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的幸福時光

那是個雨天，19歲的二叔百無聊賴地坐在門口，兩眼瞪著那條出山的小路，心里泛著莫名其妙的躁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個“吧嗒吧嗒”的聲音傳來，二叔知道那是人在雨天的山路上行走的聲音。他常聽自己在路上踩出這種聲音，是有人來了！他一下子站起來，就看到山路上跌跌撞撞走過來一個人，衣衫破爛，渾身是傷，一看見他，居然一頭栽倒在地。

二叔忙沖進雨里，抱起那人。這時，一股從不曾聞過的幽香頓時飄進他的鼻孔，他發現那竟是個好看得無法形容的女人。他把女人抱進屋里，掐了掐她的人中，女人醒了。然后他找了一套相對干凈點的衣服，讓女人換上。

女人茫然地坐了一整天才恢復過來，她開始跟二叔說話，問二叔叫什么，這里是什么地方，等等。二叔又驚又喜，本不善言辭的他更是語無倫次。女人就在二叔的屋里住了下來，住了幾天也不說走，二叔也怕她說走。

有一天早上醒來，睡在地上的二叔發現自己的身邊躺著赤裸裸的女人，他嚇了一跳。女人告訴他，她要做她的媳婦，而且她已經做了他的媳婦。二叔高興得都不知道說什么好，只是一陣陣的眩暈。

二叔有了媳婦，活得更有精神了。三個月后的一天，媳婦給他生了個兒子。二叔就有了兒子，活得更是有滋有味，他說那段日子給個神仙他都不做的……

這是二叔給19歲的我講的他的一段幸福生活。當然，在我18歲時、17歲時……幾乎從記事起，就聽過這個故事。很多人都聽過。但沒有一個人相信二叔的話。他們一致認為二叔是個有毛病的人，因為他到50歲還沒有結婚，他不想結婚，也沒人愿意嫁給他。

19歲的我剛從衛生學校畢業，剛當上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取笑二叔，開始重視二叔的童話故事。

二叔，你那時候在干什么？

我在做護林員，一個人住在山上。

二叔，她住了多久？

住了有半年時間。

二叔，半年時間都沒人發現她嗎？你家人為什么也都不知道這件事？

她不讓我對別人說，她說我如果告訴了別人，她就會走。

二叔，你們每天睡在一起嗎？

沒有。她讓我睡床上，但我怕碰著孩子，就睡地上。

二叔，剛開始也怕碰著孩子嗎？

是的，我們那一次……以后，她就說懷孕了。

二叔，你確認是三個月就生了兒子嗎？

是三個月，她來的那天是春分的第二天，生兒子那天正好是夏至，我記得很清楚。

二叔，后來她為什么會走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哪里惹她生氣了。她說走就走了，連兒子都帶走了。

二叔，你留有她的什么東西沒有？

沒有，她把她所有東西都拿走了。

……

我為二叔的童話故事作了一個結論：他是臆想癥患者。因為他一個人在山里時間長了，寂寞難耐，所以難免會在腦海里出現幻覺。但我不能跟二叔說明，我對二叔認真地說我相信他的話，但我對別人說，二叔說的肯定是假的，但請不要擊破二叔那個美好的夢，那個夢可以使他快樂，使他健康。

我的二叔其實挺可憐，一輩子只能生活在自己的夢里。

今年春天，我去北京開了個醫學學術會。在宣讀我的論文時，我把二叔的情況當作一個事例來講了。會后的晚上，我正在房間整理資料，忽然有人敲門。來人是和我一起開會的一個老專家，她說想跟我聊聊天。

我們聊了一些醫學業務上的事，忽然她話題一轉，說，我還在你們那里下過鄉呢。

真的嗎？我很驚奇，能跟她這樣的專家套上近乎真是榮幸啊。

她又問，你今天在會上講的那個事，是真的嗎？

我說，當然是真的，那就是我二叔。

你二叔？她凝視了我片刻，燈光下她的臉色有點發紅。她說，他現在怎么樣？

現在當然還是個老光棍，村里人都看不起他，很苦的。

她忽然不說話了，我感覺很奇怪。過了一會，她怔怔地說，你二叔說的都是真的?。?/p>

我的腦子懵了一下，我有些明白了，但又不相信。只聽她又說，那個人就是我，我對不起你二叔啊……

她給我講了那段經歷：她當時是下鄉的知青，跟另一個知青戀愛了。后來開始知青返城，她的男友為了盡快返城，又跟一個城里有背景的姑娘好上了，為了擺脫已有身孕的她，他把她騙到山里去，把她推下了懸崖。所幸她被樹枝掛住，才撿了條性命。后來她在山里尋找人家，就發生了二叔所講的那個故事……

我驚呆了，我不相信這世上居然還有這種事，可已經泣不成聲的她就在眼前。

你二叔是個好人，我已經計劃去找你二叔了。她擦干眼淚說，其實我早就想去找他，但你也知道，一個人帶著個孩子是多么不容易……好在孩子現在也成家了，該我去報答你二叔了……

這是一個什么消息啊，我連忙給二叔打電話。二叔一聽，一下子傻了，接著就嗚嗚地哭了起來?？尥炅耍f，讓她來一趟，在村子里走一遭就行了，證明我沒有說假話，別說什么報答不報答的。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二叔的電話，二叔說，算了吧，我想了一夜，還是不讓她來吧，她現在是專家，是有知識有身份的人，我就一個土包子，根本配不上她，這事過去就過去了，都不要提了。你不能讓她來，她來我也不見！

我把二叔的話轉述給她，她半晌沒有作聲，牙齒緊咬住嘴唇，但終于沒有忍住，在二百多人的會場，她放聲痛哭……

■責編：楊海林

■圖片：傅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