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相崔浩慘死

天陰沉沉的，像要墜下來。通往平城南面刑場的路上，一大隊皇家禁衛軍押禁著一個個囚車，緩緩前行。車輪吱吱嘎嘎的響聲伴隨著枷鎖的碰撞，劃破了清晨的寧靜。最前面的囚車里半蹲著一位囚犯，白發蒼蒼，披散著，凌亂而骯臟。囚車被押送到平城南郊，還未停穩，押車的數十名士卒就對著囚犯輪流撒尿，即將被處斬的囚犯嗷嗷呼叫，仿佛殺豬一般，全城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個備受凌辱的囚犯就是北魏名相崔浩，中國歷史上死地最慘的文官之一。

功比天高

崔浩出身北方高門士族，世代為官。父親崔宏官至吏部尚書、天部大人，賜爵白馬公。拓拔鮮卑政權取國號“魏”，就是崔宏的提議。而崔浩比他父親更有才華，《魏書》稱崔浩：“少好文學，博覽經史。玄象陰陽，百家之言，無不關綜，研精義理，時人莫及”，是南北朝時期第一流的軍事謀略家。他曾跟北魏明文帝一起，預測中國歷史的發展趨勢，無一不中。到了太武帝時期，崔浩三次力排眾議，攻破了夏國的赫連氏，擊潰了北方的柔然，消滅了北涼的沮渠氏，解除了北魏北方和西北的軍事威脅，打通了西域商道，促進了經濟的發展。其后，崔浩平內亂，伐劉宋，屢獻奇策。在崔浩戰略思想的指導下，小小的北魏竟然統一了分裂了100多年的北方，使得南北朝對峙的局面正式形成。

歷任三朝、立下大功的崔浩，受到太武帝的格外寵愛。太武帝曾經對崔浩說：“你才智淵博，盡忠三世，我非常重視你。希望以后你心里想什么就直接和我說，幫助我治理國家。我脾氣不太好，也許當時不能采納你的意見，但是事后我靜下心來想想，就感覺你說的非常有道理。”還曾召集眾尚書，下令說：“日后凡屬軍國大計，你們不能決定的，都應先征詢崔浩的意見。”太武帝有時還會突然到崔浩家請教，倉促之間崔浩只能搬出家常菜肴，而太武帝總是高高興興，拿起來就吃。崔浩進宮見駕，甚至可以自由出入臥室。

然而這樣一個能干又親近的重臣，卻在一夜之間遭了滅族之禍。殺他的正是寵他的太武帝拓跋燾。

鶴立雞群

張揚和好勝的個性，成為崔浩的致命傷。

每次軍事行動，崔浩總是力排眾議，堅持自己的看法。盡管他的觀點是正確的，卻因為態度驕橫得罪了很多人。崔浩有一個天才很容易犯的毛病，就是喜好辯論。他在強調自己主張的同時，總是不忘攻擊別人，直到讓別人下不了臺。這引起了很多朝臣的不滿，而皇帝又偏袒崔浩。

一方面，崔浩確實很有謀略、學識淵博，而且出身名門望族，祖上的榮耀，足以讓崔浩擁有強烈的身份優越感。另一方面，有三代皇上這個最大的靠山撐腰，崔浩更加肆無忌憚。這就加劇了崔浩與同僚之間的矛盾。

北魏商討出兵討伐北涼，弘農王奚斤、尚書古弼、李順等人都反對，認為北涼土地荒涼，沒有水草，不適宜西征。李順和崔浩是兒女親家，曾多次作為北魏使者前往涼州，對涼州的言論應該是最權威的。可崔浩自恃聰明，就是看不起李順，也不相信他的觀點。

正當李順說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崔浩突然打斷他的話：“《漢書·地理志》里面早就說了：‘涼州之畜，為天下饒。’如果涼州沒有水草的話，又怎么能夠放牧呢？漢人的居住地，歷來就是依水草修筑城池，怎么可能用積雪融化的水灌溉呢？你說的根本就是謊言，經不起推敲。”

