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盛夏里的清涼之戀

我是從偏僻的大山里來到武漢打工的。武漢在我眼里什么都好，就是夏天太長、太熱了。我在一家公司做推銷員，每天需要在武漢三鎮四處奔波，近40度的高溫下，我覺得自己都快融化了。更難熬的是晚上，我租住的那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屋，完全就是一個烤箱。那臺吱吱作響的舊電扇，好像也成了鐵扇公主的假芭蕉扇，吹出來的都是熱風。

不過在武漢度過了三個夏天以后，我也慢慢習慣了。我找到了很多辦法來躲避夜晚的高溫煎熬，比如說在大橋上吹風、在漢江里游泳、在冷氣大開的超市或商場閑逛。有時候白天太累了，我也會奢侈一把——803路空調巴士的起點站就在我住的旁邊，終點站在火車站，全程大概兩個小時，我花上2元錢，舒舒服服地靠在軟軟的座位上，很快就睡著了，到了終點站，再花2元錢“睡”回來。

這樣要用去我4元錢的“清涼睡眠”，我是不能經常享受的。每個月，我只在身邊留300元錢，其余的全部寄回家去，父親的藥費、弟弟的生活費，還有家里的一大筆債務，都還壓在我的肩上。

那天，累了一天的我實在困了，又上了803路。車開了幾站后，睡意朦朧的我忽然聽到一個好聽的聲音：“麻煩你……可以讓一下嗎？”

我睜開眼，面前站著一個清秀苗條的姑娘，長長的黑發，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大大的眼睛正看著我。我這才發現，自己斜躺下去把兩個座位都占了，而車上已經坐滿了人。我急忙坐直身子讓出地方，那姑娘坐在了旁邊，淺淺笑著說：“謝謝！”

巴士繼續行駛在都市的夜晚，而我卻沒有了一點睡意。我眼睛看著車窗外飛逝的風景，心里卻一直在想著此刻正坐在身邊的姑娘：聽她的口音，并不是武漢本地人；看她簡單樸素的穿著，還背著一個明顯是手工縫制的背包，說不定，她也跟我一樣是一個普通的打工者……

正想著，冷不丁地覺得肩膀一沉，轉頭一看，她睡著了，頭不知不覺歪在了我的肩上。那一刻我的感覺，稱得上欣喜若狂。我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姿勢，連大氣也不敢出，生怕她突然醒來。

封閉的空調車里很安靜，司機的駕駛技術非常不錯，武漢的道路修得也真好，一點也不顛。中途巴士經過了三處紅燈，每一處停了30秒；在立交橋下還堵了一會兒車，哈哈……

她睡得很香。車廂里沒有開燈，路邊的霓虹和街燈一閃而過，光影迷離地在她臉上游走著，那純真可愛的模樣就像漫畫里的公主。我一直偷偷地看著她，她的幾縷長發飄到了我的臉上，癢癢的，很好聞的清香……

正在心里抒情，大事不好了，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噴嚏……雖然極力控制，她還是驚醒了，看到我們靠得那么近，立刻紅著臉說：“對不起……”

我想找個話題跟她聊聊，可是她卻沒有繼續跟我談話的意思，把背包抱在懷里看另一邊的窗外。路上不斷地有人下車，我著急得很——如果她中途下車了，我以后上哪里找她去？

慶幸的是，她一直安靜地坐著，直到終點，而且一下車就上了另一趟要啟程的803。我的心里樂開了花，看來我猜測得沒錯，她跟我是同一個世界的同樣聰明的人。

我跟著她上了那趟車，穿過空蕩蕩的車廂，徑直走到她的座位旁，厚著臉皮問：“我可以坐在這里嗎？”她瞪著眼睛看著我，大概以為我跟蹤她。我連忙解釋：“我也要回去……太熱了是不是？”別人聽起來莫名其妙的兩句話，她顯然是聽懂了，抿著嘴笑了起來。

