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北京奧運鄰近,國際媒體將如何報道此次盛會?中外媒體的新聞視角有何差異?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些差異?
圍繞這些問題,2008年6月10日, 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新聞系和國際傳播研究中心,舉辦“北京奧運:新聞與視角”國際傳播論壇,邀請外國著名通訊社駐京的領導、新華社資深記者、中外媒體專家學者,同北外國際新聞專業的師生進行了坦率激烈的對話討論。現將部分會議內容翻譯整理,希望能對中外媒體的奧運報道及認識這些報道提供參考。
奧運盛會不僅令人激動向往,而且或多或少地在國內外有所爭議。不同國家的媒體記者,在報道北京奧運的申辦和籌備時,有不同的新聞興趣和報道視角,估計國外媒體在報道8月份奧運會比賽和相關的方方面面的時候,仍然會有不同的報道視角和新聞差異。圍繞這些問題,國內民眾對西方媒體的質疑及當時的國內氣氛,使得直到四川汶川地震發生近兩個月之后,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新聞系、國際傳播研究中心、美聯社北京分社社長韓村樂先生、日本共同社北京分社社長渡邊陽介先生、新華社特稿社老領導資深記者熊蕾女士,以及中外媒體專家學者,同北外國際新聞專業的師生才最終坐在一起,重新討論奧運問題了。
北京外國語英語學院院長、國際新聞系主任孫有中首先發言,介紹北京外國語大學和奧運會的淵源。原來七年前,正是北京外國語英語學院的教師翻譯了北京申奧的資料。這些年來,越來越多的北外教師、學生為奧運會培訓人員、擔任志愿者,奧運會多語言服務中心就設立在北外校園。奧運會是體育盛事,同時也是國際交流的盛事。在奧運傳播中,記者起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嘉賓發言之前,會議主持人、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國際新聞與傳播系主任,喬木就用一個小小的玩笑開始了當天的會議。“我想強調今天是一次學術討論,請大家暢所欲言,因為我們北京外國語大學的簡稱BFSU,也可以理解成北京“言論自由”大學(Beijing Free Speech University)”。此語一出,臺上臺下笑聲一片。以下就選取當天座談會的內容,以饗讀者。
韓村樂(Charles Hutzler, 美聯社北京分社社長):非常高興來到北京“言論自由”大學,因為我從事記者行業已久,最不擅長的就是壓制自己的想法。我覺得公開和誠實的發言遠比華麗浮夸的詞藻有用。在北京,我經常受邀作演講,商界和外交界的都有。我告訴他們為什么要請一位記者發言,那是因為當其他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談成果、憧憬未來的時候,他們需要記者冷靜的聲音講述不那么讓人樂觀的事實。所以我很高興能有機會與各位進行開誠布公的交流。
我先簡單介紹一下自己。我1979年第一次來到中國,1986年開始在北京常駐,可能比在座的不少人對北京有更長時間的接觸。我曾為美國之音、華爾街日報、合眾社工作過,現在為美聯社工作。在過去的22年里,我有15年都在中國生活。但是,兩個月前,我被中國網民冠名為“中國公敵”,他們譴責我在西藏事件報道中的偏見,并聲稱要我為此離開中國。我收到了不計其數的騷擾電話、短信,甚至還有一些死亡威脅。
我之所以提到這些,是為了向大家提供一些關于即將舉辦的奧運的一些背景。本次北京奧運會可能會成為自莫斯科奧運會以來最具爭議的奧運會,并且是很多年以來最有趣的奧運會。為什么圍繞北京奧運會會有這么多爭議呢?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中國正在崛起,對世界上其他已經發展起來的國家造成了威脅。中國的發展確實給全世界人民都帶來了更多機會和利益,但同時也讓不少人感到不安與緊張。這一點我們從奧運火炬的境外傳遞就可看出端倪。
本次奧運會將會有很多不同的組織都帶著不同的甚至是互相沖突的期待參與其中,簡單地說,首先是國際奧委會,他們第一次將奧運盛事帶到了中國。隨著承辦奧運的成本越來越高,很多國家的城市感到難以負荷,所以以前基本上都是在發達國家的城市交替舉辦。但北京的承辦無疑傳達了奧運也可以在發展中國家舉辦的信號。然后還有奧運贊助商,他們對本次奧運會的投資高于過去任何一屆,過去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在全球范圍內提高企業形象并建立品牌,但對于北京奧運會,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正在蓬勃發展的中國市場,希望借此提高其品牌在中國的認知度。

