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丟下你不管

我曾多么驕傲地宣稱，永遠不會與婆婆同住，可事情真的來了，我卻無論如何也時尚不起來。因為我知道，無論多么艱難，唯一不能放手的就是親人間的情意。

一

站在婆婆的病床前，我接受著老人家的檢閱，婆婆臉上是滿滿的詫異：就為著這么一個平常女子，兒子竟會與母親決裂遠走他鄉?我這個兒媳，分明是婆婆眼里的一粒沙，生生硌了她三年。

小姑子與弟媳對我禮節性地一笑，就開始盛贊對方的首飾衣著。我向婆婆詢問病情，她淡淡地說是神經根炎，兩周后出院。我一顆心頓時歸位，先給婆婆倒了杯水，再把各樣水果洗干凈擺在盤里。弟弟和妹夫也來了，他們圍坐在茶幾邊，弟媳說梨能清熱，小姑子說水蜜桃維生素豐富，兩個男人吃得汁水四濺，根本騰不出嘴說話。

我剝一個香蕉遞給婆婆，她不接，只慢條斯理地吩咐妹弟們都回去休息，說這里有我就好了。我請大家稍等，說要先去“話吧”給老公打個電話，手機漫游費太高。眾人目光怪異，他們哪里知道，老公上半年發生車禍后，至今腿傷未愈無法工作，大筆醫藥費已令我們拮據，現在能省一分是一分，才不管誰怎么看呢。

我向老公匯報了婆婆的病情，他長舒一口氣，接著頗為緊張地問，我媽沒有為難你吧。我說，有啊，頂碗罰跪，鞭刑餓飯，樣樣都領教了，聽說明天就要沉豬籠了，快救命啊！老公大笑。

我上去時，弟、妹兩家正在瓜分親友送來的禮品，先是營養品，繼而是水果，最后是花籃。四個人說著笑著商量著分“戰利品”，康乃馨滿天星、獼猴桃水蜜桃，都被帶出了病房。拖著戰利品的兩家人，霎時成了碩果累累的圣誕樹，他們喜洋洋地告別，而婆婆始終在專心地看著韓劇。

醫生來查房，囑咐病人多吃香蕉，我立即下樓去買，還給婆婆捎了幾本雜志。她看我一眼，終于忍不住，責問兒子為何不來，是否還在生她的氣。我賠笑說他哪里敢生氣，只是工作太忙。婆婆冷笑連連，我想這總比讓她淚水漣漣的好。

二

婆婆對妹弟們和顏悅色，對小護士都有說有笑，唯獨冷落我，氣得我幾番在心里發狠:老太婆，狂什么狂，要不是嫁了你兒子，我與你是陌路人，用竹簽子扎穿十指也不來伺候你!

老公一個短信飛來：寶貝，辛苦了!注意身體。我立時轉怒為喜，連忙呵斥自己：呔，大膽妖孽，拐走人家養了幾十年的愛子，沒把你的頭咬下來當球踢，已經皇恩浩蕩了，還敢有別的想法！揉揉臉，迅速換上一張最乖巧不過的畫皮，拿熱毛巾來服侍婆婆洗臉。

醫生來通知續費，我暗自慶幸，弟家妹家財大氣粗，我任勞任怨出力，他們也該痛痛快快出血了。忽然小姑子一笑從我手里搶過毛巾，弟弟若無其事地擺弄手機，什么意思啊，不會是要我出頭吧，這個人是你們的親娘啊!

醫生似笑非笑地撇著嘴，我的臉騰地一下燒起來，雙腳自作主張就跨了出去，刷卡的時候心疼得猛一哆嗦，可疼完了反而輕松了，老公今生今世只有這一個媽，他若知道我如此忠勇，一準會終身感激賢妻，就這些錢買個地老天荒也值啊！

婆婆要出院了，醫生囑咐要防止感冒，不可生氣，如果復發后果嚴重。一群人浩浩蕩蕩殺回家中，我心里記掛著老公，趕著訂回去的車票，婆婆沒有挽留我。

拿了票興沖沖上來，我在門外就聽見妹弟們笑語款款，他們一唱一和撒嬌作癡地追問婆婆，都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少存款，打算怎么分。原以為眾人是承歡膝下，誰知道竟是在砸金蛋，我一時有些膽寒，猶豫著沒有進去。

婆婆先還默不作聲，忽然大發雷霆，聲音尖利刺耳，她痛斥著這幫兒女，數落著他們的種種不孝，語言尖刻得竟不像是個母親。那聲音越來越高亢，驚駭的我忽地想起醫生的話，急急沖進去，可是已經晚了，婆婆手腳發抖，臉色慘白，癱軟在沙發上。眾人驚慌失措，我撥打了120，救護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流著淚抱起婆婆沖了下去。

