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夫妻的成人禮

孩子是生下來了，夫妻倆卻還沒長大。

2008年9月1日，廣州某高校開學的日子。簡寧依依不舍地別過女兒和丈夫，回到了令她熟悉而又陌生的大學校園。宿舍里3個低她一屆的學妹早到了，聊得正歡實。簡寧一進門，立刻鴉雀無聲，只剩“來了來了”的尾音漂在空中，仿佛進來的是某種怪物。

簡寧已經(jīng)習慣了。自打她結婚生子的消息傳出，就變成了該市的風云人物，圍繞她的爭議幾乎沒有消停過。

她說，如果重新選擇，絕不會選擇在校期間結婚。

一

關小東和簡寧談戀愛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曖昧的情愫從高中就開始了。那時，察覺女兒有早戀傾向的簡寧母親頗有微詞，還召集對方父母聯(lián)手“棒打鴛鴦”，卻無功而返。然而自從簡寧收到本地高校的錄取通知書之后，她也就沒再多說什么。

有了父母的默許，這段戀情愈發(fā)熱乎起來。班里的同學無不知道簡寧有個“老公”，在福建某專科學校讀書，畢業(yè)后，他們一準會在一起。

漸漸地，簡寧對這個原本把握十足的結果越來越不確定了。因為，母親好像越來越不待見關小東這個未來女婿。每年的寒暑假，關小東照例會來到簡寧家和久別多日的“老婆”卿卿我我。每到這時，簡寧母親就會拉長一副臉，用一種警犬似的目光盯著二人，以防發(fā)生什么不測。不然是不敲門進簡寧的臥室給他倆送水果，不然就是發(fā)一通諸如“天色晚了”“公交車要收班了”一類的、在這對小情侶看來不近人情的逐客令。其實，令簡寧母親放心不下的是兩個人偷嘗禁果的事。早些時候，她在女兒的抽屜里發(fā)現(xiàn)了安全套。不管怎么說，簡寧和關小東還是在校大學生，安全套又不是百分之分安全。為了避免明說的尷尬，簡寧母親采取了用行動遏止的方式。然而越是如此，兩顆年輕的心就越發(fā)躁動，

簡寧覺得母親太不給自己面子了，關小東更是懊惱，“你媽媽不是特討厭我吧？”那時，兩個人的愛火燒得正旺，隔一學期才能見面的現(xiàn)實已經(jīng)讓他們苦惱不已，爭分奪秒享受二人世界的時刻居然還要受長輩阻撓。這種情況令他們難以忍受，有沒有什么辦法讓兩個相愛的人不再受約束？

2006年，正值大學生“禁婚令”解除一年，各地嘗鮮的人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出于改變現(xiàn)狀的愿望，還出于真心的、對這份愛的信心，關小東產(chǎn)生了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老婆，不然，我們結婚吧？”

只遲疑了一小會兒，簡寧便同意了。在她看來，他們注定是要結合的，在校結婚不過是時間上早了一些，其余沒有什么差別，還能合法地過夫妻生活，更不用遭母親白眼，親個嘴也要小心翼翼。

于是，大三的下學期，兩個人歡歡喜喜領了結婚證。

二

結婚后，簡寧和關小東很是過了一陣甜蜜美好的生活。

簡寧母親氣急敗壞地罵了一通簡寧后，也只得接受并面對這個現(xiàn)實。關小東自此自由自在地出入簡寧家。兩家人的父母出資為小兩口供了一套房的首付。坐在新家里簡寧喜滋滋地想，原來結婚這么好啊！

甜蜜沒能持續(xù)多久。關小東原本打算大三報考專升本，卻因為結婚而擱淺了，他不得不出來找工作養(yǎng)家。初到社會一試深淺，他立馬就明白了自己的無能和無力。如今本科生都難找到工作，他一個專科畢業(yè)的人，走到哪里都好像是被人瞧不起的對象。接連數(shù)次的碰壁，令他心氣消沉，臉色也愈發(fā)難看。

