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是個后知后覺的孩子,對于許多事情,我都不能理解,更不能忍受,比如生病。
我比別人特別的一點,大概就是身上帶著揮之不去的病根——哮喘。兩三歲時腦袋上就得挨針,同時肺部還發出可怕的哮鳴音,“呼哧呼哧”的,如一條缺氧的魚,可那聲音,又像一頭受了虐待、不堪重負的老牛,胸腔里好像總卡著什么東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來。爸媽那時候一天到晚都跟火燒了眉毛似的,因為這哮喘隔個十天半個月就要發作一次,讓家里的經濟變得十分拮據不說,人也快累垮了。我一人生病,全家都進入一級戒備,家里跟著了火似的。晚上睡覺,我胸口憋悶喘不上氣,不住地咳嗽,媽媽也跟著整夜整夜地失眠,怕我一口氣上不來背過氣兒去。小時候打針打慣了,后來就是一副銅筋鐵骨,看著無論多大號的針管插進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臉上的表情——如我媽所說——“麻木到骨子里去了”。我爸媽看到我這樣總顯得局促不安:想哭,這孩子大概被插得神經麻痹了吧;想笑,我終于不再又哭又鬧地掙扎,那時候,那滋味,大概實在是不好受吧……上小學了,病情總算穩定了,哮喘沒再那么頻繁地發作過。可是我從沒享受過正常孩子的快樂童年:不能跑,不能跳,不可以吃太甜的東西,也不能吃辛辣的;夏天天氣再熱,即使是烈日當空也必須喝溫水,更別想吃什么冷飲……凡此種種,把我封鎖在一個安全卻相當不愉快的圈子里。我看別人玩的時候,就一個人蹲在樹旁邊,時不時用眼角觸一觸那種讓人不敢奢望的童年,有時候偷偷湊上去說幾句不相干的話,但始終不可能與他們在一起愉快地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