埔女：那飄動的簪花圍

浩浩夕光下，海風刮過滔滔海面的千帆萬檣。云霞下，是誰閃動著綽約的身姿，溶入歸航的帆影之中?當纏綿悱惻的《行船歌》柔婉地在古老的港灣響起，急切的呼喊、嘈雜的腳步踏著漲潮的濤聲，漸行漸近，仰頭眺望，在這充滿動感的鏡頭，色彩清麗的畫里，是泉州灣畔的埔女，迎接遠海歸來的船只……

埔女，不論是唇紅齒白的女兒、抑或是中老年的漁女，憑她們的裝束，泉州一帶的人都親切地稱她們是埔阿姨。提起她們，從東海吹來的海風，夾裹著她們頭飾上的花香便撲面而來。依托大海的背景，她們活得潑辣、瀟灑和自在。到埔漁村走走，處處可讀到她們的故事，每個埔女，終生抒寫著勤勞與美麗，把柔美與剛強兩字烙在生命里。

一年四季八節，在古城泉州的大小市場，四處可見勤勞能干的埔阿姨：著一襲青藍色的衣衫，寬筒褲，耳垂上戴的“丁墜勾”環，左右晃動；纖細的身板挑著竹筐魚簍，似一行輕盈的飛雁。一路走來，最為迷人的是阿姨們腦后一個個姹紫嫣紅的“簪花圍”，映照著陽光，繽紛成一派霓霞，點染在市井人間。

不妨仔細瞧瞧吧：那長長的青絲，被輕巧地梳到腦后，綰成一粒螺旋型的圓髻。一支月白色骨簪，橫插起其間。一枚枚雪白茉莉花、鵝黃的玉蘭花、含笑花、銀色的素馨花，初露乍開的含笑花被絲線穿綴起一串小花環，層層地環戴在圓髻的外圍，溫柔繾綣地依偎在阿姨們的腦后，四周又突出地插上粉色月季、瑩瑩的絹花，方寸之間，構成一團珠圓玉潤的“簪花圍”，在阿姨們頭上綻放著繽紛色彩，一個個阿姨，站成了一座座流動的“花園”。

就是這上下紛飛的“簪花圍”，隨著主人的腳步，飄動在漁村、海邊、鄉村、城市，出現在集市、慶典場面，演繹著時代潮流中的一道奇妙景觀，熱情似火、芬芳四溢。攝影家為它拍下美的倩影，畫家為它的造型潑墨，埔阿姨的頭飾與服飾，引起世人的青睞和風靡，對它的尋訪與探究，已成一道人文課題。

無疑，擁有腳下這一片天然的海域，是埔人、也是埔女兒的福祉。

滔滔奔來的晉江水，沿著蜿蜒的海岸線，驀然地撲向浩瀚的大海面。埔漁村，就站立在江與海灣交叉之旁。面朝大海，朝夕與天風海色相伴。遙想宋元時期，當一艘艘從世界各個角落緩緩駛來的“蕃船”，魚貫地進入泉州灣內的刺桐港，必將從埔漁村前經過；世代的埔女，見過這壯觀的場面。青苔斑駁的古渡口、香火裊繞著古廟宇，蠔殼砌就魚鱗般的圖案，裝飾在宅厝的墻面……凝集著歷史動態也散發著悠久的文化信息。

晨曦、潮汛、風帆、落日，是埔女漁村人永遠看不完的天然的景物。腳下，江水和海水交溶出的咸淡水，此消彼長滋養出豐腴的海產品。一年四季，那捕不完撈不盡的鮮魚生蝦活蠔猛蟹，無不從埔女手中流向僑鄉人生活，浸透了了溫馨與甜美。

大海邊上的女兒，注定終其一生與大海相依共存。海是哺育埔女的源泉，海也練鑄了她們男兒般的精魂——“一旦投入大海，便是波濤一生”搖著櫓漿，劃開閃閃的波光；在或高或低在灘涂上，一個個卷起褲筒彎下腰肢，忙碌地采收牡蠣；爛泥裹住腳踝上膝蓋；半空灸陽逼射下，熱汗流淌在緋紅的雙頰……但她們會不時站起梳理鬢角與羅巾竹笠下的“簪花圍”。辛苦的勞作中，依然不忘美的打扮。

漲潮了，遠海捕撈的男兒回來了。船上滿載著肥碩魚兒、豐收的喜悅和埔阿姨的企盼。阿姨們肩挑手抬著活蹦亂跳的金鱗魚甲，忙碌成一組立體的、形態不一的勞動群體景象!

