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墳

清明時節(jié)，上墳的日子。我依稀記得，每逢清明，媽媽總領(lǐng)上年小的我，去姥爺家墳上燒紙。姥爺家一門絕戶。媽媽對我說，你也是姥爺?shù)暮蟀。沔∽舆€領(lǐng)養(yǎng)過你幾天呢。

我大舅娶我妗子是個夜黑天。我姥爺家住下楊莊，離妗子大辮兒家的上楊莊有五里地，姥爺找了幾個幫忙的，抬了一乘小轎去接大辮兒，不吹不打，也不操辦。日本鬼子在上楊莊修了炮樓，只能黑燈瞎火偷偷摸摸抬過來。

我大舅自然親自去接，他扶大辮兒進了轎，順手去摸她的大辮子，大辮子沒了，只扎了一個小髻，有些失望。接著摸她的臉，圓乎乎的臉兒，摸了一手淚。大辮兒正在偷偷地哭，知道摸她的人是大舅，一動也不動。大舅趕緊把手縮回來。他想，閨女出門子，戀娘，哪能不哭呢。他早聽說大辮兒長得俊，趕集時還特為去看過，如今做了自己的媳婦，可見挺有福。所以，上轎時他就迫不及待去摸人家的臉。

娶過來的頭一夜，大舅摟住大辮兒要親熱。大辮兒坐著不動，只是低頭哭。大舅替她擦眼淚，她也不動。

“別哭了，我今后會好好待你的，咱們睡覺吧。”大舅看著大辮兒，燈影兒里像帶露水的花兒。

她哭得更兇，但不出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你看不上我，就明說，為什么老哭？”大舅心里上火。

新媳婦漸漸就不哭了，鼻子還是一抽一抽的：“我說了，你嫌我嗎？”

“稀罕還稀罕不過來，我嫌你什么？”

“我不是黃花閨女了，你娶了我，不怕我坑了你嗎？”

“這是怎么說呢？”大舅迷惑了。

“你當(dāng)真不知道？你爹沒跟你提起過？這事早晚也瞞不住你，那我還是說開了好。”她就把正月十五發(fā)生的事說了，“我的身子讓日本鬼子毀了，你看著辦吧。你要要我呢，可有一條，得給我報仇。你不要我，我也不留，我的仇還沒報，我只恨我不是個男子身?！?/p>

大舅聽了，男人的血在心里翻上來翻下去，娶媳婦的興勁全沒了。蒙頭睡了一夜。第二天早起去打水，就把水筲掉進井里了，只提了一只回來，把個扁擔(dān)摔得噼啪亂響。

我姥爺惱了：“你小子跟誰撒氣？剛給你娶個媳婦，今后你慢怠她一點兒，看我打折你的腿?！?/p>

大辮兒在屋里聽見了，走出來說：“爹，別罵他，要罵日本鬼子。以后有什么活，我都能干。”

我妗子年輕時的模樣出眾，特別是身后那根大辮子又黑又長，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分外招人。壞事就壞在那大辮子上，那天去趕集，被炮樓上的幾個鬼子盯上了。妗子發(fā)覺后趕緊往家跑，進院趕緊把大門關(guān)上。鬼子也趕過來砸門，門砸開了，大辮兒的媽不讓進，鬼子照媽頭上就是一槍托，她媽被打趴下不省人事，爹一看急了眼，上去和鬼子撕把上了，又上來一個鬼子，照爹身上就是一刺刀，爹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這事就發(fā)生在大辮眼前，她瘋了一樣沖過去和鬼子拼命，又踢又咬，反正是個死。鬼子卻不讓她死，讓她活受罪。幾個鬼子拽住往屋里拖，以后發(fā)生在屋里的事沒法說，日本鬼子簡直就是畜類。

我姥爺這人仗義，正月十五出事當(dāng)天，趕到上楊莊。我姥爺和大辮兒他爹是沒過門的親家，大舅兒和大辮兒的親事是事先定下的。親家出了大事，他不能不管，幫助料理了大辮兒爹的喪事。

大辮兒媽說：“這事都怪我，日本鬼子要進院，我擔(dān)心的是大辮兒，這些嘎巴該死的小鬼子。我要不拉扯怎么會……”

姥爺說：“這事怪不著你，該恨嘎巴該死的鬼子，要不他們怎么叫鬼子?！?/p>

大辮兒媽問姥爺：“閨女讓鬼子糟踐了，你還要不要她做你家兒媳婦了？”