我們之間的距離，因為這個共同的“小秘密”而一下子拉近了。回程的車上，我知道了她叫林小嫻，來自四川，在一家復印店上班。她住的地方，就在我的住處前兩站。

那以后的幾天里，我一直魂不守舍，眼前晃動的都是林小嫻的影子。我想我不能傻等，上天已經給了我一次認識她的機會，不能再奢求第二次，機會要靠自己創造。

記得林小嫻說過她上班的地方叫“君君復印店”，我很快找到了。那天我下班早，就在復印打字店附近坐著。我看到林小嫻走了出來，在一個小攤上買了兩個饅頭，邊吃邊走向附近的一家超市……我跟了進去，看見她坐在休息區抱著一本書。我偷笑，看來她今天是來超市里“避暑”的，這也是我的強項。

我裝著不經意地坐在她身邊，當然得順便撞掉她的書，再說上一句“對不起”，撿起書遞給她……那竟是一本高中數學書。

她抬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又抿著嘴笑。

經過上一次的鋪墊，這次我們的談話真誠了許多。小嫻說她準備參加明年的高考，她不甘心原本成績優秀的自己就這樣打工一生。我們一直在聊，直到超市要關門了才一起走出去。經過出口時，一個保安嘟囔著說：“差不多每天都來蹭空調，什么東西都不買……”小嫻的臉紅了，低著頭要快步出去。我攔住她，從手邊的貨架上拿了一支棒棒糖：“送給你的。”小嫻“撲哧”一聲笑了起來。

一支5角錢的棒棒糖，是我們兩個甜蜜的開始，我們越走越近了。為了方便小嫻復習，我們基本上固定了“避暑勝地”，就是在麥當勞或肯德基里。那里冷氣大開，安靜明亮，而且服務生態度絕佳。我們兩個總是點一杯冰可樂，放兩個吸管，偶爾一人一小口地啜著，從晚上7點待到10點。

有時候，我也會“強迫”小嫻休息，不準她再用功，拉著她去游泳、去大橋上吹風、去坐我們的“803愛情巴士”……有一次，在大橋上，我們聊天時談到了理想和愿望。我問小嫻：“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小嫻看著兩岸燈火，悠悠地說：“我的愿望很多啊，想我的家人朋友都健康平安，想考上一所好大學，想找到一份好工作……不過我現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清涼舒服地度過武漢的這個夏天，不用再四處蹭空調……”

我沉默了半晌，覺得自己很無能，不能給自己心愛的女人一個清涼的環境。我說：“小嫻，其實買一臺舊空調也不貴，不如過幾天我給你買一臺吧。”小嫻立刻反對：“不行！買得起空調用不起電啊！還有，你總不能把租來的房子打個洞吧，到時候搬家也麻煩……”

小嫻歪著腦袋，千方百計地想理由。我知道她其實只有一個理由，就是怕我亂花錢——她已經了解了我家里的情況。

那天我回到住處以后，翻來覆去睡不著。我想，怎么樣能讓小嫻在這個夏天過得清涼些？哪怕一天也好。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在附近商場里賣冰柜的老鄉，他說，他們的樣機要一天到晚開著……第二天，我提了一小桶水和十幾個裝滿了自來水的礦泉水瓶子找到了那位老鄉。

那天晚上，我提著一桶冰塊和一袋冰凍瓶子，敲開了林小嫻的房門。小嫻看著我叮叮咣咣地進來，很是納悶。我神秘地說：“我給你帶來了‘土空調’！”我把那一桶冰放在小嫻的電風扇前，把那些花花綠綠的瓶子一個個吊在她的床四周。小嫻一直驚訝地看著我。弄好了一切，我高興地轉身問她：“過來感覺一下，這樣是不是涼快很多？”

小嫻慢慢地走過來，坐在我的身邊：“你……哪兒來的這些東西？”我咧著嘴笑，對她講了來龍去脈，問她：“以后我每天都給你送過來，好嗎？”小嫻的眼里忽然有了淚，然后快速地親了我一下。

之前看到人們用“火”來形容愛情，那種愛給人溫暖，讓人燃燒出沸騰的激情；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還有一種愛情，可以用“冰”來形容，讓我心曠神怡，讓我在武漢的炎炎夏日里，找到了一個晶瑩剔透、清涼美麗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