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我是從故事片《小城春秋》的音樂中認識并初步感知章先生的。我連續看了兩遍,至今仍對那優美的旋律歷歷難忘。
誠然,音樂界提及章紹同先生的第一反應,是他兩次獲得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是國家一級作曲家、中國電影音樂學會副會長……但這些“頭銜”、“官職”,與章先生的藝術天賦和勤奮相比,又顯得多么無足輕重。我始終認為,搞藝術的人雖然也難免在人間煙火里討油鹽柴米養家,但骨子里所尊崇的,還是才華與藝術田野里的收獲。
2004年,章紹同先生第二次獲得金雞獎,來得很是扣人心弦,與他一道被提名為第2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候選人的另外兩位,是葉小鋼和三寶。他們三位此前也都獲得過一次金雞獎最佳音樂獎。誰能拿到第2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的獎杯,這成為熱愛音樂的人們心中的懸念。答案在萬眾矚目的第12屆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閉幕晚會上揭曉,上海廣播交響樂團50多位音樂家現場傾情演奏起章紹同先生的《臺灣往事》主題音樂,證明了中國電影金雞獎評委們在評獎時對章先生音樂藝術的認同。可以印證這個結論的還有另一個事實:1988年,章先生創作的《苦藏的戀情》電影音樂為中國電影音樂捧回第一個國際獎。
回過頭,了解一下這位出色的音樂家的“身世”吧。
紹同先生在學生時代就沉迷于用音樂旋律表現生命靈智之光,并以優異成績考上音樂院校。由于遇上“文革”,他匆匆畢業,離開他鐘愛的福建師院藝術系。此后,他曾到晉江軍墾農場、永安貢川當農民,到三明印染廠當工人,接受生活的“鍛煉”。但這沒有使他放下對音樂藝術的鐘愛,雖然此時他只能在“鍛煉”之余進行創作學習。1973年,章先生由于“全國征歌活動”這一偶然“機會”,被抽調到三明地區文化局當一名基層文化干部,得以回歸文化并“理直氣壯”地從事藝術探求和攀登。1976年他應邀為中央電視臺拍攝的電視片《金溪女將》譜曲。他扎實的基本功、敏銳的音樂感覺,深得攝制組和專家的好評。
“文革”結束后的第三個年頭,紹同先生再一次回到夢縈不已的音樂殿堂,到上海音樂學院進修三年;在鄧爾敬教授的悉心指導下,他的管弦樂創作功力得到深度整合。進修期間他創作的電影《小城春秋》音樂,讓電影界為之矚目。
在章先生離校之后的十多年里,他終于在影視音樂里找到了自己藝術生涯的定位。到目前為止,他為30多部電影、200多集電視劇作曲,在報刊、電臺、電視臺刊播聲樂、器樂作品200多首,創作上演了歌劇一部。其中歌曲《花喜鵲,叫喳喳》、《賣花曲》、洞簫獨奏曲《夜泊》、八重奏《遠山》、歌曲《我的童年》、《多色旋轉》等,先后在全國性評獎中獲獎;1988年,章紹同先生為影片《苦藏的戀情》創作的音樂,捧回了中國電影音樂的第一個國際獎——法國第十屆亞非拉三大洲電影節最佳音樂獎。這是一個有12個國家影片參展的音樂最高獎。接著,故事影片《鳳凰琴》的主題歌《迎著天上紅日頭》,1995年獲得首屆福建省文藝百花獎一等獎,故事片《混在北京》的主題歌《歸家》、故事影片《童年的風箏》的主題歌,獲1996年上海電視臺主辦的全國電影音樂評獎的最佳電影歌曲獎;1997年,故事影片《鶴童》音樂,獲俄羅斯第五屆阿爾泰克國際兒童電影節的最佳音樂獎;故事影片《相愛在西雙版納》音樂在1998年獲第十八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故事片《因為有愛》的主題歌《送人玫瑰,手有余香》獲得了2000年度中國電影“華表獎”,這也是第一次設立的最佳電影歌曲獎。2003年,他精心打造的《臺灣往事》主題音樂獲得第23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他再一次捧回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音樂獎。此后,他又獲中宣部頒發的“五個一工程”獎。