作為中國政府,他們當然希望北京奧運會能成功地提升國際形象及在國內人民中的口碑。不同于以前奧運會的舉辦權是賦予一個城市,本次奧運會更應該說是賦予了一個國家。全中國的人民都參與到奧運中間來了。日本1964年和韓國1988年舉辦奧運會時也有類似的情況。所以很多專家把這種現象稱作“東亞現象”。日本借奧運會之機希望在二戰后重新被國際社會接受,同時向世界宣告它經濟大國的地位。韓國則希望世界對他們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國家的認同。在日本和韓國舉行的奧運會都帶來了同樣的成效,兩國的世界影響力都有所提升。同時,兩國的企業認知度也有很大程度的提升。以韓國1988年奧運會為例,在此之前,美國人幾乎沒有聽說過三星、現代等韓國品牌,但奧運會之后,他們了解了這些品牌。
讓北京奧運會頗具爭議的在于,這次參與其中的還有國際社會的許多團體及活動家,各自帶來不同的議程,他們把奧運會看做一個向中國政府施壓的好機會,比如說由好萊塢明星主導的達爾富爾問題、環境問題、人權問題、媒體自由問題,還有恐怖主義問題。所以說要成為世界上的一個強國、一個有影響力的大國,政府需要解決的不僅是和其他國家政府的關系問題,更重要的是如何處理和其他非政府國際組織的問題,事實上這些非政府組織對于國際輿論有著很大的影響力。我知道我的很多中國朋友都對中國在奧運火炬傳遞中受到的指責感到十分的憤怒。我想在此做一個類比。大家設想一下,如果2001年7月被選中的奧運主辦城市是紐約,然后9月份紐約就發生“9·11”事件,隨后是阿富汗戰爭、伊拉克戰爭。這種情況下,火炬根本就沒法在世界其他國家順利傳遞,甚至在美國的傳遞都會遭到很多抗議。所以說,這都是作為國際社會中的一員我們需要面對的現實。
對于記者,這些問題都讓本次奧運會充滿了興奮點并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這些話題都可以上頭條,并且成為讓記者出名的好素材。近幾年來,美聯社對奧運會給予了極大的關注,為此投入的人力物力也在不斷加大。美聯社在奧運期間將從全世界各地抽調300名記者派往北京,這是美聯社有史以來派出的最大的報道團隊,這比在美國本土舉辦的奧運會派出的報道團隊還要大。其中包括100名文字記者,100名攝影師,50名電視制片人和攝像師,50名名工程師。這個人員構成也很好地體現了現代媒體的特點。
這些記者不僅會報道奧運場館內的賽事,同時會深入場館外的方方面面。通常來講,場館內的賽事比場館外的其他新聞要重要得多,人們很少關注賽場外的情況。但我們美聯社的編輯在研究這次奧運會的選題時,認為對本次奧運會而言,場館內外的新聞區分得不會那么清楚,它們之間并沒有一條很明確的界線。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本次奧運被各種示威威脅的可能性很大。當然,這或許不會發生,我知道現在政府很努力地控制那些可能制造事端的人進入北京,安全措施也加強了,但是相當多的國際組織已經表達了這種示威的想法,我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成功,但一旦他們成功,又會對本次奧運會產生什么樣的效應?所以美聯社本次派出了比以往的奧運會更多的從事全面報道的記者,而不只是增加了體育記者的人數。所以說未來的兩個月,會是極具挑戰性的。事實上,在過去的三個月我們已經遇到了一些非常情況,西藏的暴力事件、損失慘重的四川地震,這些都成了世界新聞界的關注焦點。所以我們全力備戰,做好迎接奧運的準備。

在中國做一名駐外記者是一項非常具有挑戰的任務,最大的挑戰就在于政府的各種限制。絕大多數的記者都會盡全力做到公平、精確、全面、平衡。但是如果我們無法獲得完整的信息的話,就很難做到公平了。有時候為了獲得政府方面的評論意見我們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但是隨著媒體技術的發展,網絡、電郵、手機等正在改變我們獲得信息的方式。比如說我昨晚在辦公室改稿子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一位憤怒的父親向我申訴,說他在南京上學的兒子因為學分的問題和其他一些同學在學校行政樓前抗議,后來警察過去干預,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情況。