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８年后再相擁

30多年前，他響應國家號召毅然離開這座城市去支援邊疆建設。在那里，他戀愛結婚，生下一雙兒女，有了一個完整的家。當回城的浪潮涌來的時候，他和妻子商量了一夜。為了兩個孩子的將來，他們不可免俗地決定去辦理回城手續。

然而手續待批的那段日子里，他發現妻子又意外地懷孕了。這讓他們大傷腦筋，他想要妻子去醫院做人流，可一個母親柔軟的天性使她怎么忍心放棄自己的骨肉？無奈，他們只好堅持讓小生命繼續延續。

手續批下來后，第三個女兒降生了。只是那時候，他手邊的工作正進入關鍵期，無法隨他們一起回城。而她柔弱的肩膀是無論如何也支撐不了這個家的。于是，他們忍痛將三女兒帶回城，送給了一戶人家收養。

又過了幾年，他也回到這個城市，并有了新的工作。

他有幾次悄悄地去打聽過三女兒的家境，那顆懸著的心便漸漸放下了。她的養父是一個企業的領導，養母在銀行工作，家庭殷實。膝下就這一個孩子，想必日子一定過得不錯。他在心里默默的為女兒祝福。

日子一天天過去，生活沒有波瀾，然后，他也光榮退休了。

原以為這輩子他不會去打攪女兒平靜安逸的生活。沒曾想，2006年春，老伴被查出得了胃癌。在醫院的那些日子，他一邊里里外外照應好老伴兒，一邊不停地安慰她。只是他從老伴兒的眼睛里讀出了她的那一份牽掛與不舍。病榻上的老伴兒常拉著他的手，不停地嘆息，嘴角翕張，欲言又止，渾濁的淚流濕了枕巾。

他的心被震動了。他明白老伴兒的心思。掐指算算，三女兒今年已是28歲了吧。這28年來，他和她可是一刻也不曾把女兒忘掉。

他準備去做這件事。那天下午，他頂著早春的寒風，騎著單車，穿過城市的一條條街道，又一次摸到那個多少次魂牽夢繞的地方。他心跳得很厲害。他尋思著，先打個電話探聽一下。費了一番周折，他找到了三女兒家的號碼。站在路邊的電話亭，他顫抖著手撥下了那一串數字。是一個中年婦女的聲音。得知是孩子的養母后，他像一個犯錯的孩子，輕輕地表露自己的身份，卻沒有提老伴兒的近況。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沉默，他的心卻已揪成了一個秤砣。顯然，他的突然出現讓孩子的養母無比震驚。過了好久，那邊說話了，“孩子生活得很好，而且剛剛新婚，她的身世一直未曾與她提過。如果冒失說起，孩子的心里不知能否承受得起？希望能理解孩子，也希望能理解一個做母親的心……倘若沒有其他事，懇請以后不要再打這樣的電話來！”

掛上電話，他淚落如雨。

他騎上車，發瘋似的往醫院趕，花白凌亂的頭發在風中飛舞，心被割成無數塊。他不敢想象，若是告訴老伴兒，該怎樣面對她的臉，她的淚，和她的痛。

他終于沒有對老伴兒說起他的尋訪。他極力掩飾著不讓痛苦流露給她，甚至都小心地不在她面前提那個敏感的字眼。他也漸漸想通養母的無情決斷，其實那也是為了他女兒的平安與幸福。

只是后來，他一有時間，就去女兒居住的地方轉悠。他希望能遠遠地看看她，看一看她，似乎老伴兒的牽掛就會減輕一點兒。他甚至在大街上，在洶涌的人群中尋找，尋找那些與他女兒年齡相仿、模樣相似的女孩。他甚至想過，讓她們代替女兒去醫院看一看她母親，讓老伴兒的心得到寬慰。

老伴兒的手術做得比較成功，兩個兒女也常來醫院看望他們。但是老伴兒的心依然不見平靜。多少個夜晚，他看到老伴兒眼角掛著淚，睡夢中輕喚三女兒的乳名。而他只是心碎地垂淚到天明。

他想，此生只能如此了。

然而有一天，這一切被打破了。那天，陽光明媚，窗外一朵朵無名的小花開得蓬勃燦爛。他坐在病床前幫老伴兒細心地修剪指甲。突然，病房門猛然推開，“媽媽、爸爸，女兒來看你們了！”一個年輕女子哽咽著，呼喊著，直撲病榻而來，然后，緊緊地抱住老伴兒的頭泣不成聲。

他忽地一愣，隨即便明白，繼而一把將她們母女抱住，已是淚流滿面。

28年啦，這個擁抱已經盼望了28年。

過了許久，他拭一把淚，站起身，因為病房里還有3個隨行而來的人。他知道，那肯定是女兒的養父、養母和夫婿。他熱淚盈眶，一個勁地念叨，謝謝！謝謝你們！

“對不起！那天我……”養母的臉上滿是歉意。

“這不怪你，不怪你！”他忙不迭地解釋。

他從養父的敘述中漸漸了解了真相：那天養父回來后，得知他來過電話。勸解了養母很久，統一了意見，然后委婉地跟女兒講起她的身世。女兒一下子很難接受這個現實，任是怎么勸也閉門不出。養父做了一天一夜的工作，告訴她28年前的特殊情況和她父母的無奈選擇，終于讓她理解了曾經的一切。經多方打聽，今天才得知他們在醫院，就火速趕來了。

“謝謝！謝謝！”

“不用謝我。我理解你的心，因為，我也是做父親的啊！”病房里溢滿春意，兩個父親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父親，是一個普通的稱謂，更是一種責任。在愛的背后，或許看不到他的光芒，可你卻不能忽視他的存在，輕視他的崇高與偉大。

選自《新青年》2007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