2004年,我在創作《永遠的小平》歌曲時,先后修改了幾次,總覺得不順暢,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試著向章紹同先生求教。與章先生一接通電話,他平和謙遜的口氣,熱情、誠摯的態度令我深深地感動。幾天后,我們在茶館里見面了。他花了一個多小時,與我商談修改方案,最終確定了曲譜。這首歌曲,不久被收入全國紀念鄧小平同志誕辰100周年15首歌曲集中,并被正式出版發行。2004年8月,《永遠的小平》這首歌曲被世界華人交流協會、世界文化藝術研究中心評為“國際優秀作品獎”。我想自己所付出的辛勞,終于有了較高的回報。
在之后的日子中,我與章先生的接觸逐漸增多。與他一起促膝交談,往往是從介紹影視音樂寫作開始的。他感言:立意是一部影視作品的靈魂,情節是骨架,表演是外形,音樂則是這部影視的血液。音樂不是影視的附庸品,人沒有血液活不了。但“你不能喧賓奪主”,“你要等到整部電影剪輯完成、對白效果都配好后才能看到整部片子,才能真正進入創作狀態。”所以“這影視音樂創作,就是做限時交卷的命題作文,一定要擺正自己的位置。”當聊到他“金雞二啼”,他認為,“葉小鋼和三寶的藝術功力都比我深厚”,“這次獲獎,主要是影片好,我也比較有運氣”。“藝術功底、技巧這東西就像古人說的:‘有之則必然,無之則不然’。”一個優秀的影視音樂作品,寫作技巧當然不可以缺少,但在這里你的技巧是為表現影視作品的立意、主題服務的,往往也就受到這一目的制約。這時更重要的是怎么從美學、文化的層面來把握、理解影視的立意、主題。”他還說,他的“運氣”就是《臺灣往事》是內地拍的第一部反映臺灣人民在日本占領時期血淋淋苦難史的影片,題材、內涵、立意具有深遠的滲透力;《臺灣往事》散文化的風格給音樂提供了一個非常難得的表現空間。
“電影音樂是一門學問,音樂是影視軀體內流動著的血液,不是影視的附庸品,好的影視音樂同樣可以成為經典。”這是他對影視音樂重要性的認識把握。著名導演吳子牛說:“多年來,章紹同先生一次又一次地用生命和激情化作藝術的音符,為中國電影和電視寫下了一部又一部輝煌的交響,樹立了一座又一座影視音樂的豐碑、卓爾不凡的建樹。”
這一切在紹同先生說來,卻是那樣的平靜如水、漫不經心,純粹是“把酒話桑麻”時的“閑聊”。
人們可以看到艾菲爾鐵塔那直刺藍天的壯偉,但沒法看到這鐵塔埋筑于地層深處的龐大基石。與他那靈性閃耀的藝術才華相比,我與章先生的每次“閑聊”都是如此樸實無華,而又深感其內蘊之無垠。但是,就是這樸實無華的隨意而發,展現了人們無法通過他的作品直接感受到的精神世界:對音樂的執著和虔誠、坦蕩的人格和廣博的胸懷。我終于明白,他為什么不止一次對我闡述“一個藝術家的成就,是一種總量的體現。而這一總量包含了藝術技巧、文化根基、哲學思考、生活閱歷、心路歷程。而最重要的是美學思考達到了什么高度”。無限的點構成線,無限的線構成面,無限的面構成三維空間世界;由點和面構成的線性語言,無法勝任描述現實的世界,于是人類只好把對表述世界的訴求,訴之于藝術的動感。
一個成功的音樂作品,不僅僅是技巧的表現與運用,而且還應該是心靈對生活的感悟、生命對世界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