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伊始

1

紅豆要訂婚了。朋友跟他說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在抽煙，手忍不住顫抖了一下，未抽完的半截煙頭掉在他的腿上，灼傷感隱隱傳來，卡其色褲子已經有了一個小洞。

他伸手掐滅掉在腿上的煙頭?？戳艘谎郾粺燁^所燙的傷處，眼神開始一點一點變得黯淡。最終，紅豆還是選擇嫁做他人妻，而不是選擇跟他一起看細水長流。

身體上的傷是次要的，他并不感覺疼痛，因為他的心正在一陣一陣絞痛。如此漫長的等待與執著，還是未能等到她伸過來的雙手。

2

初三那年，因父母工作調動，他轉學到了這座媽媽所成長的城市。他只是幼年時來過，但記憶已模糊，外公與外婆對他百般疼愛，因很快面臨中考，他選擇了離家最近的一所中學，可以天天回家，他是不習慣過集體生活的孩子。

老師帶他走進一間嶄新的教室，全班同學都開始鼓掌歡迎他的到來，他是不茍言笑的，目光掃了下座位上所有的同學，他并不感到陌生。隨父母工作調動而轉學并不是第一次了，他差不多已經學會如何在陌生的環境里生活與學習。

他的同桌是個女孩。名字叫紅豆，班上成績出類拔萃的同學。他低著頭，斜背著書包坐到座位上，他羞澀于他的同桌是個女孩。老師并不清楚他的成績，特意對他說，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問題可以問紅豆同學。

紅豆，他一下便記住了這個名字。他不敢正視坐在旁邊的紅豆，他用眼角的余光掃到了一頭烏黑的長發，高高的鼻梁，可以感覺到清新的洗發水香味。好像看起來很漂亮，他的臉不禁一陣發熱，趕緊正襟端坐，努力恢復平靜的表情。

第一次與紅豆說話，是紅豆先問他，休息的時候你為什么不跟我們一起出去玩，你總是一個人坐在座位上看書，你應該多與同學們交往才好。

紅豆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問他。眼神是如此清澈見底，沒有任何雜質，他怔怔地點點頭，說了聲謝謝。不客氣的，我們都是同學，紅豆露出燦爛的笑容。

這個晚上，他一閉上眼睛就浮現紅豆的大眼睛與笑容，他用力地搖搖頭，卻總是揮之不去。紅豆的模樣反而越來越清晰起來。

他的優異成績令同學驚嘆不已，老師的稱贊聲在他耳邊一遍一遍響起。他只是淡淡的表情，贊美與榮耀對他來說并不是最重要的，他只是想努力考入他理想中的大學。實現他的夢想。

哇，想不到你這么厲害，紅豆一臉的崇拜，雙手托著腮幫問他。他靦腆地摸摸頭，笑了。紅豆見他笑了，高興地拍手道。你來這么久了，今天還是第一次見你笑呢。

他看著紅豆歡喜的表情，似乎比自己還要高興，這個清純如水的女孩，就如一股可口的山泉水，已經開始沁入他的心田。

紅豆不解地問他，可是，為什么你沒有朋友?從來沒有人問過他這樣的問題，總是在陌生的學校開始熟悉，再轉入另一所陌生的學校，他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成績固然是被眾人所欣賞的，可是他的生活中卻沒有朋友。

我從小跟著我爸媽遷徙。也不知道轉過多少所學校，有時候是呆一年，有時候是呆半年，有時候就是幾年，我覺得我就是一直在不停地轉學，不停地換老師與同學。所以……他頓了頓說。他從未跟人說過他的心事，紅豆是第一個他愿意訴說的對象。

紅豆聽他說完，點點頭，似乎安慰他一樣，沒關系啦，現在全班同學都是你的朋友啊，不過，你現在還會再轉學嗎。

他看了紅豆一眼，不會的，這次我跟爸媽來這里就是準備定居下來的，因為外公外婆身體都不太好。

他問紅豆的名字由來。紅豆笑嘻嘻對他說，因為紅豆代表相思嘛，所以我爺爺給我取名叫紅豆，可能就是希望以后多些人想念我吧。

緊張的中考正在努力沖刺著，他跟紅豆因為學習上的一些問題而漸漸變得更加默契起來，看著這些細微的變化，他的心感到一陣愉快。

紅豆的同學錄上，他沒有寫下任何字語，只是畫了一粒紅豆，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他的畫畫水平是很好的。這種隱秘的情感他希望紅豆可以察覺到。

