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就差那么一點點愚蠢

A

這個男的每天都來這吃蛋炒飯，下午3點半，師傅們最不愿意干活的時候，于是我就在這靜悄悄的午后聽到自己的鏟子和鍋飛快摩擦的聲音。竟像一首快樂的交響曲。我是很喜歡做飯的，所以大學畢業后，我用一張偽造的廚師等級證混到這家玻璃飯吧做了這里惟一的女廚師。竟沒有被發現。

我發現人一旦習慣一種東西是很可怕的，比如當初我是不情愿做蛋炒飯的。可是現在一過3點我就坐不住，希望那個人快些來。

領班過來對我說那位先生要見見我。我微笑著出廚房，沒有摘下我的廚師帽。

這樣，我們熟悉。他叫門吉，我叫春子。

B

我過25歲生日的時候，門吉搬到我家里來住。我們便一起做蛋炒飯，蛋炒飯講究冷飯熱鍋飯粒最好稍硬。炒出來的時候飯要顆粒分明，潤香而又不露浮油，雞蛋的嫩黃和蔥花的嫩綠要相映生輝，方恰到好處。

其實我熟知很多佳肴的做法，可是門吉偏偏要學這簡單的蛋炒飯。直覺告訴我，這里面有一個很復雜的故事。可是我并不介意，不就是一個蛋炒飯女人嗎?誰沒有過去呢?

我不是那種有了有錢的男友就偷懶的人，所以我吃了這么多的東西不會胖。你看哪個工作到深夜的人身寬體胖來著?我討厭減肥這個辭藻，讓人想起白花花的豬油。

門吉便以此為驕傲，他抱著我，用他的大手量我細致的腰身，頭埋進我的頭發，多么的美好!他總是很愜意的樣子。我就在想：看這小子，都不知道在想誰呢?

C

盡管如此忙碌，可我還是做噩夢，哭著醒來。門吉就會跑進來，拿凍有雛菊的果汁給我喝。

在他的懷里，我不會夢見那個英俊的男人，把整把鈔票朝我臉上砸過來。于是整個天空都是飛舞的紅紅綠綠的錢，飄飄揚揚的像是春天的柳絮。我在這柳絮中異常的寒冷，無助地伸出手，恐懼感刻骨銘心。

門吉有時嘲笑我：你就是一守財奴，不懂浪漫不懂情調。買個東西都是貴而俗氣的那種。我就不同意他那種觀點，我覺得他食古不化，被我教育熏陶多年都不能明白生活的真諦。世界上最可靠的兩種東西就是：親情和錢。只有他們不會背叛你，永遠幫助你，溫暖你。俗氣怎么了，那是黃金，一般等價物，到什么時候什么地方都是不折不扣的“錢”。門吉就一把把我抓進懷里，大大的溫暖的唇堵住我的嘴，一瞬間竟然春江水暖。松手的時候他無限深情地喚我：我的守財奴女人!

其實我才不守財，我從來不吝嗇把錢花在自己身上，但我齷齪。我覺得門吉也不比我高明多少。就說那個蛋炒飯女人吧，他就隱藏得很好。我留心觀察很多天了，他的相冊，錢包，電子信箱我都留心了可是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一個心地磊落的人不會這么隱蔽，只有不光正的人才藏呢！我就瞧不起他。

我發現他也開始注意我的隱私，沒事的時候喜歡動我的電腦，翻看我的相冊。我就暗笑，我這么精明會給你留下蛛絲馬跡?隨即黯然起來，銷毀它們的時候，還無情地要面對一次記憶。

D

日子仍在繼續，我做的噩夢卻漸漸地少了下來。一晚，夢中醒來忽然無限的傷感，覺得一切都已經改變了。我熟悉的一切，快樂的、夢魘的原來都是會改變的。我承認我是一個慣性的女人，哪怕是一種惡劣的東西，一旦習慣都是不愿意改變的。像那個悲哀的夢境!那個俊美的男人，我們相戀4年，海誓山盟。可是今天我沒有夢見他，卻是看見如雨的鈔票中，門吉向我走來。

門吉對我說，你其實就是一小孩，狗屁不懂卻活得賊乍勢，以為自己是東方不敗，其實撐死一空心白菜。第一眼看見你看出你的分量了，你的看人的眼神很不認真，有些玩世不恭。可是又很疲憊，讓人看出你本性中的真誠。這種眼神其實很誘惑!?我驚訝地笑了：“門吉，你學心理學的吧?”又問：“這么說，你第一次看見我就喜歡我?”他很認真地點點頭。我的心狠狠地疼了起來，不可抑制。門吉抱住我說：春子，我喜歡你！因為你，我愿意一輩子都吃蛋炒飯。

原來我就是那個蛋炒飯女人，我自己和自己進行了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了。多么好笑!