姥爺說：“要，怎么能不要。你家遭這大難，我可不能落井下石?！?/p>

大辮兒拉住姥爺?shù)囊路蛳氯ィ拗新暎骸暗∥也荒芴澊??！?/p>

這一年春天很苦。過了三月三，樹枝冒出新芽，水里鉆出葦椎椎，饑餓的人們把嫩芽捋下來，把葦椎挖出來，全吃了，連大淀里的水雜草也撈上來吃了。

小孩吃得肚子發(fā)脹，像氣吹起來的，閃著綠光。常見光屁股小孩兩頭尖中間大，個個像棗核兒，丟在大堤底下，他們是死了。大人們的眼窩眍目婁進去，走在路上一搖三晃。

我大舅背著個草筐，提個小鏟，漫洼野地挖地梨兒。地梨兒是大淀邊上的一種野草根，長指姆蛋大的小球，吃起來有點甜味兒。找地梨兒的人挺多，找半天也挖不出半升。人們哪還有力氣挖地梨兒，挖著挖著趴到地上就再也起不來了。

我大舅挖了半晌，餓得兩眼直冒金星，再也挖不動，就把挖出來的一把地梨兒塞到嘴里，躺在土坑里喘氣。那時太陽還是挺好的，暖融融的，風(fēng)兒輕輕地吹，身子直往上飄，眼前就開出五彩繽紛的花兒，世界越加朦朧。打遠處走過來兩個人，一個像黑塔，一個像麻桿，走到大舅跟前停下來。

“你還認識我嗎？”黑塔蹲下來問。

“你不是黑大舅嗎？”大舅以為是做夢，揉揉眼認出是前莊打鐵的大老黑，管他叫黑大舅。

“你這是怎么的，跟我回家吧?！?/p>

“我餓的，家里我爹還有她都餓著，等我呢?！?/p>

“咳！”打鐵的大老黑嘆口氣，“受這罪，不如跟我走吧?！?/p>

麻桿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有半個糠窩窩，捧著送給大舅：“吃吧，別讓風(fēng)吹散了?？?，活不下去了，那就跟我們走吧。”

“去哪兒？他媽的到處都是鬼子。”

“他媽的鬼子，就打他們狗日的去?！?/p>

“那就去，反正也是個死?！蔽掖缶苏f，就跟著他們走了。

我大舅跟著大老黑先到我們村，說要跟姐姐打個招呼。就到我家，見了我媽說：“姐，你給咱爹捎個信吧，就說我打日本鬼子去了。也給她說，我這一去也不知回來回不來，她要愿意找個主就再找個主吧?！?/p>

姥爺和妗子在家等大舅，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要找還沒處找，餓得兩眼發(fā)藍，不知怎么好，躺在炕上動不了，等死。忽然發(fā)現(xiàn)屋角掛著一條空蒜辮子，蒜頭早吃光了，不知掛了多少日子。姥爺如見救星，眼里發(fā)光。

“快，有的吃了?！崩褷斀墟∽?，指著蒜辮子說，“快把它摘下來，剁碎了，熬一鍋吃?！?/p>

正趕上我媽領(lǐng)著我去給姥爺他們送點糠窩窩，就把大舅出走的事說了。我姥爺一聽又發(fā)起火來：

“說走就走，扔下我跟他媳婦就這么走了，真是沒良心?！?/p>

我妗子說：“他去打日本鬼子，走就走吧。爹，我養(yǎng)活你?！?/p>

姥爺說：“這么著我也活不長了，他走了，你再尋個主兒也走吧。”

妗子說：“他走了，我更不能走了。爹，我能編席編簍兒，只要能掙到一口，就有你吃的?！?/p>

我媽也幫助勸了一會子。

中國百姓真抗折騰，不該死就死不了。我妗子編席編簍換點兒吃的，我姥爺也下地挖點地梨兒，熬到五月麥子黃了稍兒，人們心里有了希望，更不能死了。

那天夜里刮南風(fēng)，有人來敲老爺家的窗欞子，小聲兒說：“爹，我回來了，快開門。”

我妗子睡覺輕，先聽見動靜，是大舅聲音，開了門：“你可回來了。”

“不是我一個，還有十來個，快給我們弄點吃的?！贝缶诉M了屋說，聲音很和氣，妗子聽著挺親切。

我姥爺也披上衣服，說：“就叫他們進屋來吧?！?/p>

“不行，人多目標(biāo)大?！贝缶苏f，“都在村外等著，做好了趁黑送出去?！?/p>

姥爺生氣了：“進門先問吃的，也不問問你媳婦，還有多少吃的呢？”

妗子說：“編簍換的糠麩還有些，都做了吧。咱們自個兒好說?！?/p>

大舅就和妗子討好說：“這些日子苦了你了，鬼子還常來嗎?”