當著皇帝和眾多朝臣的面，李順自然很難堪，面紅耳赤地爭辯說：“我是親眼所見！”

崔浩冷冷笑道：“我看你是收了人家的錢財，幫人家說話吧。別以為我沒親眼看見就好騙。”太武帝也幫腔說：“李順，你也要想仔細了再說。”

李順果然心虛，一個字也說不上來，他跟崔浩的矛盾也越來越大。

拓跋燾準備討伐北方的柔然的時候，召集群臣商議。尚書令劉潔洋洋得意地站出來反對，談的仍是柔然屬于游牧民族的老調，認為柔然到處遷徙，居住地變化無常，不容易找到和發起進攻，不如堅守自己的領土，發展農業和防御，等柔然攻過來再一舉將其消滅。其他大臣紛紛附和，讓劉潔好不得意。

不料太武帝皺了皺眉，問崔浩：“你怎么看？”

“北伐柔然，勢在必行，我斷定此次必將大獲全勝。”崔浩還順帶將其他大臣貶得一無是處。

劉潔又羞又惱， 竟然偷偷修改各路軍馬集合的日期，導致大軍無功而返。劉潔用這種卑劣的手段來破滅崔浩的預言，并且把失敗的責任歸結到崔浩頭上，可見他對崔浩的憤恨極大。

崔浩甚至不把太子放在眼里。有一次，他一口氣從全國選拔了五十多名人才，要派往各地擔任郡守。太子拓跋晃指出這么做不合適，說前一次選拔的人才還在儲備著，應該先派那批人當郡守，新選的這批人可以先擔任郎中等小官，鍛煉鍛煉再說。可是崔浩固執己見，非要和太子見個高低，直到這批人按他的要求全部上任才算完事。

命比紙薄

北魏的鮮卑貴族和百姓多信仰佛教，佛教在北魏的影響非常大。然而，崔浩卻主張廢除佛教，妄圖以漢人的文化來治理北魏。以太子拓拔晃為首，北魏的絕大多數人都反對廢除佛教。別人越是反對的東西，崔浩越是要堅持。在他的挑唆下，太武帝大舉焚燒寺院、搗毀佛像，這就是著名的“三武滅佛”之一。由此激起了朝野的不滿，怨聲載道，老百姓都詛咒崔浩會遭到報應。

《國記》事件，是太武帝對崔浩痛下毒手的直接導火索。在《國記》當中，崔浩盡述拓拔氏的歷史，詳細而無所避諱，甚至寫了很多拓拔氏不愿為人知道的歷史，例如昭成帝什翼犍降秦被俘至長安；道武帝被流放至蜀；昭成帝在兒子獻明帝死后，取獻明帝皇后賀氏為妻，以其孫為子等等。這些對于拓拔氏而言，都是屈辱可恥的記錄。崔浩的“實事求是”觸犯了鮮卑貴族及太武帝的忌諱。更糟的是，崔浩把《國記》刻成石碑，供所有人觀看。鮮卑貴族看到后，無不憤怒，先后到太武帝面前告狀。太武帝怒不可遏，崔浩最終被殺，而清河崔氏同族，姻親范陽盧氏、太原郭氏、河東柳氏，都被連坐滅族，于是出現了文章開頭那凄慘的一幕。

據說，太武帝殺了崔浩后非常后悔，但是如果時間可以倒退，相信殺崔浩，還會是太武帝的選擇，首先是形勢所迫。崔浩認為只有學識比自己大、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才配和自己說話，他從來不懂得調和，從來不懂得寬容，總是想以一己之力，與天下英雄PK。上至貴族，下到百姓，無不痛恨崔浩，他已經到了“人人喊打”的程度。所以君王為了穩定政治局面，也會順應民意，除掉崔浩。另外，高允是崔浩的同事，他們一起編寫《國記》，但是高允生活清貧、為人低調誠懇，不但幸免遇難，反而得到了重用。所以說，《國記》只不過是太武帝殺崔浩的一個由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