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有這樣一群人,叫訃迷,他們一般訂好幾份報紙,每天緊跟著訃聞欄目,認真地看每一個死者的故事,如果是熟人或者名人死去,他們會研究每份報紙為什么這么寫,一篇訃聞和另一篇有什么不一樣。
作者馬麗琳·約翰遜是一位專欄作家,也是一位訃迷。她的訃聞寫得很出色,她會仔細地記錄好的訃聞,琢磨句子的節奏。她曾經為戴安娜王妃、杰奎琳·奧納西斯、伊莉莎白·泰勒、凱瑟琳·赫本、約翰尼·卡什、鮑伯·霍普和馬龍·白蘭度等著名人物撰寫訃聞。很多讀者以閱讀她定的訃告為樂,并評價說:“如果她可以給我寫上一段訃告,我即使現在死了,似乎也值得了。”甚至還打趣道:“我一定不能讓她比我先死,不然就找不到更適合的人給我寫訃聞了。”
她是世界訃迷聯合會的成員,在那里她發現,訃聞寫得最八卦的,并非美國佬,而是被人們認為嚴謹的不列顛人。美國人喜歡強調死亡的細節,比如窒息和嘔吐(相信跟急診室故事多年來的熱播有關),讓英國人痛恨
不已。
和中國人的“沉痛宣告”式訃聞和“百無一劣”的懷念不同,英語國家的人們傾向于把死者拖出來鮮活地展示在報端雜志之上,一些訃聞頗有惡搞氣質。多數美國報紙里,新記者,大學畢業生,或者“蜘蛛俠”那樣的兼職人員實習生,都是在訃聞版練手,哪個記者寫活人寫不好,也會被主編下放到訃聞。
訃迷們開全會的那一天接到了里根逝世的消息,他們一陣歡呼。并非是里根人品太差,而是他們對訃聞太過熱愛,訃迷在google有自己的討論組,電腦桌面上放一個壽命倒記時鐘。多數人訂閱一個“名人死亡網站”的郵件,這樣每個名人死訊他們最先知道,他們熱議每一個名人在病榻上掙扎的情況,琢磨他們還有多少日子。
這種人群在中國會被批評為變態。曾國藩就是一位中國訃迷,他那時候經常偷偷地給活人寫挽聯,親人朋友也不放過。一次好友看見了曾老挽他的對聯,怒而絕交。
許多人在對死亡豁達之后,確實發現了訃聞的樂趣。這是評價他人的樂趣和沖動,只是我們多數時候把這種沖動壓抑下來,或者在酒過三巡醉眼惺忪之后暗暗地評價誰誰不地道。從這一點上,訃迷們倒更正大光明和直爽可愛。
一些典型的西式訃聞風格如下:
“第三任莫尼班爵士日前于馬尼拉逝世,享年55歲。該爵士以其人品及生平所為,給貴族血緣論的批評者提供了豐富的彈藥。該爵士生前從事的主要職業如下:鼓手、信心滿滿的騙子、妓院老板、毒品走私犯、警方線人……”
“塞爾瑪·科克,曼哈頓一家店鋪的老板,精于為婦女選擇尺寸最合適的胸罩,大多數時候只需洞察秋毫的一瞥,從來用不著拿軟尺比量。她由此名動全國。本周星期四,塞爾瑪·科克死于西奈山醫療中心,享年94歲,胸罩尺寸34B。”
“減肥醫師阿特金斯大夫,曾幫助過數量眾多的女士,同時沉重打擊了她們丈夫、情人的生活,不幸在結冰的人行道上滑了一跤,就此一命嗚呼,再也爬不起來。為什么爬不起來?因為他體重三百磅!”
訃聞并非一味惡搞,這樣的文字,由相對中立的記者和專欄作家寫就,見諸報端,既是讓人認清死者,又是讓活人警醒——崔杼弒君,有《春秋》記得一筆,訃聞就是普通人的“春秋”。在美國報紙上,記者們給每一個事故死者一篇訃聞。在中國的報紙電視上,人們看見的多是冰冷的數字——他們連名字都沒有。
美國人的訃聞,沒有統一版本。沒有一個死亡能夠要求全國是同一個聲音,但是每一份訃聞,都有人去認真地閱讀欣賞,從某種意義上,它們都是永垂不朽的。
曉晴摘自《東西南北》編輯/靜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