這位父親來自山東,口音很重,我聽他說話很費力,我問了他一些問題,然后他告訴我“如果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上百度上搜索一下,你會獲得很多相關信息的”。于是我上網去搜索,看到很多可能用手機拍攝的事件的片斷。和10年前相比,和我22年前為美國之音報道中國的時候相比,現在關于中國的信息越來越多,信息渠道也十分多元。而這些渠道正在成為我們信息的來源。這正是我之前提到的現在新聞界的競爭為什么會越來越激烈,因為每個人都能成為信息來源,每個人都在成為我們這些職業媒體人的競爭對手。當然,我們也會通過官方渠道獲得不少信息,但是我們還是習慣接受各方面的信息。
2007年1月中國頒布的條例是一個很好的消息,政府承諾各國記者在報道奧運會時將會獲得在其他國家一樣的新聞自由。這無疑是一大進步。這個條例將在今年10月到期。我和我的其他駐華記者同行都衷心希望這一條例能在奧運會后繼續生效。但是,就是這個很好的開端在很多地方也沒有得到執行。我的同事和我都遇到過這種情況。這項新的條例不是完美的,但值得一提的是,它第一次把外國網絡媒體的記者納入范圍,承認了他們的地位。不過我聽說中國國內的網絡媒體記者還沒有得到認同,希望以后也有所改善。
到奧運會時,會有大量的安保人員投入。我聽說光安保人員、警察、武警、解放軍,就達820萬人,這還不包括安保志愿者和保安。820萬這個數字是“9·11”事件4個月后舉辦的2002年鹽湖城冬奧會的安保人員的2.5倍。是的,有情況表明,可能奧運會會受到恐怖主義的干擾,所以有理由增加安保人員。但是作為記者,我們還是懷疑是否需要如此多的安保力量。從過去的經驗來看,要在如此多的安保人員的情況下繼續做好我們的報道肯定是十分大的挑戰。讓我們期待這些安保問題、抗議示威都不會給奧運會的本質精神帶來陰影,這就是體育精神及倡導全世界人民團結友愛的精神。
最后我想對我過去幾個月因為西藏事件的報道而受到攻擊談幾點想法。我知道在新聞學者中間有一些比較流行的理論,比如說框架理論,選擇性報道理論。我想說明的是有爭議的事件對記者有著天然的吸引力。因為爭議更有趣,更讓人印象深刻。我們也不是避諱正面的事件,但是爭議更具有吸引眼球的價值,因為爭議展示的是動態的情況,而非靜止不動的。爭議也更容易賣錢。對大多數人是災難的事件,或許對記者正是好事。
我不想討論悲劇事件。這次的四川特大地震對災區人民和整個中國來說都是巨大的災難,世界各國媒體都大量報道。美聯社的報道得到極大關注,我們報道了受災的兒童及群眾,以及他們怎樣得到幫助的。正當我因為西藏報道而被攻擊和威脅的時候,我發現那些攻擊我的人幾乎沒有讀過我的文章。地震發生之后,美聯社的報道被中央電視臺和人民日報引用,因為我們對中國政府對于災難的應急表現給予了正面報道。我不想就此做深入說明,我只想說一點:從西藏事件報道到地震報道,美聯社并沒有改變過我們的報道方式,沒有改變我們選新聞的視角。改變的只是事件本身。我希望將這一點留給各位思考,作為我們接下來討論的基礎。對我個人而言,未來的兩個月將是極大的挑戰。我希望本次奧運會成為一個激動人心并且讓人人都獲益的盛事。
作為資深的記者,日本共同社北京分社社長渡邊陽介先生在日本、美國、中國的香港、上海等許多地方工作過,曾在北外學過漢語。他2004年起負責共同社在中國、蒙古的通訊工作。
渡邊陽介(Watanabe Yosuke,共同社北京分社社長):對日本共同社而言,北京奧運會是我們的頭等大事。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體育盛事之一,同時也具有一定的政治重要性。1964年,東京主辦了奧運會。1988年,韓國首爾是奧運會的舉辦地。這兩屆奧運會都對舉辦國的經濟和政治產生了重大而深遠的影響。奧運會今年會在北京舉辦。我們不得不思考的問題是:奧運會會給中國這個被世界看作未來的超級大國的國家帶來怎樣的變化?而中國發生的任何變化都會對作為鄰國的日本產生巨大的影響。
北京奧運會的報道是我們在中國新聞采集及報道議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共同社北京分社現在有12位日本籍記者及1名英國籍記者,可以說是在中國首都的外國媒體中最大的機構之一。我們分社有一位日本籍的體育記者,他來中國工作已經有3年了,他從來中國的第一天起就全力關注并報道北京奧運會。在北京奧運會開幕的前幾周,除了現在北京分社的工作人員外,還有60名共同社的記者會來到北京,這是共同社有史以來派出的報道奧運的最大團隊。