當耳畔傳來了雞鳴，盡管窗外還是霧簾幕垂，但她們又開始插花綰髻，張羅扁擔圍墊，挑起魚簍筐擔進城賣魚了。

代代的趕鮮路，疾走著一輩又一輩的埔女。走在前頭的老了，后面年輕一代又續上去。踏一路風塵灑一路汗，拽著日頭趕月亮，阿姨們常捫心自問：這般辛苦為哪樣?是沉甸甸的責任，是為了今生今世那一樁樁俗世夙愿，那遺傳基因里簡樸的生存意識，促使你們追風踏浪，毫無怨言地雕琢著昨日、今日和明日。

我想，日復一日，注視過城中女子的埔阿姨們，面對穿著華裳、麗鞋、佩帶的項鏈首飾，可曾心動?每當勞作歸來，青燈下，雙手撫摸著糙裂的肌膚，厚硬的老繭，呲牙咧嘴的腳趾頭，可曾抱怨生活的不公平?即便有著男兒般的意志，也會有脆弱無奈的時候，女人畢竟有著本能的纖細柔情……

在她們的心中，是不是認定攀比與模仿是不現實的?美，靠自己來創造吧!阿姨們巧手將巧手將鮮花與發絲組合成一枝獨秀的頭飾，埔女讓世人看到靈魂里蘊藏著她們對美的向往與追求，傾注了她們的聰慧的靈性和一腔心血。

倘若追溯埔女愛花愛美的習俗，你可以來此看看吧：在古城的閭巷仄里，隨處可見花影搖曳。花開花落點綴著古城的一抹絢麗，也裝點著女人一生的歲月。看那街上走過的豆蔻少女，檐角下的老婦，閑散時分，會摘朵新鮮的花蕊，插在發髻里，別在衣襟上，包在手絹放在枕邊嗅嗅香，讓那一縷縷香魂沁入睡夢中。這人心與花意，從古至今，已合成一幅濃郁的風俗畫!傳統與現代，埔女演繹了天地間純美的視覺標識，站立起古城的一支風情勁旅!

我曾深深地思索過埔阿姨：她們那不羈的生命，自由的心靈；艱苦了一生，也尊嚴了一生。翻開歷史久遠的一頁，我看到她們蔑視和反抗封建禮教，放開天足走四方；我知道，在那荒唐的年代，有人強制她們解發髻、剪長發，換“大裾衫”為“對襟衣”，而她們的回答卻是“改了裝我們就不是埔女了”，人需要美勞動也需要美，是任何人也禁錮不了的。時至今日，每一次來到埔漁村，我依然看到阿姨們主宰著家庭日常的事務：房宅的建造，兒女的嫁娶，姐妹、姑嫂、妯娌之間的人情世事，哪一樁哪一樣不是由自己拍板定奪?在為親人奉獻之余，你們也不忘為自己攢積點養老錢，以免老了拖累兒女……我已徹悟出了，埔女哦，你們已演繹成一種獨立不羈的人生態度，是一面女性的先鋒旗幟。

時代的浪潮，涌出新一代的埔女。

拂曉時分，霧靄中又朦朧浮出埔女。一個、一群、一伙、一隊，英姿颯爽地駕馭著摩托車，飛馳在趕鮮路上。肩挑足行的日子已成過去。我驚喜地發現：她們手腕戴著手表，胸前吊著手機，意識形態已融入時尚的潮流里。她們衣飾愈加鮮艷奪目，腦后一團團“簪花圍”，和一張張愜意的笑臉，忽閃閃地飄晃在晨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