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過去了,她從來沒有回過自己的大學校園。如果不是出差,她不會刻意來到這里停留一晚。
慢慢走進小樓。四周很安靜,和她的心境很吻合,這是當年的她想象不出的。
“302房間有人住嗎?”離開10年,那個房間號碼依然清晰,她感到自己怦怦的心跳,也感到聲音的顫抖。她承認,她有些擔心,怕已有人住下;也有些緊張,一如當年敲門時一樣……
“沒有。”管理員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只是已變成中年婦人。她相信,這個人不會記得她。即使記得,也不會認出,更想不到她入住的目的。
打開302房間的門,涼涼的風從北窗吹進來。記得當初進來的兩次,他都倚在北窗下的單人床邊看書,見她進來,會溫厚地笑一下:“同學,你有事嗎?”
他一直不知道她的名字,全系四十五個女同學,他一個軍訓教官,怎么能夠在短短的半個月記住呢?
那時候,她的眼淚真多。滿滿一本日記,被她的眼淚洇濕了幾近一半的紙張。
那個夜晚,她最后一個來到他的宿舍,身上那件白色棉布長裙,讓她感覺到自己在他眼里的美麗。
“頭,送您一件小禮物,不過您要答應我,車開以后打開。”她第一次用頑皮的口吻跟他說話,那是獨自在黑夜的校園里演練了許久的結果。
見他點頭,她很沖動地向前,伸出雙臂,輕輕環了一下他的脖子,在他露出錯愕的神情前,已經翩然而去……
這是第二次來到這個城市,這個校園。
當年,坐在車上的他,打開了好多彩色玻璃紙包裝起來的精美盒子,跟戰友們一樣,為那些年輕女孩子別致的禮物微笑著。
如果不是來這個城市出差,他大概永遠不會讀完那本日記。當初打開第一頁,就已經明白了女孩子的心事。他并沒有繼續翻看,感覺對一個以后永遠不會再見面,永遠不會給出什么承諾的女孩子的日記,還是不看更為尊重些。他一直像女孩子希望的那樣,保存著日記。直到他知道要來這個城市出差,才從軍營宿舍文件柜的角落,找到了它。
坐在燈下,他努力回憶——如十幾年前一樣,對她的相貌一無所知。那么多女孩子,他只知道幾個人的名字,而且名字和人也不一定能夠對上號。哪一個是她呢?
“月亮升起來了,我在滿床的月光里,給你寫日記,你知道嗎?也許,你早已鼾聲如雷了吧?”
“熄燈的夜晚,我常常溜出宿舍,來到校園,走遍每一個你走過的地方,只希望我的某一個腳印能夠完全印在你的某一個腳印上,用這種方式完成一個小小的心愿:輕輕地溫柔地抱我一次……”
……
是哪個女孩子呢,是那個扎小辮子的,還是穿白棉布裙的?分別時有好幾個女孩子擁抱過自己,不知道在這幾個里面有沒有她。
正是因為這本日記,他在這個城市的最后一個夜晚,住進了當初自己作為這個大學軍訓教官時宿舍的隔壁,因為302已經有人入住了。
天空有月亮。下樓來,他想把當年所到之處走一遍。女孩子的話深深打動了他的心,如果女孩子的腳印從來沒有完全印上當初自己的腳印,他這一次巡禮總可以印上女孩子腳印吧……唉,哪還有什么女孩子,她早應是一個母親了。
操場上人真不少,在這么明亮的月光下,也有戀人毫無顧忌地擁抱。要是現在,那個女孩子是不是也含而不露呢?前面那是一個女教師嗎,是個失意的人嗎?自己已經轉了兩圈,她似乎也一直在心事重重地散步……
月亮真好,她還記得當初在鋪滿月光的床上給他寫日記的情形。他走的那天下雨了,像自己的心情。每個同學都圍在他的車邊,只有她,躲到高高的教學樓頂,俯瞰他的車漸行漸遠……忘記一個人是多么不容易,直到五年后,自己才能夠接受男孩子的邀請。
前面那個女孩子真大膽,操場這么開闊,月光這么明亮,就敢倒在男朋友懷里忘情地接吻。她的臉紅了,因為她在假想自己。轉個身,往回走,一個跳遠的沙坑——她被絆倒了。
他緊走幾步,扶起她。她細細看他一眼,他也細細看她一眼。月光很明亮,但不足以看清一個陌生人的面容,她低聲說:“謝謝。”
她的腳有點扭傷,走起來一瘸一拐。
“老師,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她愣一下,迅速看他一眼:“我不是這里的老師,我來看朋友,住在校內賓館。”
“是嗎,我也住在那里的303房間,順便把您送過去吧。”
“噢,真巧,我住你隔壁,302房間。真是麻煩您了。”
走廊里昏暗的燈亮著,302房間門口,她扶墻站穩,緩緩地離開他的肩膀。
“真謝謝您。太晚了,要不就請您來坐坐。”她輕輕說。
“沒關系,舉手之勞。”他走到303門口,打開門。扭頭看看,她已站在門里。房里的燈光從她的背后照過來,讓他無端感覺這是一個很溫柔善良的女人。這個在他眼里突然間溫柔善良起來的女人,向他道一聲“晚安”,關上了房門。
他若有所思地轉身,關上門。
一直站在門后的她,淚落如雨。
■責編:楊海林
■圖片:崔恒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