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葉廣芩２００１年到陜西寧強縣的青木川，尋訪一個已故去多年的土匪頭子。鎮(zhèn)上安排讓她參觀這個土匪集資興辦的學(xué)校。面對幾十年前校園柱子上“夏庇群英”、“培育英才”等蒼勁有力的字，她問，這是出自何人手筆？這時，一個青布藍衫、背駝耳聾的老漢從圍觀的孩子中間走出來，拱手施禮道：在下不才。一問，這個老漢叫徐種德，民國年間入四川大學(xué)歷史系就讀，因“感念”土匪為他出資上學(xué)，畢業(yè)后曾任這個土匪的“少校參謀主任”，“文革”時因此備受摧殘。葉問他，為什么回來？他答道，知恩圖報。

這使我想起《道德經(jīng)》中“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的嘉言來。不管時代風(fēng)云如何變幻，人世間總有一些人和事像恒星一樣，固定在自己的軌道上，不管多強的風(fēng)都吹不走他們的光芒。

這就是中國人的紳士風(fēng)度。這種紳士風(fēng)度和西方的講究外在得體、張弛有度、尊重婦女的規(guī)范一樣，已不僅是傳統(tǒng)中國人出門行事、進退揖讓的外在信條，而是內(nèi)化為他們生命的一部分，成為緩解社會矛盾、提升自身道德境界的有效手段。

20世紀３０年代，魯迅受邀在北大作講演，在北大教員休息室里碰見了胡適。此前魯迅曾狺狺地攻擊過胡適，并屢有嘲諷挖苦之辭。胡適笑問：“兄又卷土重來了?”魯迅笑答：“不久又將卷土重去也!”

這就是傳統(tǒng)士人對待“攻擊”的辦法。他們認為彼此攻訐是出于公仇，而不是私怨。見解上的相互敵對并不影響他們?nèi)烁裆系南嗷プ鹬亍ｔ斞溉ナ篮螅暗恼摂程K雪林大肆攻擊魯迅，稱魯迅是“玷辱士林之衣冠敗類，廿五史儒林傳所無之奸惡小人”。胡適則在給蘇雪林的信中批評道：“我很同情于你的憤慨，但我以為不必攻擊其私人行為。魯迅狺狺攻擊我們，其實何損于我們一絲一毫？他已死了，我們盡可以撇開一切小節(jié)不談……凡論一人，總須持平。愛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方是持平。魯迅自有他的長處。如他的早年文學(xué)作品，如他的小說史研究，皆是上等工作。”

這是傳統(tǒng)中國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的人格理想的寫照。這種人格理想對傳統(tǒng)中國人來說，不是夸夸其談的資本，也不是做學(xué)問、評職稱的材料，而是能實實在在地指導(dǎo)“做人”，教人“安身立命”的法器。大至治國平天下，小至吃飯睡覺、與人閑談都須臾不可離開，甚至在生命懸于一線之時，人們也不應(yīng)輕言放棄——即使是死，也應(yīng)當像孔子的弟子子路那樣“結(jié)纓而死”——把帽徽領(lǐng)章戴好莊嚴死去。

1926年4月24日，《京報》總編邵飄萍被軍閥張作霖秘密逮捕，理由是“勾結(jié)赤俄、宣傳赤化”，26日被押赴刑場。臨刑前，向監(jiān)斬官拱手施禮道：“諸位免送!”死時年僅40歲。

這是我所聽到的中國士人慷慨赴死的最后絕響。

摘編自《西安晚報》

編輯／肖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