我一直注意門吉的措辭，這個男人對我用“喜歡”而不用“愛”，我知道他是真的了解我的。因為他知道我這樣的女人是不相信愛情的，不過相信陪伴。所以他做陪伴我的人。我知道他是真的愛我。

我說：人活著是長痛，死了是短痛。人們厭煩長痛，卻畏懼短痛，所以人們活著。門吉就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跟看圣人似的：這么經典?不愧是我的老婆!門吉忽然熱衷贊美我，任何壯麗的辭藻都敢用，任它漏洞百出。記得有一次他形容我發怒時的漂亮，是這么說的：明亮的大眼睛烏云密布。我就笑：這個比喻好，讓我想到火辣辣的太陽寒氣逼人！

E

我是一個渴望快樂的女人，也是一個經不住考驗的女人，可是門吉那么快就要考驗我，奪走我的快樂!他問我借錢，借很多很多。他故鄉的老母親病了，需要錢來做換腎手術。我并不是不借，我只是要他簽一個字，這個世界我除了相信錢就相信這些白紙黑字的名字了。友誼、愛情會在某個時刻轟然倒地，可是它們卻是永遠屹立不倒的，永不背叛的給我安全感。

可是他拒絕。他用絕望的眼神看我，眼淚簌簌地掉下來：春子，我看錯了你，我聽到你在夢里叫我的名字，我告訴自己你是愛我了。那時我多么的高興呀！可是我錯了，在你心里我永遠比不過那些“錢”。他把錢字加了一個重音，帶著一種自嘲的鄙視。然后他轉身離開，帶走他所有的衣服和鞋。我抱著頭緩緩地蹲下身去，顫抖著手捂住耳朵不聽關門聲!

兩個月以后，我收到他的短信，只有9個字：我要結婚了。你來參加!我想果真是雷厲風行呀！我還想果真是惜字如金呀！我又在想：春子，你抖什么?真沒出息。然后我就到廚房里做我愛吃的水晶丸子、葦葉窩頭和鴛鴦蒸蛋。毫無意義地吃，吃到胃痛。痛得冷汗涔涔地冒，濕了衣服。我跪在地板上找抽屜里的藥，然后去睡。又夢見門吉絕望地看著我說：這么久!都這么久了!……然后他轉身慢慢地離去，堅決地離去。

我在夢里哭醒，瘋了似的跑到附近的銀行在取款機里一次一次地取錢。全取出來，卻不知道送到哪里去。就茫然地站在滿是夜風的街頭擦眼淚。把眼睛擦得干干凈凈的對著自己笑，我沒有錯，門吉我沒有錯。我只是要一點安全而已。

F

門吉結婚那天我穿一襲美麗的紅旗袍，這個城市最昂貴的紅旗袍，卻不去參加他們的婚禮。我用一天的時間做飯，慰問自己。大盤小盤地堆在電腦面前卻不吃。這兩個月，我辭掉飯吧的工作，每天就是在家里做飯給自己吃。誰說過吃是對生命最大的報復，我覺得對極了，不僅是報復呢，還是一種徹底的擁有。所以我愿意做廚師，我希望更多的人可以擁有更多。

傳說一種吃人部落就是這樣，在親愛的人快要死的時候把他們吃掉。他們認為這是徹底的擁有，死了的愛人會和自己永遠同在。可是我吃了這么多，卻什么也沒有擁有，而是不可救藥地瘦了下去。我想起門吉用大手丈量我的腰肢說：這么的美好！我的眼淚稀稀簌簌地掉了下來。

在網上我遇見一個叫做“愚蠢”的人，覺得網名特別，便給他發成版的字：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小A，她在大學時代愛上一個很英俊的男孩B，男孩家庭條件不好，所以小A就在她的生活費里拼命地省，供他上學。

愚蠢說：那小A真的很愚蠢呀!

我沒有理會，繼續說：B也真爭氣，每年都得最高的獎學金。然后給小A買她喜歡的小玩具。那時小A真的很幸福！她想如果大學畢業了，不窮了，他們將是多么幸福的一對呀。

愚蠢又說：那她就更愚蠢了！她這么笨，很快會被甩!

我的手抖了一下，繼續打字：是的，B離開了她，一個美麗富有的女孩子在一個月之內毀掉了他們4年的感情。

G

愚蠢冷笑：嘿嘿!

小A瘋了一般去找B，她甚至在想如果他們能恢復以前的關系就是一輩子這么窮也好呀。可是B拒絕她，態度堅決。小A就去不斷地問B要錢，她想，他欠了她這么多的錢，會為這個原因而放棄分手的。可是B看著她，一臉鄙夷。然后當著滿大街的人、當著他微笑的新女朋友的面，把一把鈔票甩到A的臉上。漫天的鈔票，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跟冬天的雪似的。小A就彎著腰一張一張地撿，沒撿幾張就沒有了。那些沒有同情心的路人竟然把她的錢一搶而光。

愚蠢漫不經心的口氣：他是在他的女朋友面前表決心呢!他很聰明呀!

我繼續說下去，后來小A變成一個聰明的女人，精明而小心。嗜吃，嗜錢。

愚蠢笑：人都是這么學精明的。嘿嘿!

我長嘆一聲：“后來小A遇見了另一個男人C，他們有一段美好的時光，C對A說：你是一個需要好多好多愛才可以活下去的女人，是一個需要我來照顧的孩子。他還說：他為她愿意吃一輩子的蛋炒飯。水晶丸子這么好吃，把肉丸在糯米粉里打滾，再放到籠屜里蒸，米吸飽了肉汁又飽滿又香甜。可是他還是說蛋炒飯是最好吃的。因為他們是因為蛋炒飯認識的。”

我的淚開始洶涌地流下來，胃沒有前兆地忽然疼痛，我捂著肚子怕自己疼得哭出聲音。“可是他卻離開A，只因為他向她借錢時讓他打欠條。C走了，背影悲愴決絕。”

愚蠢沉默。

我又自虐似地發信息給他，像是在提醒自己：“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新娘在他最需要錢的時候對他傾囊而贈。C對A說：他的媽媽希望在有生之年看見他結婚，和一個真的愛他的人結婚。現在他做到了。”我打字的手開始猛烈地抖，頭因流淚過多而暈眩。可是我還是點開了愚蠢跳躍的頭像。

我還想說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