壞情緒被帶到了家里。一天晚上，夜很深了關小東還在陽臺上抽煙，一口接一口，望著吐出來的煙圈發(fā)呆。簡寧看著這一切，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她也只是個學生，毫無收入，只能眼見著丈夫唉聲嘆氣，卻不敢上前喊他睡覺。

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有些無奈。結婚好像不是這么簡單的事，不是相愛就搞得定的事。

在學校，同學看她的眼光明顯變了。以前，班里的好友會常拿她和關小東的關系開玩笑，而自己真的成了關小東的人以后，大家反而不提這一茬了。難道和自己喜歡的男人結婚很奇怪嗎？簡寧百思不得其解。

走在路上，她總感覺有人在看她。“快看！就是那個女的！”“結婚那個嗎？嘖嘖……”這樣的言論一多，她感到如坐針氈，為什么結個婚就像關在籠子里的大象那樣受人矚目？

上課時，有老師講到《新婚姻法》：2005年9月1日起，教育部對學生能否結婚不再作特殊規(guī)定。“同學們哪，”老師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可不要做以身試法的人呀。婚姻是神圣的、嚴肅的，是成年人之間的契約，大學生心智還未成熟，千萬不要過早地承擔一些自己承擔不了的責任。”全班哄堂大笑。簡寧坐在前排，望著被同學們的反應搞得莫名其妙的老師，脖子僵得老直，既不敢往后看，也不敢動哪怕一絲一毫。自己成了別人嘲笑的對象，她羞憤難當。

學校是越來越呆不下去，每周回去一次的家里又坐著個無所事事的老公，簡寧更感到無法面對。2006年底，新婚沒幾個月的簡寧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決定，似乎是做錯了。

三

簡寧懷孕了。看著驗孕棒里多出來的一根紅線，她既高興，又害怕。就要當媽媽了，可不知道同學們會怎么看，會不會有更多的指指點點？關小東在親戚的幫助下勉強找了個月收入2000元的工作，孩子生出來，怎么養(yǎng)得活？

她跑回娘家，把這個消息告訴了父母，沒想到這一次老人家一反常態(tài)，“生下來，一定要生下來！”公婆也在此刻挺身而出，“費用我們全包，孩子戶口我們搞定，你們不要擔心！”

決定把孩子生下來的那個晚上，簡寧過得并不平靜。她擔心自己在學校的處境會越來越遭，轉頭望身邊人，已然熟睡。沒辦法，她想只能先掖著藏著，等實在瞞不住了再想對策。

懷了孕的女人注定是與眾不同的，晨吐、緊張、偶爾的疼痛伴隨著少不更事的簡寧。為了不被同學發(fā)現(xiàn)，她不得不做很多隱蔽工作，心驚膽戰(zhàn)，生活得像特工一樣。

一天，她清晨起來吐得一塌糊涂，同學問她怎么了，她慌忙之中稱自己發(fā)燒了，有些反胃。同學一摸她的額頭，不燙啊。她驚得一身冷汗，連聲說，低燒、低燒。

她還很害怕上體育課，不能老說自己“那個”來了吧，于是每次都托同學幫她請假。體育老師把這事告訴了班主任，電話打到她母親那兒去了，還是母親幫簡寧圓謊事情才沒有敗露。

還有一次，她去醫(yī)院檢查，旁邊的一個孕婦和她拉起了家常。你老公呢？看樣子你真年輕呀，多大呀？做什么工作的？她一句也答不上來。那位孕婦自信的笑容讓她黯然失色，是啊，人家懷孕光明正大的，我卻是躲躲藏藏的；人家的老公在建筑公司上班，我的呢……

