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聲俊,一位自稱在“糧食堆里”鉆了數十年的老學者,國家糧食局研究院的老研究員、糧食經濟學者,在接受《小康》采訪時,侃侃而談,闡述他獨特的糧食價格觀、糧食安全觀和糧食儲備觀。
對糧食發展起根本作用的是價格
《小康》:你曾引證古代“貴粟”糧策,能展開談談糧食價格如何起作用嗎?
丁聲俊:價格是市場經濟的核心機制,是調節多種利益關系的強大杠桿。我主張“貴粟”,就是實行適度的高糧價政策。高糧價讓農民增收,要讓農民得到好處。
目前糧價上漲具有溫和性、結構性、合理性、可控性的特點。長期以來,糧價一直低迷,農民兄弟收入一直低下去,生活一直苦下去,農業糧食發展就有萎縮危險。
現在應該是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時候了。城市居民應該理解農民種糧不容易。針對城市低保人員、低收入者、大學生這部分人群,要加大社會保障力度。分為兩個方面,一方面,糧食作為商品,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正常運行;另一方面,給低保人民以補貼。不應該因為這小部分人群,讓中國數以億計的農民種糧無利,讓整個農業糧食都發展不起來。
目前糧價上漲的幅度遠遠低于城市人收入上漲的幅度。近年來實施的托市收購政策,就是為了把糧食價格“托”起來,為了在糧價持續低迷的情況下,給農民一個種糧的積極信號和信心保證。
今年的托市收購價格已經有所上漲,我想稻谷一斤再漲三四分錢,小麥一斤再漲兩三分錢都是不為過的,但在這個過程中要防止通貨膨脹,防止經濟過熱。
《小康》:民以食為天,高糧價政策是否會引發系列的物價上漲?
丁聲俊:糧價是百價之基。肉食品價格與糧價有一定的相關性,但不是所有物價上漲都和糧食有關。如去年爆漲的是豬肉,大家都說是糧食價格上漲造成的,這種看法不確切。實際上糧價還沒上調時,豬肉價格已經開始上調了。豬肉大幅度上漲主要是因為疫情和規模化養殖跟不上,是豬肉供求關系失衡造成的。
在現在的消費結構下,不像以前低消費水平的時候,糧食能成為寶中之寶。現在很多價格并沒有受到糧食的影響。實際生活中,糧價不漲的情況下,其它也是照漲不誤。
總之,我的糧食價格觀主張的是適度高糧價,對農業糧食的發展和國民經濟的良性運行,大有好處。
中國完全有能力養活自己
《小康》:13年前,美國布朗先生發出“誰來養活中國”的悲觀論調,13年過去了,現在咱們國內的糧食完全實現自給自足了嗎?
丁聲俊:13年的實踐表明,特別是近4年來,我國糧食持續增產,而且儲備增長,事實證明,中國完全有能力“自己養活自己”。多年來我國糧食自給率一直保持在95%以上,對外依存度很低。
我的糧食安全觀,是“以糧食為重點的綜合化食物安全”,提出以糧食為重點的食物安全,有利于發揮整個資源的效應。像廣袤的草原,廣闊的水域,廣大的丘陵等自然資源部可合理開發,地盡其利,物盡其用。
人的身體健康除了需要谷物之外,還需要動物蛋白食品,因此我們需要放開眼界、放開全部國土資源,來發展食物。糧食安全不應該僅僅狹隘的看糧食,而應該看的更廣闊、更遠大一些。
《小康》:今年“兩會”上,袁隆平院士提出要徹查各地的糧食儲備。在儲備糧方面,中國目前的儲備糧能夠保證安全嗎?是否存在袁院士的擔憂?
丁聲俊:FAO(聯合國糧農組織)提出的17%到18%的糧食儲備標準,我認為對中國不完全適用,對中國來講,這個儲備標準太低了一些。
因為中國幅員遼闊、版圖廣大,中西部交通閉塞,經濟發展不平衡,多種風險難以預料,如果糧食儲備太少,不能滿足全國的需求。糧食安全是保障每一個人在任何時候、任何條件下都能夠有足夠的保證身體健康的食物。在中國,糧食安全儲備量應當提高到相當于當年糧食消費總量的30%左右。這包括戰略儲備、周轉庫存等。儲備規模、品種結構、地區分布都要合理。
袁院士提出的問題,可能是個別案例,這種個案是存在的。過去確實出現過造假的現象。現在,國家糧食行政部門每年都組織檢查,中儲糧也常組織異地互查。總的看,國家糧食儲備還是可信的。
通過國際分工充分利用兩種資源、兩個市場
《小康》:在去年糧價上漲情況下,國家在貿易政策上采取了限制糧食出口的措施。這些貿易政策是否合適?對保證國內供應影響多大?
丁聲俊:最近,國家采取限制糧食出口的政策措施是必要的,也是及時的。但是,要把雜糧、雜豆等大宗糧食區別開來。也就是說,對于大宗糧食品種(稻谷、小麥、玉米)及制粉,要嚴格控制出口,對于小宗的糧食品種(像小雜糧、小雜豆)要繼續放開出口。
我認為對于小雜糧、小雜豆等品種限制出口不妥。因為小雜糧、小雜豆在中國產量很大,多分布在我國綿長的邊疆地區,多不占用優良的耕地,在耐干旱或是半干旱的丘陵地,生長以后對土壤改良有好處,有利于改善生態環境。
第二我國的小雜糧、小雜豆歷來以國際市場為主,在世界上獨占鰲頭,是中國的特產,而且目前國際市場的價格比國內要高得多,利用這些我們可以賺錢。
第三,種植這些作物的地區一般都是經濟欠發達地區,農民可以靠這個增收,這是實施西部大開發的一個重要的特色產業,而且國際上我們有傳統的市場。
第四,出口這些并不影響我們的糧食安全。小雜糧、小雜豆和我們的糧食安全沒有直接的關系。在國際影響上也不會導致WTO規則的非議。
宏觀調控總體是對的,中國糧食能夠保證自給,因此小雜糧、小雜豆應該自由的出口。
《小康》:大豆是中國農產品第一個放開自由出口的品類。當前國際大豆價格高漲已經嚴重影響國內食用油市場。你如何看待這個問題?
丁聲俊:在經濟全球化的浪潮下,我國農業糧食日益外向化、國際化,這是有益的,也是必然趨勢。我國在確保國家糧食主權、糧食安全的前提下,應適當融入國際分工中。在中國人均耕地和水源數量低少的情況下,要求每一種產品都靠我們自給自足,這不大可能,而且給農民的壓力太大了。
從這種國情和需求出發,中國的三大谷物品種(稻谷、小麥、玉米),我們必須要保持較高水平的自給,但對有些品種,我們在一定程度保持自給的基礎上,要更多的利用國際資源和國際市場,比如說大豆、大麥。中國是大豆的故鄉,大豆是我們的民族產業,但是大豆的需求量很大,中國本土不能夠滿足需要,在國內也要保持一定的自給率的情況下,這樣的產品不妨多進口一些。
我們進口這些我們缺少的品種,就等于進口了國外的耕地和能源。
因此在目前大豆多進口一些的情況下,不要驚慌失措。進口了大豆加工成產品還會有些出口,拿出去賺了更多的錢,又擴大了就業。
總之,在經濟全球化的今天,我們需要不斷有新的思路。但是我們一定要保持自己的糧食主權。現在由于種種原因,似乎我們的話語權不是太多,這要防止。這里面原因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條就是我們要有信息對稱,不上當受騙,掌握自己的糧食主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