淶陽西關吳家,為詩禮世族,連著幾輩出了幾十個舉人和秀才。這輩的吳家掌門人叫吳海集,滿腹經綸,中過秀才,但輪到考舉人的時候,科舉制廢除了,失去了繼續進取的機會。吳海集不僅學問好,而且還是一位頗有聲望的書法大家,行、草、隸、篆俱精。筆法跌宕自然,肉豐骨勁。代表作有《釜山靄云賦》、《石圭洞天賦》。兩賦字形寬厚豐腴,力道凝聚收斂在筋骨中,實為精品。
吳海集六十歲這年,被選為淶陽商會會長。不久,日本人占了淶陽城。商會會長自然稱得上社會名流,吳海集素有愛國之心,生怕被日本人利用,欲辭其職。商家們苦苦勸阻,吳海集一想,既然會長一職成了“燙手山芋”,推給別人也就顯得不仗義,只好繼續當下去。
駐淶陽城的日軍指揮官是位大佐,叫黑川,也愛好書法。黑川出生在日本橫濱,其家族也是旺族。黑川的祖父和父親都研究中國書法,黑川自小臨摹“二王”的帖子,書法技藝確也不俗。每占領一地,黑川都要“以文會友”,給地方上的文人墨客送去自己的“墨寶”,并向對方索字。那些文人們卻極少把自己的得意之作給黑川,原因有二,一是不愿把自己的“精品”送給敵寇,二是不敢技壓黑川,怕惹來殺身之禍。黑川卻不知這些,每拿到一副書法,看后便搖頭,傲慢地把條幅揉成一團,用來擦鼻涕。
黑川來后不久,便聞吳海集大名,很想見識一下。正好,這個月初九是吳海集生日,黑川聞訊,便提前叫人捎來口信,說到時去拜壽,順便領教一下吳會長的書法技藝。
初九這天晚上,吳宅張燈結彩,賓客如云,吳海集笑臉相迎,庭院里擺了幾十桌酒席,客人們團團坐定,這時黑川帶著幾個小鬼子到了。
人們見了鬼子,表情各異,有的憤怒,有的惶恐。吳海集則顯得不卑不亢,表情肅然。眾人落座,吳海集站直身子,先朝眾人說了些感謝話,接著禮節性地把黑川向大家介紹。黑川站起身,說了幾句半生不熟的中國話,意思是今日給吳會長祝壽,特書寫一條幅作為壽禮。說著打開條幅,那上面寫著“中日親善”四個字。黑川把條幅朝眾人緩緩晃了半個圈后遞給吳海集,臉上露出得意之色,說:“也請吳會長賜墨寶。”吳海集瞥一眼條幅,說:“老朽涂鴉之作,實在不敢獻丑,不過,恭敬不如從命。”吳海集喊一聲:“抬我書案!”四個家人抬過書案。那書案大概是新打制的,簇新,未上漆,露著白碴。又有人隨即端來筆墨紙硯。宣紙鋪就,鎮尺壓好。吳海集正要拿筆,忽然有人喊道:“爹爹且慢。”門簾一挑,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從房中走出來。
女孩叫敏媛,是吳海集的愛女。吳海集門丁不旺,年逾不惑膝下方添一女。這女孩子長得不甚漂亮,卻冰雪聰明,吳家老倆口視之為掌上明珠。敏媛很小的時候,吳海集便親傳家學,傾心教授女兒書法。
吳小姐一甩辮子,朝吳海集說:“今天是爹爹的生日,哪能勞累您!還是讓小女替爹爹寫一幅吧。”吳海集想了想,扭頭對黑川說:“大佐閣下,如何?”黑川驚訝地望望眼前的女孩,遲疑片刻,點了頭,說聲“呦西”。
吳敏媛雙眉微蹙,挽衣袖,提狼毫,飽蘸墨汁。她輕盈落筆,驅筆則如疾風驟雨。幾個客人顧忌地望眼黑川,猶豫一下,終究還是走了過來,接著就又有好多客人圍了上來。大家的目光追逐著飛動流轉的筆鋒,和敏媛一樣融進藝術的氛圍之中。“怒發沖冠,憑欄處……”隨著筆鋒行云流水般的轉折,岳飛的《滿江紅》閃耀出鐵一般的光芒。寫罷落筆,吳小姐額頭已浸出點點汗珠。黑川上前一步,又認真端詳那墨寶好半天,望望吳敏媛,表情竟有些復雜。吳海集小心翼翼地“揭下”那宣紙,書案竟被那“力透紙背”的墨寶染得斑斑點點。吳會長伸出手,喊道:“拿刨子,我看這丫頭有沒有長進。”一個家人跑過來遞上刨子。吳海集把刨子貼在桌面上,“刷刷”連刨幾下,染著斑斑墨跡的刨花飛舞,桌面被刨出了一個半指厚的凹槽,槽底墨跡仍在。眾人屏氣良久,最終按奈不住興奮,壓著嗓子小聲叫起好來。
黑川已看出吳海集是有意賣弄,掃自己面子,但畢竟是以文會友,雖然被“鎮”,也不好發作,“哼”一聲,尷尬地走了。
眾人圍了吳海集父女,齊夸吳敏媛,說:“柔弱女子,竟有力透紙背的腕力!”吳海集與女兒交換一下眼色,欲言又止。
吳海集乘興豪飲。酒越喝心情越激動,想起剛才的一幕,暢快至極,一時把持不住,騰地起身,喊聲:“把那案子翻過來。”吳敏媛說聲“不可”,想上去阻攔,但家人已把書案翻成底朝天。眾人發現,那案板的底部滿是斑斑墨跡。
吳海集指著案板說:“一管墨汁,能有多大量?能染半指厚?真要染進半指,宣紙早被戳爛了!”
眾人不解。
吳海集打個嗝,得意一笑,說:“那墨跡是我們用特殊的方法提前‘洇’進去的。”
眾人個個大眼瞪小眼。
“我曾看過黑川的字,說心理話,從藝術的角度看,功力確是不淺,和小女在伯仲之間。雖是書法較量,卻也關乎民族大義。多虧了我這聰明丫頭,竟想出了這么個高招。”此時,吳海集一改醉態,酒杯一舉,朗聲道:“他小日本要滅咱中國,咱先滅他威風。‘智勝’,也是勝利啊!”
掌聲和喝彩聲如浪似潮。
吳氏父女“智勝”小日本的消息長了翅膀般傳開來,令淶陽民眾精神振奮。
只是沒多久,吳海集被人打了黑槍。
■責編:車 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