婆婆這一次的病來勢洶洶，甚至上了呼吸機，醒來后她不言不語，妹妹弟媳，弟弟妹夫默默守在重癥病房外，我把他們勸了回去。我慶幸自己的身強力壯，可以抱著婆婆去陽臺曬太陽，可以背著她去做檢查。在走廊里穿梭的時候，她的淚水打濕了我的肩，再加上自己淋漓的汗水，我無比心疼身上那件心愛的襯衫。

婆婆仍然不肯原諒弟弟妹妹，不許他們進門。我連連抱拳，說，老太太你真狠，連一個換崗的都不讓進來，真拿我當童養媳啦!婆婆笑出了眼淚，我趁機把他們請了進來。

我喜歡一家子和和氣氣的。為著貪戀這種溫暖的氣氛，精明的我常常會變得異常糊涂。

三

第二次出院，婆婆是坐著輪椅回家的，她的腿沒有恢復。一到家，她就把子女召集起來，一口氣說了公公生病去世期間的開支，說了她自己兩次住院的花銷，還說了這些年對老家親友的周濟，她聲明自己沒有傳說中的存款和房產，包括大家覬覦已久的名貴首飾，也都是玻璃石頭仿制的。妹弟們的臉一片晦暗。

婆婆接著說，她孤單怕了，不想一個人住，再說她的腿沒有恢復，需要人照顧，她讓大家商量商量，看誰家可以接受她。屋子里異常安靜，我的腦子飛快地計算著：如果婆婆住我家首先要另租大房子，要買新家具，錢就更緊張了，最重要的是，婆婆脾氣大，不好相處，天長日久還不憋死人。不過，聽說妹妹弟弟家中都開著公司，房屋寬敞，生活優越，而且都在本市住，哪里輪到千里之外的我操心呢。

弟媳開口了，先說了公司最近不景氣，自己身體也不好，還要照顧孩子等等，弟弟又追加了幾條。小姑子訴說做人家兒媳婦的苦楚，人微言輕做不得主。他們開始還稍感心虛，說得吞吞吐吐，到后來兩家子思路暢通，唾沫橫飛，爭相訴苦。

看著他們的考究衣飾，名牌手袋，看看婆婆絕望凄涼的眼神，我禁不住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殺氣騰騰地怒喝道：都給我閉嘴!如果媽不嫌棄，現在就跟我走，母親節那天，你們大哥就是想媽想的，開車時走神才出了事，媽去了他一開心，傷腿就會快快好了。

全家人驚異地看著我，來不及吞回說出的話。婆婆眼淚落在電話鍵上，抖著手去撥號。老公啊，你看見了嗎?這就是你親愛的媽媽，你背叛她、傷害她、冷落她，她照樣拿你當她的命。母子通話時間很長，婆婆的臉上有了笑意，她宣布跟我走，所有人都長舒一口氣。

四

走的那天，大家都來了，弟媳為婆婆做早點，妹夫去買暈車藥，弟弟給婆婆按摩腿，小姑子為婆婆收拾衣物，那么溫暖的一家人，仿佛住在春天里。

弟弟瞅著沒人，囑我有難事一定打他手機，又鬼鬼祟祟塞給我一張卡，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確實需要錢。

小姑子把手腕上的玉鐲脫下來送我，我眉開眼笑地試戴了一回，知道這是婆婆留給女兒的紀念，盡管不舍，到底還是咬咬牙給她套回去。看來妹弟們對婆婆尚未絕情，我暗暗歡喜著，自私是人之常情，絕情就禽獸不如了。

我們上了火車，婆婆靠在我身上，我給她梳頭。婆婆靜靜地說：孩子，我本來備了安眠藥，如果沒人要我，也不難為你們，悄悄吃了算了，現在用不著了。她給我看了那個白色的瓶子，我接過來，笑嘻嘻地一揚手扔出窗子，背過身，眼睛就濕了。

我抱著婆婆上廁所，火車上的廁所很狹窄，又是蹲位，我像抱小孩子般抱著她，婆婆有些難為情，很久解不出來。

我低低地噓著，午夜時分，每個母親都曾慈愛地噓過她的嬰兒吧。

衰老，病痛，讓她們從無所不能的母親變成軟弱無能的嬰兒，我抱在懷里的這個老人，雖不曾生我養我，可既然成了一家人，我又怎么可以忍心不管她?

下了火車，我推著婆婆的輪椅向前，此情此景若被我的那幫同事看見，一定會大罵我口是心非。我曾多么驕傲地宣稱，永遠不會與婆婆同住，可事情真的來了，我卻無論如何也時尚不起來。因為我知道，世事蒼茫，幾十年的光陰，嘩啦嘩啦就流出去了，什么東西都難以抓得牢，可是無論多么艱難，唯一不能放手的就是親人間的情意。

喬 瑩/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