妗子說：“常來，三三五五誰敢惹，沒治了?！?/p>

大舅說：“好，這就治他們。”

妗子問：“你們從哪兒來？去了這么些日子。”

大舅說：“從路西大山里，這回我領(lǐng)來了武工隊。鬼子再三三五五的下來，讓咱爹到葦塘東，去找打漁的麻桿王三，這事一定要保密。”

人們看看炮樓，再看看麥子地，惶惶地期待著。

五個日本鬼子，頭戴戰(zhàn)斗帽，身背大槍，順著大堤來到下楊莊，大搖大擺就進村了，見雞抓雞，見豬抓豬。剛進一個人家的院子，忽然從后院躥出十幾個穿便衣的八路，左手握著盒子槍，右手掄起大刀片就砍。五個鬼子還沒有反應(yīng)過來，就有四個腦袋搬了家。有一個鬼子機靈，扔下大槍跳墻跑了。

大家喊：“抓住他?！?/p>

我大舅說：“別追了，這離炮樓不遠，快收拾一下尸體，趕緊撤?！?/p>

鬼子還沒進村時，我姥爺就去葦塘找到麻桿王三，要不武工隊怎么來這么及時。村里有人看見鬼子的尸體，幫助用席子卷了，拉壕坑里埋了，就有幾個年輕人背上鬼子丟下的三八大槍，跟上武工隊去了。

從此，村里成立了“青抗先”，抗日政府發(fā)動老百姓搶收麥子。這時候，日本鬼子也在大平原上開始了一場空前殘酷的“大掃蕩”。

平原的夏夜，葦塘的青蛙正在產(chǎn)子，咕呱亂叫，搶收了一天的人們再也不能安靜睡覺了。半夜里，大舅又來敲窗欞子，開門的還是大妗子。

“來了多少？”妗子問。

“就我一個。”大舅掩身進屋，“有吃的嗎，我餓壞了?！?/p>

“回來先問吃的。”妗子嗔怪說，聲音還是關(guān)切的，“怎么就你自個兒，他們呢？”

“我們在突圍時被打散了，有兩個同志犧牲，剩余我自己白天藏在麥地里，餓了吃麥穗，跑了五天才到家。”

“那我先給你下點面湯，剛搶下的麥子磨了點白面，你就趕上了。”妗子這么說著忙打水和面。

片兒湯做好了，大舅捧過碗來就吃，沒等盛第二碗一碗已經(jīng)吃光了，像得了餓癆似的。

我姥爺一旁說：“到家了，慢點吃。餓壞了的人不能一下吃得太飽，沒餓死倒撐死了?！?/p>

吃完片兒湯，姥爺說：“你就上炕歇歇，我上房給你瞭著點兒去，小鬼子說不上什么時候過來。”

“爹，我想麻煩你跑趟上楊莊，趁黑去，找到打鐵的大老黑，就說我回來了，有要緊事商量?！?/p>

屋里剩下我大舅和妗子，不用點燈，摸黑上炕。

“這些日子把你折騰壞了，看瘦的?！辨∽诱f。

“你也累的夠嗆，伺候咱爹。”

“那還說什么，你是為了打鬼子?！?/p>

“這筆賬還沒算完。那回，我親手劈死一個鬼子，可惜跑了一個。”

“跑的那個也沒跑了，跳墻跑進咱家院子。我正在屋里聽見咕咚一聲，隔窗看得清楚，那鬼子慌慌張張一腳踩在咱家的山藥窖口上，就掉下去了，等了一會兒不見上來，我趕緊下地，一手拿了把菜刀，一手拿了菜板，悄悄走到窖口就蓋上了，怕他上來，就近搬過擋雞窩的石頭壓上，正好跟前有把鐵鍬，緊著用墊豬圈土把窖口埋起來，知道鬼子再也出不來才住手。”

“你真行啊，干得好。那鬼子準(zhǔn)是嚇蒙了。咱爹知道不？”大舅在黑暗里吃吃地笑了。

“不知道，好幾天后才問我，墊豬圈土怎么挪地方了？我說，我挪的，下邊還埋了個鬼子，掉咱家山藥窖里了。咱爹說，怕是早憋死了。刨開看看，鬼子蹲著死的。我和爹就把山藥窖實實地埋死了。現(xiàn)在想起來心里直噗通，又想鬼子那么禍害中國人，又不解恨?！?/p>

“你也為抗日工作了，那鬼子要真跑回炮樓，咱村該遭難了。”大舅興奮地說。

“別說了，一晃天該亮了，快把衣服脫了，痛痛快快歇一覺。”

