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貨車過了塔灣鎮,何滿枝心里再次慌亂起來。過了塔灣鎮就是李集,過了李集就到了縣城,李集到縣城有七十多里路,這七十里路全是山路,中間沒有一個村鎮。
何滿枝后悔上車時聽了大胡子的話,坐到了司機和大胡子中間。誰能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大胡子和司機竟然起了歹心!
何滿枝在十里鋪攔下這輛大貨車,過十里鋪再往前走三里路,就到了公路收費站,像這輛大貨車,起碼得交百十元過路費。跑這條線的大貨車司機,經常在十里鋪前后遇見何滿枝這樣的村婦站在路邊,手里舉著一張五元或十元的鈔票,沖貨車招手。司機停下車,遞給女人五元或十元錢,讓女人上車,女人就會領著貨車拐進十里鋪,出十里鋪繞過兩個村子,最后再穿過一個叫杜崗的村子,又拐上了原來的路,那個收費站就在車后了。
大貨車穿過杜崗,何滿枝要下車——她已經領著大貨車繞過收費站,并且把大貨車領到了原來的路線上。大胡子卻說不行,得再走一段。何滿枝說路邊有標牌,已經給你們領到路上了,再走遠我就攔不上回去的車了。大胡子瞪了何滿枝一眼。何滿枝想,興許大胡子和司機真沒轉過向來,反正人家給過五元錢了,就多領他們幾里路吧。
又走了幾里,何滿枝又要下車,大胡子對她笑了笑。何滿枝覺得大胡子的笑怪怪的,笑得讓她心里不踏實。她還看見大胡子瞅瞅開著車的司機,司機也笑了笑。兩個人的笑讓何滿枝心里慌亂起來,她對著大胡子喊起來:讓我下車,你們看錯人了。
何滿枝發現大胡子和司機對自己起歹心的那一刻,就意識到可能是套在自己身上的英子的背心讓他們想歪了。中午,何滿枝給英子的爹做好了飯,給幾只山羊喂了青草,準備到十里鋪前邊的公路上試試運氣。何滿枝出門前發現上身穿的衫子破了,露出了左邊黑黑的乳頭。自從女兒英子上了大學,英子的爹癱在床上以后,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何滿枝兩三年沒添過衣裳了。衫子破,整天鉆進莊稼地里干農活,誰也看不見,可上公路邊領貨車繞收費站就不行了。何滿枝翻騰半天,抓起英子扔在家里的小背心套上了。背心很小,只用兩根細細的帶子系在后頸上,前面領口很低,露出半個胸脯;后背也很低,露大半個后背。
何滿枝套上英子的小背心,往后頸上系兩根細帶時笑出聲來。英子是在城市里念大學的女孩子嘛,穿得要洋氣點,可這個當媽的套上女兒的衣裳就顯得特別滑稽。何滿枝套上女兒的小背心,又穿上自己帶破洞的衫子,來到離十里鋪不遠的公路邊。反正是中午,七月的中午是進不了莊稼地的,趁人家睡午覺的工夫掙上十元八元的。
但是,何滿枝現在下不了車了,大貨車快到李集了。大胡子已經動手扯何滿枝后頸上小背心的細帶子。何滿枝知道自己難逃這一劫。
禍到臨頭的何滿枝這時倒也不慌亂,想起了英子的爹,那個癱在床上的自己的男人。英子上大學那年,男人進了城市的建筑工地,正澆著的樓板塌下來,十七八個工人從十層高的樓上摔下來,只有男人撿了條命,卻再也干不了活。城里老板的勢力大,只給了兩萬塊錢,兩萬塊錢只夠英子花兩年。男人是個好男人,在城里干苦力的男人半年一年不回家,很多男人把掙來的辛苦錢花在城市里的女人身上,可男人不僅管得住自己,連酒也舍不得喝,只抽最便宜的煙。
何滿枝從來沒有這樣冷靜過,想想自己的男人,看看坐在右邊的大胡子,再看看左邊開著車的司機。司機又臟又長的頭發像莊稼地里的一把蒿草,何滿枝心里拿定了主意。
車禍發生在李集的大街上。
一輛大貨車迎面撞上一輛拉煤車。大貨車里一個大胡子男人被甩到路旁,貨車司機和一個女人被卡在駕駛室里,女人破舊的衫子里穿一件時尚的吊帶背心,顯得不倫不類。血泊中的女人兩手緊緊抓著司機的頭發,像用盡全身力氣拔起莊稼田里的一叢雜草。
有現場目擊者看到,一張沾著血跡的五元紙鈔,從大貨車駕駛室破碎的玻璃窗口飛出,被馬路上的風吹得翩翩飛舞,像一只鳥,飛進防護林里。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