但是他卻失望了，紅豆接過他寫好的同學錄。看了一眼，只是笑了笑，沒有任何表情，便埋下頭來開始做功課。他感到一種淡淡的失望，看著眼前厚厚的一疊課本，他便又投入到了學習當中。

中考的重點學校公布榜上，他沒有看到紅豆的名字，不可能，紅豆的成績是完全有把握考入重點學校的。他跟紅豆曾約好要一起走進重點學校的校門，他努力地在上面找著，卻依舊是沒紅豆的名字。

同學都說不知道紅豆在哪里，也沒有看見她來學校，有老師在一邊嘆息，紅豆這同學這是怎么了，成績一直都很好的，現在就這樣差幾分落榜了，真可惜。他腦子里只有一念頭，就是馬上見到紅豆，他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一向成績優異的紅豆現在意外落榜的感受。

我可以考進這所學校的，填志愿的時候，紅豆自信滿滿地對他說。

走到紅豆的家門口，他聽到房間里面傳來一陣說話聲，聽起來似乎有很多人。紅豆啊，你這次是怎么搞的，我們全家都期盼著你能考上重點學校，你怎么就沒考上呢。是啊，紅豆，平時你的成績都很好的，這次怎么就考砸了，現在你這樣會讓親戚朋友們看笑話了。

他不知道是哪里來的勇氣，門沒有關緊，他一把推開門，沙發周圍都坐滿了人，他看到紅豆耷拉著頭坐在中間，頭埋得很低很低，看不到任何表情。

紅豆驚詫地抬起頭來看著他，臉上還有淚水未干的痕跡，眼神里包含著許多種東西。他對紅豆說，沒關系，相信你可以的。

3

他順利地進入這所重點學校上學，但是邁進校門的時候，他的身邊卻沒有紅豆，這一步。他走得很沉重。紅豆沒有接受復讀重考。而是按分數線進入了一所普通高中。他問紅豆，你真的決定要放棄這所學校嗎?如果你要復讀重考，我可以陪你讀。

我不能放下我的自尊而去復讀或者用錢買分數，紅豆緊緊地咬著嘴唇對他說。

他與紅豆的學校并不遠，但是他們并不常見面。他每周都會寫一封信給紅豆，開頭總是會畫上一顆紅豆，講述最近狀況與學校有趣的事情，偶爾，還會在信上探討一些學習上的難題。紅豆的回信簡單而整潔，落款處總是會寫上：好朋友——紅豆。

紅豆的成績在普通高中可以說是遙遙領先，而他卻因為競爭太激烈而感覺壓力重重。他向父母提出轉入普通高中就讀，遭到全家人的反對。紅豆給他打氣，沒關系，相信你可以的。這是他以前對紅豆所說的一句話，現在紅豆用原話來安慰他。

他試探著笑著問紅豆，班上有沒有男生寫情書給你啊?看著紅豆越來越漂亮可愛，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呵呵，我才不會早戀呢。紅豆的這句話讓他這個晚上睡得很安穩很安穩。

4

他終于如愿以償考上了夢想的大學，紅豆過來祝賀。他的心不禁開始感慨起來，不知不覺，時光已經遠走，距離自己的夢想是越來越近了，可是也代表離紅豆就會越來越遠了。紅豆選擇了一所同城的大學。她說舍不得家人。

大學期間，有不少學妹向他示愛，他都一一婉拒。他腦海中永遠都浮現著紅豆在車站送他的那一幕，揮著手對他說，顏一凡，你要加油哦。這便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紅豆在電子郵件中對他說，有一個待我很好的男生，不是同系的，但是人還可以。他的心感到一陣涼意，他現在所有的努力均都只是為了可以更好地對紅豆說出他心中的那句話。他的郵件只有寥寥幾個字，現在的男生很假的哦，你要考慮清楚。

如果紅豆決定要談一場戀愛。他亦是無法阻止的。

5

大學畢業，他回到了這所城市開始發展自己的事業，缺少社會經驗與閱歷的他，起步時并不是很順利。紅豆笑著對他說，沒關系，相信你可以的。這一個笑容便給了他神奇的力量，他覺得全身都充滿了干勁。他想，總有一天，我會牽著紅豆的手一起去看細水長流。

