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編譯
2007年的夏天,我剛從高中畢業,就來到了特殊奧運會工作,那是我在特奧會工作的第一個夏天。早在那年春天,我便自告奮勇地到特奧會報名當了一名志愿者,并被指派給一個名叫喬伊的年輕人做教練。那一年,他十八歲,正是青春年少、風華正茂的年齡。但是,不幸的是他患了唐氏綜合征。然而,盡管如此,他仍舊充滿了樂觀精神,和他在一起相處總是非常開心。他的臉上總是掛著微笑,而且總是透過他那只始終擦拭得干干凈凈的、像可口可樂瓶底一般厚的眼鏡觀察著世界,對他見到的每一個人,他都會微笑地注視著他們,并且對他們豎起大拇指。雖然喬伊的身高還不到五英尺,但是他卻是我們每一個人的朋友。他參賽的項目是四分之一英里賽跑,也就是要繞跑道跑上一圈。
每次訓練的時候,我都會站在終點線的位置等著他。而當他跑過最后一個彎道的時候,我會沖他喊道:“喬伊,我們到這兒來是干什么的?”
而他則會大聲回應我道:“我們到這兒來是要贏的!”
在比賽之前的六個星期里,每個星期六我們都會來到跑道上進行訓練。隨著訓練的不斷深入,他跑完全程的時間也在逐漸地縮短,現在他竟然用不了三分鐘就能跑到終點了。每次訓練結束以后,我們就會一起跑步到到賽場附近的一家漢堡包連鎖店去吃飯,而每次,他都會對那里的女服務生說他不能吃炸薯條。
“我正在訓練賽跑,”他驕傲地說。說完,他還總是補充一句道:“我要贏得一枚金牌,能給我來份沙拉嗎?”
當夏天快要到來的時候,餐館里的女服務生們總是會過來向喬伊問這問那的。諸如:“到目前為止,你跑得最快的時間是多少?”、“你練習得怎么樣了?”等等。不僅如此,她們還會拍著喬伊的脊背,并祝他好運。對于她們的關心和善意,喬伊總是感到非常滿足。
比賽的那天,我開著車去接喬伊。他的媽媽吻了吻他,和他告別,并向他保證說一定會去看他的比賽。接著,我們將他的運動包裝上車,然后便驅車前往本地的一所高中,本屆的特殊奧運會就在那里舉行。一路上,喬伊顯得非常緊張,仿佛坐立不安似的,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抖動著,而只有在一遍一遍地擦拭眼鏡的時候,他的雙手才會停止抖動。到達賽場之后,我們停好車,簽好到,并且領到了我們的賽程安排和參賽號碼。但是,就在我們向外場走去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我們遇到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喬伊,你的眼鏡呢?”我連忙問他道。
聽我這么一問,他不禁抬起頭來,茫然地注視著我,片刻之后,他像貓頭鷹似地眨了眨眼睛,答道:“我……我不知道……”
于是,我讓他先開始活動活動身體,自己便又跑回到停車場去尋找他的眼鏡,結果,我把我的車翻了個底朝天,也沒有找到。接著,我又沿著來路返回賽場,一路上,我一直低著頭,在地面上尋找著,結果仍舊沒有找到他的眼鏡。
當我回到賽場的時候,喬伊已經活動完了身子,并且已經開始在原地慢跑熱身了。當我讓他坐到椅子上休息的時候,我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陣莫名的難受,我知道,如果不戴眼鏡的話,他幾乎什么都看不見。
“我不知道你今天是否還能夠參加比賽,”我說,這時,我注意到他的下巴開始顫抖起來。于是,我又接著說道,“我這樣說只是覺得不太安全,你知道,不戴眼鏡,你可能會受傷的。”
聽我這么一說,他的眼睛里頓時盈滿了淚水。“但是,我們會贏的,”他說道,聲音有些嘶啞,“我還要贏得一枚金牌呢!”
看著他淚眼婆娑的樣子,我不禁感到非常為難:讓他參加比賽吧,擔心他會受傷;不讓他參加比賽吧,又會很傷他的心。我該怎么辦呢?就這樣,我反復思考著,再三權衡著。突然,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跟我來,喬伊,”我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向跑道走去。
當我們一起來到跑道上之后,我讓他站在自己的賽道里。我指著他右邊的白線,問他道:“你能看到那條線嗎?”
他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雙腳,答道:“能。”
接著,我又指著他左邊的那條白線,問道:“那這條呢?”
“我也能看見。”
“嗯,很好,”我說,“這一點非常重要,喬伊。今天,等你正式開跑的時候,你的雙眼一定要看著這兩道白線,而且一定要非常小心地注視著它們,不要越過它們。你能做到嗎?”