我們對北京奧運的報道自今年年初就正式進入日常工作。我們首先關注的是體育賽事,但是我們同時也關注那些因為奧運會而產生的變化。舉例來說,環境的變化,那些為了給奧運場館和奧運項目工程讓地方而拆遷的人們。在一些特殊的日子,比如說奧運會開幕100天倒計時、半年倒計時的時候,我們會出一些系列特稿報道,講述奧運會的準備情況及存在的問題,包括一些為了提升民眾文明禮儀的措施,由一些拒絕因為奧運相關工程而拆遷的人產生的爭執。最近我們看到,關于西藏事件和圍繞火炬傳遞的爭議意味著奧運報道和政治及社會事件的報道已經沒有很明顯的區分界線了。

當奧運會正式開幕的時候,我們每天會向早上出版的報紙提供大概有四五版之長的報道,向晚間出版的報紙提供三版左右的報道。我們特別關注的體育賽事是那些日本運動員可能會取得好名次的項目,比如說游泳、棒球、體操、馬拉松及花樣游泳。如果有哪位日本選手獲得金牌,我們會出一期特別報道,報道他的背景及事業發展情況。在奧運期間,除了我們日常運作的日語報道服務,還會增加英語和中文新聞的報道服務。
梅仁毅(北京外國語大學英語學院資深教授、國際問題專家、中央電視臺國際頻道時事評論員):我多年來從事美國社會研究。首先,關于奧運會,一點是有很多負面的批評報道,我認為原因可能是我們把奧運會看得過于重要了。當你把什么東西看得太重了,就會很在意對它的批評。如果我們就把它當成一項體育比賽,就不會為人所利用了。如果外國顯要人物出席,是一件好事,如果拒絕出席,會是負面的事情嗎?事實上,他們來不來只是對自己的隊伍有影響。我的擔憂是,中國期望太高,會失望太高。太認真地對待奧運,就會質問我們做了這么多努力為什么還不被認同?在奧運報道中,會有很多批評。記者的天性就是找有趣的事情,而不是唱贊歌。中國這么大,北京這么大,一夜之間沒有人不隨地吐啖是不可能的。找到這樣的照片很簡單。因此,期望低一些,失望也會低一些,報道也會更平衡些。
我的第二點想法是中國人準備好了成為崛起的大國嗎?我想到一戰后的美國,威爾遜總統想組建和領導國聯,但是國會和人民沒有準備好成為世界領袖。最后,美國沒有參加國聯。中國強大了,越來越受人矚目,就會有更多的批評。這也是為什么“9·11”之后美國人想“為什么我們這么令人厭惡”?事實上,美國的影響力太過廣泛。承受壓力應該用理性的方式。我們應該準備好作為新興的力量并應對隨之而來的壓力。對有些人來說,不管我們做什么都是錯的,但這也是我們必須面對的。因為不可能所有人都說一樣的話。但很多人會說,“中國做得不錯,但是????”有人說西方在妖魔化中國,但是,研究證明多數情況下并不是這樣,主要是文化原因。很多外國人認為中國是共產黨領導的一黨制國家,因此有反感情緒。我的學生在研究很多雜志、報紙后,得出“對中國的負面報道產生于政治原因”的結論。西方的意識形態中“共產主義”就與集權、集中營、折磨相聯系。如果我們比較一些對中國和對印度的報道就會發現:貧富差距中印都有,而印度就是自然條件造成的,在中國就是因為政治原因。這并不是故意的誹謗,而只是文化原因。美國的無家可歸的人口增長只是事實,不會與政治經濟掛鉤,而對中國的報道就不同了。這些不是對中國的批評,只是因為中國與他國有太多不同,不同就會吸引注意和不同意。一旦我們準備好了應對這一切,官員明白了這一點,我們才會做好。
熊蕾(新華社資深記者、北外新聞系特聘教授):美聯社和共同社的文章我都讀,我觀察到兩家都試圖公平報道。但是我覺得共同社的報道似乎更加公平。我一直都想知道為什么。梅教授告訴了我們原因。我同意中外的記者都要和政府官員的“無可奉告”作斗爭。在這種媒體處境下,記者很難公平。政府官員過于嚴肅,但是他們如果學會開玩笑,一切就好辦了。韓村樂先生提到火炬傳遞時用的是Everest峰,但是作為中國人,我很不舒服。西藏當地人叫它珠穆朗瑪峰,而且這個名字在英國人遠征幾個世紀前就存在了。這就是問題所在,西方人有時不考慮中國人感受,想當然地看待一些事情。
在交流互動環節,北外新聞系的師生就“在中國采訪想得到什么?”“什么樣的新聞來源最有價值?”向外國媒體記者提問,也就關于奧運的技術問題,報道團隊大小、興趣點等,還有傳統媒體之間、與新興媒體之間的競爭和合作等方面進行了討論。其中,有一個觀點最終得到大家的認同:中國受到批評是因為中國在強大,中國應該做好應對壓力的準備。
(本文配圖由喬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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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編:周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