紅豆戀愛了，她美滋滋地跑到他的面前，對著手機屏幕上與一個男生拍的照片告訴他，這是我的男朋友，上大學時他一直暗戀了我好久，現在我決定接受他?？粗t豆一臉的甜蜜，他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自己一直努力做到最好。為了就是有一天能夠捧著玫瑰花站在紅豆的面前。沒想到，另一個暗戀紅豆的男人卻比自己捷足先登了。

他一拳狠狠地打在墻壁上。手開始感覺疼痛，心也跟著在痛。

最后，紅豆的這場戀愛卻因她屢次收到曖昧短信而導致分手，盡管紅豆做出所有解釋，這個陌生號碼我不認識，有可能是發錯了。男友還是留下冷冷的幾句話轉身就走，連這種短信都能寫得出，還說是陌生人，并且還是每天都發。有這樣的陌生人嗎?

他看到紅豆哭紅了的雙眼。心里不禁感覺一陣疼痛，看得出，紅豆是愛這個男生的。他猶豫了下，緩緩地伸出手，想給紅豆一個擁抱，他從來都沒有抱過她，這是他渴望的。紅豆輕輕推開他的手，對不起。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紅豆轉身準備離開。他卻拉住她的手說，我喜歡你，從初三那年我就開始喜歡你了，在你的同學錄上和我寫給你的信里，我都畫上一顆紅豆，那是你的名字含義，更是我的相思啊。他一口氣說完了這幾年積累在心中的話，紅豆呆呆地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很復雜的東西。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過了許久，紅豆定定地說，可是，我一直都把你當好朋友，我希望以后也是。說完松開他的手，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看著紅豆的背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人群中。

紅豆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他發了瘋地找她。在紅豆的家門口，他看到了正準備走出門的紅豆。你的手機為什么關機，他焦急地叫住了紅豆。

一看是他，紅豆的表情沒有任何的起伏。只是淡淡地說，沒有什么，我只是想讓自己安靜一下。

你難道就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嗎，我們這么多年的感情了，他追問道。

紅豆平靜地看著他，緩緩地說，是的，我們只是好朋友，希望可以是永遠的好朋友。他說了聲再見，便轉身就走，一路上，他的心情都很復雜，許久的等待換來的只是紅豆的一句我們只是好朋友。

拿起手機。他發了一條信息出去，紅豆，等到風景都看透，相信你會陪我一起看細水長流。

情人節。他給紅豆送去了一束玫瑰，沒有收到任何的回音，他打電話給她，祝情人節快樂。謝謝，紅豆在那邊淡淡地說，卻只字不提玫瑰二字，她清楚地知道玫瑰表達的是什么意思。

許久過后，在大街上，他無意之中看到紅豆挽著一個男人的手邊走邊笑，他把車停下來，呆呆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然后把頭深深埋在方向盤上。

6

他去參加了紅豆的訂婚典禮，熱鬧而溫馨。紅豆緊緊地挽著身邊的那個男人的手向他走來，就是那次在街道上他看到的那個男人。紅豆的臉上布滿了甜蜜與幸福的笑容，她說，很高興你能來，說完向他介紹未婚夫。他禮貌地伸出手說，你真有福氣，可以娶到紅豆為妻。語氣略帶一絲沙啞與滄桑。

他坐在角落里一直喝著酒，正準備倒酒的時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酒瓶，是紅豆。今天可是我的好日子，喝醉了可不好，紅豆在他對面坐了下來說。他有些不明白，你今天應該很忙。沒必要來招呼我，放心，我不會喝醉的。他已經有些不勝酒力了。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聲謝謝，紅豆笑著對他說。之前的那次戀愛幸好沒有成功，要不然我也不會遇到我未婚夫這么好的男人，多虧了你發的那些陌生短信。

他愕然，眼睛直直地看著紅豆，他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的虛偽與自私，這個他自認為無人知道的秘密就這樣被無情地揭露開來。他說。你怎么知道那些短信是我發的，你會不會很討厭我。紅豆的表情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只是笑了笑說，當然不會，我是真心地謝謝你，我也希望你能幸福，有些人，或許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比做戀人還要長久，譬如我們。

手上一顆珍藏許久的紅豆，最終還是沒有送到那個名字叫紅豆的女子手中。他把這顆紅豆放在手掌心里，仔細端詳著，眼前已不再浮現出紅豆的笑臉。

只是一顆紅豆，他把它種在花盆里，悉心料理。他想，來年紅豆就會發芽了。

責任編輯：江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