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刮起了沙塵暴,遮天蔽日,餐廳的燈全都亮了。還有一刻鐘就要進車間,他洗完了碗筷,突然睡意襲來,他想到了家里的那張席夢思床。他睡覺非得睡固定的床,而且是在家里,而且是在夜里。
他的妻子則是白天睡覺。A城規定,夜間上班的白天睡覺。白天上班的夜間睡覺。無形之中,A城的居民就分別生活在白天和夜晚兩個世界里。兩個不同時間的人,即使是夫妻,也很少交流。A城大概采用這種方式減少人口的擁擠,顯示出適合人居的城市形象。
可是,那張席夢思雙人床總是睡一個人。他發生白天想睡的欲念還是第一次。睡意難以克制,他有點身不由已,也沒請假,就顧自趕回家。大概是沙塵暴造成了夜晚的錯覺吧?反正,睡意籠罩著他,他只戀著那張床。而且,他還真以為天黑了。街上能見度極差,五、六米外看不清什么。
不過,他打開家門,立即愣住了。他發現床上躺著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本來,床應當空著呀。另一個是男人,陌生的男人。他最初以為走錯了門??墒?,他認出了妻子。雙雙赤身裸體,他還是認出了妻子的臉,好像久別重逢的臉。他闖進了另一個世界——妻子已習慣白天他不在的日子。妻子夜間上班。
他操起家伙——一把菜刀。床上,如同陽光照耀的花圃。事畢,他報了警。他氣憤得不得了。案情毫無疑問:他是兇手。
他卻說:他是另一個人,床上的女人是另一個人的妻子。他還說,我的妻子不會做出對不起我的事兒。他還說,戀愛的時候,都發過誓,要白頭偕老。他還說他愛自己的妻子,他看見另一個人殺了這個女人。他認為這對男女不是夫妻。他還說一定有一個人闖進來作案。對,是這一對男女闖進他的居室,玷污了他的床。他還說,他以為夜深了……
法院判了他的刑。他立即上訴。他還打算去見見妻子,他知道他和妻子生活在各自的世界里。他要求調整他的時間,他要和妻子生活在同一個時間里,他想有個孩子。他說只有和妻子生活在同一種時間里,妻子才能懷上他的孩子。他還說,當年,一起購雙人床,就是打算一起睡。他說,現在起就放棄他自己的世界(夜間入睡)。
說著,他竟打起了呼嚕。他被推醒,他說:天還沒亮呢。
他要招手,一副手銬固定了他的兩手。他仍否認自己殺了妻子。他說:那不可能,我妻子白天睡覺,我黑夜睡覺,那張床空著一半,我嫉妒一張床睡兩個人,要不然,把我的妻子叫來,她在上班呢。她來了,你們再叫醒我,天黑了我不睡就抗不住。
漸漸地,沙塵暴歇了。天色放亮。
■責編:嚴 蘇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