2007年初，簡寧的父親托關系在單位醫(yī)院開了張患肺炎的假證明，她才得以解脫，辦了休學手續(xù)，離開校園回家待產(chǎn)。

學校里的風言風語是暫時平息了，家里的沖突卻剛剛開始。簡寧變得很情緒化。明明還是初春，她覺得熱，非要把家里的門窗全部打開。關小東讓簡寧把陽臺的門合上，她“哇”地一聲就哭了，“我怎么嫁了你這么個不疼人的東西，想吹點涼快風都不稱心。你知道我為了你付出了多少嗎？你知道同學們怎么看我嗎……”再后來，一丁點事不合她的意她就要上綱上線：忘了給她沖酸梅湯喝是不體貼，洗了的襪子沒晾干就給她穿是存心想她害病，關小東下班晚了半小時回家是出去花天酒地。諸如此類的事件搞得關小東煩不勝煩，他不知道妻子這是怎么了，怎么變了一個人。他也才22歲，還是個孩子，哪里知道孕婦的脾氣是六月的天氣呢？急了，他也會摔盤摔碗地罵，“這日子還過不過了？你還讓不讓我省點心！”接著是她大哭，再接下來是他勸、哄甚至騙，安撫她直到下一個風暴的來臨。

像一個死循環(huán)。

四

休學一年后，再回到學校已經(jīng)是2008年9月份了。再次回到惜別一年的校園，簡寧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太適應了。同學們已于同年7月陸續(xù)畢業(yè)，偌大的校園好像只剩了她一個人那么孤單。她被迫留級，和小一歲的師弟師妹做同學，沒想到他們也聽說了她的那些“事跡”，經(jīng)常偷偷討論她。實際上，她休學期間雖有肺炎做掩護，但學校里的傳聞卻有好幾個，有的說她是回家生孩子，有的說她去度蜜月，更有甚者，說她被公婆強迫著在家服侍老公。這回，面對同學們獵奇中帶有輕視的目光，簡寧驚奇地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不羞也不憤了。屬于少女的簡寧，已經(jīng)死了吧。

一落千丈的成績是她最難過的坎。重拾丟了一年的課本，簡寧怎么也提不起興趣了。不管是上課上自習還是吃飯，她老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家中那個還嗷嗷待哺的小生命。開始半個月她經(jīng)常回家看孩子，經(jīng)常要提前放學。正因為此，什么功課都落下了，班主任委婉地勸她，“簡寧，要實在放不下家里就回去吧。”她心里憋著一股悶氣，強忍淚水向老師笑笑。回到家，所有的壓力都無所遁形，看著不爭氣的丈夫簡寧想罵，終究歸于沉默。

關小東守著那2000塊過日子，也沒見換個新工作。結了婚，她反倒發(fā)現(xiàn)他的短處：小氣、摳門、懶惰。她覺得跟這樣的男人過日子簡直是比死還沒意思，每每又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一身汗。于是，不敢想，不能想，指一天是一天地過成了簡寧的生活常態(tài)。

后記：

2005年9月1日起，教育部對學生能否結婚不再作特殊規(guī)定。大學生結婚解禁三年來，步入婚姻殿堂的大學生夫妻不計其數(shù)，據(jù)《重慶晨報》報道，僅重慶市主城區(qū)，3年來就有300對大學生結婚。而同時，類似于“大二結婚大四離”的新聞也不時見諸報端，出現(xiàn)了不少因簡單原因即“閃婚閃離”的現(xiàn)象。

我們相信，每一對大學生夫妻跟所有人一樣，都是出于相愛而選擇婚姻。對于年輕學子而言，雖已成年，但不管是社會生活經(jīng)歷，還是對于生活、情感的態(tài)度，都處于一種單純和初始化的狀態(tài)，難免有對婚姻的認識不嚴肅、對婚姻的責任看得太片面的情況。而對婚姻中的各種問題，往往又缺乏必要的擔當和解決能力。因此，在決定攜手共進婚姻殿堂之前，大學生們有必要問問自己：我真的做好準備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