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長江上游的縣邑都是依山為城:在山麓像一只巨大的腳伸入長流的江水之間,在那斜度減低的腳背上便置放一圈石頭壘成的城垣,從江中仰望像臂椅。假若我們還沒因飽饜了過去文士們對山水的歌頌,變成純粹的風景欣賞家,那么望著這些匍匐在自然巨人的腳背上的小城,我們會起一種愁苦的感覺,感到我們是渺小的生物,還沒有能用科學、文明和人力來征服自然。這些山城多半還保留著古代的簡陋。三年前,也是在還鄉的路程中,我于落日西斜時走進了那個夔府孤城,唐代苦吟詩人杜甫曾寄寓過兩年的地方,那些狹隘的青石街道,那些短墻低檐的人戶,和那種荒涼、古舊,使我懷疑走入了中世紀。我無可奈何地買了幾把黃楊木梳。那種新月形的木梳是那山城里唯一的名產,也使人懷想到長得垂地的、如云的,古代女子的黑發。
但溯巫峽而上,一直到我的家鄉×縣,我們卻會嘆一口氣,感到了一種視線和心境都被拓開了的空曠。兩岸的山謙遜地退讓出較多的平地。我們對于這種自然的優容,想到很可以用人力來營建來發展成一個大城市。也就是由于這,三十四年前外國人才要求開辟為商埠,而在地圖上便有了一個紅色的錨形符號,在那些破舊的屋舍間便有了一座宣傳歐洲人的王道的教堂。

這個縣城在江的北岸,夾著一道山溪,我們可以借用兩個堂皇的名詞來說明,東邊是政治區域,西邊是商業區域。舊日的城垣僅只包圍著東邊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