“能。”
從他的回答里,我聽出了他對自己是否能夠做到仍舊沒有自信,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選擇了。我只好領著他返回起跑區。他跟在我的身后緩慢地走著,雙眼幾乎瞇成了一條縫,而且,還伸出了一只胳膊,像盲人摸路似的。
走著走著,他突然問道:“我媽媽來了嗎?”
聽他這么一問,我連忙把目光投向了看臺,在人群中尋找著。片刻之后,我終于找到了她。她正向我們這邊不停地揮手呢。“她來了,”我對喬伊說,“她正坐在看臺上看著我們呢。”
喬伊連忙抬起胳膊,沖著看臺揮舞著,只是在他朝向揮舞的地方,他的媽媽并不坐在那里。
當我和其他教練把我們各自的參賽選手送上各自的賽道之后,我們就立即跑到終點線,去給各自的選手加油鼓勁了。當發令槍“砰”地一聲響起,運動員們就爭先恐后地跑將起來。喬伊跑得很不錯,一直穩居第二名。可是,就在他們跑到第一個彎道的時候,一個男孩子不知怎么跑偏了,一下子闖入了喬伊的賽道,正好擋住了喬伊的視線,以至于他看不到自己賽道兩邊的白線了。正當我為他捏一把汗的時候,突然,他的一只腳伸進了那個男孩的兩腿之間,于是,說時遲,那是快,他一下子被絆到了,撲倒在柏油碎石鋪成的跑道上。面對此情此景,我猛地震住了。
以前,他也曾經摔倒過,但這次他摔得好像比以前重。只見他掙扎著爬了起來,但是并沒有立刻開跑,而是站在原地不動,瞇縫著雙眼,吃力地注視著腳下的跑道,直到辨認清楚他的賽道兩邊的白線之后,他才再次跑將起來。可是,由于剛才摔倒的緣故,他的左腳有些一瘸一拐了。這時,其他的運動員們都陸續超過他了,他已經落后給他們至少四分之一圈了。但是,他仍舊繞著那長長的彎道頑強地跑著,雙臂在他身體的兩側有規律地擺動著,終于,他越過了彎道,跑上了直道。然而,就在他快要趕上他前面的最后一個運動員的時候,他的腳下打了又一次滑,于是,他又再一次摔倒在跑道上,身體不由自主地滾動起來,他本能地伸出雙手,胡亂地抓摸著,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看著他痛苦掙扎的樣子,我不禁為他感到擔心感到難過起來。于是,我連忙向他跑過去。但是,還沒到他的身邊,我就看到他掙扎著又站了起來,但是,他所面朝的方向卻是來時的方向。這時,只見他叫喊著,向著前面的方向跑去。見此情景,看臺上的觀眾紛紛叫喊起來,要他轉過身去。于是,喬伊停了下來,轉過身,才又一瘸一拐地朝著終點線跑去。此刻,他好像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幾乎是拖著腳在跑了,而雙臂也無力地垂在身子的兩邊。當跑到距離終點線還有二十英尺的地方時,他又再一次摔倒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二十英尺,可是對于喬伊來說,確實是有點兒太長了。于是,我打算去讓他停下來。但是,當我剛邁進跑道想把他帶到一邊的時候,我突然感到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頭上。我回頭一看,發現原來是喬伊的媽媽。只見她的雙眼里早已盈滿了淚水,正乞求似地注視著我。
“他會好的,”她說,“讓他跑完吧。”說完,她從我的身邊走過去,徑直走到終點線的旁邊,站在那兒注視著她的兒子。
“喬伊,”她大聲喊道,“媽媽在這兒。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聽到喊聲,喬伊抬起他那流滿汗水和淚水的臉,盲目地在人群中搜尋著他的媽媽。
“喬伊,”他的媽媽再次沖他喊道,“親愛的,向這邊跑……”
當他第三次站起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的手掌、胳膊肘以及膝蓋都擦破了,并且流出了鮮血,但是,他仍舊站了起來,再次一瘸一拐地向著終點線跑去。
“喬伊,媽媽在這兒,”他的媽媽再次沖他喊道。不大一會兒,喬伊終于跑到了終點。當他沖破終點線,撲進他媽媽的懷里的時候,他的臉上綻開了喜悅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就好像是穿透烏云的陽光一般。
當我穿過歡呼的人群,跑到他們身邊的時候,我聽到喬伊正興奮地對他的媽媽說道:“我贏了,媽媽,您看到了嗎?我終于贏了……”
那天,喬伊一共贏得了兩枚金牌。一枚是因為他在比賽中所獲得的成績而贏得的,而另一枚則是因為他在比賽中所表現出來的過人的勇氣和最佳精神而贏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