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

一聽說陳小寶成了我們科室的幫扶對象，辦公室立馬炸開了鍋，尤其是“直腸子”李吼，更是頓足捶胸口無遮攔：劉科長啊劉科長，你這不是害我們嗎？你知道那陳小寶是何許人？我怕把事情鬧大，連忙朝李吼使眼色，李吼不但沒有閉上嘴巴，反而加大了分貝。

說起來也難怪，那陳小寶確實不是個“善類”。首次登門慰問，我們念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孤兒，便將員工捐獻的三千元現金悉數奉出。可是我們前腳剛走，他后腳就下酒館進賭場泡網吧，很快將善款揮霍一空。后來我們改變策略，給他買了豬娃和羊羔。誰知三個月不到，那些可憐的小生靈便成了他的下酒菜。第三年我們再次改變策略，給他送農藥化肥和樹苗，結果又被他低價出售。

當然這也怪不得科長劉東，他剛從部隊轉業回來，對陳小寶的情況全然不知，再說扶貧會上精明的科長們搶先認領任務，輪到劉東時，只剩下陳小寶沒有落實。只是他在聽了陳小寶的“惡行”后不悲反喜，說什么打仗要揀硬仗打，堡壘要揀硬的攻，我就不信，我們科室八條漢子，還對付不了一個陳小寶！得，人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們不面對現實又能咋的？

要說劉東，還真不愧是部隊鍛煉過的漢子，當天下午就邀我一同拜訪陳小寶。聽說陳小寶是個坐不住的“走腳牲畜”，為避免“鐵將軍把門”，出發前還特意給陳小寶所在村組的村民小組長老葛通了個電話。

陳小寶的家三年前我曾去過一次，那時他的那“丁字形”的破草房和家徒四壁的窘境就在小樓林立的村莊顯得特別刺眼。如今的“陳宅”更是破爛不堪：房子搖搖欲墜，大門不能關閉，窗戶沒有玻璃，桌凳不是缺胳膊就是瘸腿。

看到陳小寶落魄成這樣，我們心里很不是滋味。陳小寶的情緒卻是非常的好，讓座倒茶敬煙忙得不亦樂乎，客氣話兒更是江水般滔滔不絕。也難怪，這么多年的結對幫扶，陳小寶已摸出一條經驗，即我們慰問之日就是他發財之時，因此看到我們豈有不喜之理？

劉東平靜了一下情緒，叫住忙碌著的陳小寶，告訴他我們此行的目的和打算，緊接著提出參觀他的責任田。

聽說去看責任田，陳小寶磨磨蹭蹭的老大不愿意。老葛見我們迷惑不解就說，他呀，是沒臉帶你們去看，他的田一直放著荒，作孽呀！陳小寶見老葛如此說也有點不好意思。劉東就對陳小寶說，你不要有思想負擔，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那田地適合種什么。陳小寶見我們堅持要去，只好硬著頭皮帶了路。

陳小寶的責任田離他的住宅不遠，也就一百米的樣子。剛剛下過一場雨，沿途田野里的麥苗、油菜已漸蔥蘢，唯有陳小寶那幾畝地仍是“袒胸露背”。見此情景老葛忍不住又訓斥起來，陳小寶自知理屈，垂著腦袋不敢吱聲。劉東待老葛發泄過后才說，小陳，現在正是春耕生產的大好時機，你先找人把地翻一翻，做好春播準備，至于種什么我們回頭再商量，說完拿出兩張百元鈔。陳小定一見鈔票兩眼放光，手也不由自主地伸了出來。劉東卻轉向老葛說，葛組長，翻地兩百元工錢夠不夠？老葛連連說，夠了夠了。劉東就把錢往老葛手里一塞說，那就煩你幫著照應照應吧。老葛說，好的，好的。陳小寶眼睜睜看著那兩張嶄新的“老人頭”到了老葛手中，心里縱然一百個不樂意也不好說什么。

