，無關世事的樣子……這里難得見人，估計山里人家生計不很容易，也許在屋里忙于縫補漿洗。也許在山間砍柴，采藥，摘果，看了這副景象，心里自然會產生疑問：“無懷氏之民歟，葛天氏之民歟?”居于此處，也許不會如桃花源里那樣豐足安樂，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無雜事之煩心，無喧囂之亂耳，如此素樸靜謐的日月于我還是一種別樣的誘惑。如若帶上足夠的詩書，買一椽老屋，躲進這深山谷底，耕樵讀誦，清風明月相伴，飛鳥流云相隨，豈不是神仙日子!心里明白，這終究是癡妄之想而已。這些谷底人家像是歲月隨手拋擲然后遺忘了的東西，靜享這大山深處的樹蔭水澤、朝輝夕嵐，它們滯留在古老的歲月里。外面的世界于它們似乎沒多大干系。只有這蜿蜒潔凈的山路像是在努力尋找著她們，用一條纏綿的帶子，維系著它們與外面世界的聯系。車子開走，不知過了幾道山峰，幾條溪澗，回望身后人家已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了。

我明白，這條路對我來說最大的魅力還在于這份車跡罕至，天荒地老的寧寂，正如人的冥想，沿著它的導引，很容易退回到內心最深處。每個人內心的玄奧幽深都似這深山溪谷，我們只有沿著這樣的路徑，才能得以回歸，得以休養生息，調整倦乏的身心，我們的目光會因之而變得柔和，明亮，深邃。其實旅行未必需要太遠。而行走的方向也未必需要審慎的選擇。只要眼前所見之景能與心靈達成一種默契。便會有難以忘懷的深刻記憶。忽然想起張小風的一篇散文的篇名——放爾千山萬水身，是啊，放開我們的腳步，于千山萬水中尋找我們遺落在浮華世事中的那顆癡心、真心、慧心，這樣的行走，會讓你永不疲倦。

責任編輯：吳華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