回來后劉東立刻召開科室人員會議，通報陳小寶的近況，研究幫困措施。大家經過一番討論覺得還是發展養殖業比較好，只是擔心陳小寶秉性難移，付出的心血再次打了水漂。劉東說，不會的，我有辦法對付他，目前首要解決的是資金問題。我建議大家為他捐一次款，幫助他渡過眼前的難關，說完他首先拿出五百元。大家見狀紛紛解囊，不一會桌子上就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

之后我們就跑市場了解行情，到果園場拜師求藝，上網查找相關資料。經過多方論證，最后選擇了艷光油桃、新紅星蘋果、甜黃魁梨等產量高、品質優、口感好的果樹品種，并決定利用雙休日幫他栽植。

周六一早，我們科室的八員大將就帶著樹苗和工具，來到陳小寶的責任田，甩開膀子干了起來。栽樹是個力氣活，我們沒干一會就大汗淋淋。但我們沒有休息，一心想著趕在周一上班前完成任務。陳小寶見此也動了感情，一會兒送茶水，一會兒遞毛巾。當我們栽下最后一棵樹苗時，已是次日的黃昏時分。

臨返回前，劉東悄悄對我說，何科長，樹苗要“定枝”，這個活兒不能耽擱，要求又很高，我得留下來幫幫他，科室的工作你多擔待點，有事多聯系。

同事們聽說劉東要留下都很意外，但看到劉東堅定的眼神，就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幾天，劉東同陳小寶同睡一張床，同吃一鍋飯。天不亮就下地，摸不著門才回家。三天后，當臉膛黝黑的劉東出現在辦公室時，我們都快認不出他了。

此后我們又連著奉獻出兩個雙休日，協助陳小寶給樹苗噴灑預防病菌的石硫合劑，在樹苗的空隙里種上黃豆、西瓜、花生等農作物。這期間，劉東還說服我們給陳小寶抓了四頭豬娃。送豬娃的那天，劉東對喜出望外的陳小寶說，你先別高興，這豬娃不是給你的，我們是看你那豬圈閑著可惜，想讓它發揮點作用。我們負責提供豬娃和飼料，你負責飼養，出售后我們四六分成。說完拿出事先備好的飼養合同讓陳小寶簽。

有了合同的制約，陳小寶雖然不敢對豬娃有非分之想，卻也常常流露出抵觸情緒，因此我們一刻也不敢放松對他的督促和鼓舞。尤其是劉東，一有時間就往他那里跑，節假日干脆卷起鋪蓋到他那里“安營扎寨”。見我們“盯”得如此緊，陳小寶終于安下心來當起豬倌。一份耕耘一份收獲，當稻浪翻滾桂花開放的時候，陳小寶也迎來他人生中的第一份喜悅，四頭肥豬加上花生、黃豆和西瓜的收入，陳小寶一下子由貧困戶變成“萬元戶”。

首戰告捷大大鼓舞我們的士氣，也激發陳小寶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我們趁熱打鐵，同他進行了一次深刻的交談。我們告訴他，“萬元戶”不是我們的目標，我們的目標是讓你成為小康之家、文明之家，讓你像其他村民那樣堂堂正正做人，風風光光活著。你已經有了個良好的開端，只要堅持下去，這個目標就一定能實現。

陳小寶也激動地表示，你們這么幫我，我如果再不好好干還是個人嗎？我已想好了，明天就把果園里的土翻一下，種上小麥、蠶豆和油菜，秋播結束后再抓幾頭豬娃。今年還有三四個月的時間，到年底豬娃又能出售了。等錢攢齊了，我也蓋樓房！

停了一會陳小寶又小聲說，我今年已三十二歲了，等蓋了房子，我也討一房媳婦，生個娃娃，踏踏實實過日子。說到這里，陳小寶竟然羞紅了臉。

看著陳小寶誠實自信的目光，我們不得不信服劉東常說的那句話：人是會變的，關鍵在于教育藝術和身體力行。

■責編：嚴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