“我不敢脫衣服，有了情況再穿不趕趟。”

“你還嫌我嗎？”

“嫌你不對，我在路西受過訓(xùn)，咱們都要恨日本鬼子?！?/p>

“咱們成親這么些日子，你連我的身子都沒摸過。”

大舅覺著對不起妗子，就把妗子摟過來，妗子就給大舅解衣服。妗子摸到大舅腿上扎著一塊布，問：“這是怎么了？”

“不怎么。日本鬼子后面追，我在前面跑，直到跑出包圍圈，坐在麥子地里，覺著腿肚子發(fā)脹，扒開褲腿一看，原來有個子彈卡在小腿肚子上。那子彈可能是飛得沒勁了，進去多半還露個頭兒，我就用牙把它咬出來。還好，沒出多少血，就是走路有點不得勁了?！?/p>

“哎呀，我的媽呀！”妗子驚哭了，“沒要你的命，還說不怎么的。點燈看看，我再給你包包。”

“不用，不礙事?！贝缶艘衙摴饬艘路?，使勁摟住妗子的身子。

妗子哭著說：“你就這么不顧自己的身子，在家好好養(yǎng)幾天吧?？上В以俨荒芙o你生個孩子了?！?/p>

葦塘里的蛙又起勁地叫起來：咕呱，好啦，開船，走吧……

夏至夜短，這亮天前先黑一陣子。就在黑一陣子那會兒，日本鬼子就包圍了村子，哐當(dāng)哐當(dāng)砸門，不是好聲地叫：“集合集合，街當(dāng)間集合，不去死了死了的。”

妗子一聽這動靜，頭皮直發(fā)乍，有些慌神：“這可怎么辦？”

“狗日的又來了，我的家伙呢？”大舅一撐身子站起來，找他的盒子槍。

“拼不得。你腿上的傷沒好，又你一個人。”妗子扶住他，“你裝病，我扶你，咱們一塊混在人群里?！?/p>

男女老少幾百口人，被趕到街十字路口，男人分一堆，女人孩子分一堆。四個街口支著機槍，日本鬼子端了刺刀圍著，一個挎指揮刀的鬼子嘰里咕嚕說了幾句，一個漢奸說：“大日本皇軍說，你們里頭誰是八路，快站出來。誰要指出來優(yōu)待大大的，要不然，皇軍就給你們厲害看看，那時候就晚了。”

人群里一點動靜也沒有，麥田吹來的風(fēng)撫著人們的臉。只聽見鬼子的皮鞋來回踩動土地和槍刺碰擊發(fā)出的聲音。人們的心提起來，看著鬼子怎么下手。

“你們都不說話，那就看我給你們變個戲法，八路就出來了。”一個漢奸先走到女人前面，站到一個上風(fēng)的墻頭上，拿出來一個瓶子，拔去塞子，一股黃煙隨著麥田刮來的風(fēng)飄向女人們。女人們開始還瞪著眼看鬼子玩的什么把戲，接著聞到一股甜味兒，甜味兒變成辣味兒，眼睛流淚，喘不過氣來。

“他們放毒瓦斯了?！比硕牙镉忻靼兹撕傲艘宦?。

前面的女人還有幾個孩子倒了，女人們向后涌，擠到后面墻根哭作一團，不斷有人倒下去。

鬼子們獰笑了一陣，那個漢奸又來到男人們跟前：“看見了吧，不交出八路，統(tǒng)統(tǒng)死了，這是何苦呢？”

莊稼漢子們一個個面如沉水。鬼子從前面拉出來一個。

“你的看看，誰是八路？”

漢子看看男人們，又看看女人們，眼里流下淚水，知道自己快完了，臉上透出了悲涼，說：“不知道?！?/p>

“呀！”端刺刀的鬼子照著漢子的心窩刺過去。漢子也沒掙扎，一頭撲倒在地上，用嘴死勁咬住土地，十個手指漸漸插入土地，鮮紅的血也滲進土地。人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把老百姓圍在一起，用屠殺嚇唬老百姓，日本鬼子總用這辦法，老百姓也知道他們沒有別的辦法。這辦法也不是總有效。那天我也在場。聽說我大舅回來，我媽領(lǐng)著我去看他，大舅還對妗子說：“咱把小四兒養(yǎng)著留下來怎么樣？”妗子說：“那得問姐姐。”我小名叫小四，我媽對我說：“四兒，你愿意跟大舅、妗子他們一起過嗎？”我說：“愿意?！本瓦@么的我留在了姥爺家。出事那天，我也跟大舅和妗子他們?nèi)υ谝黄?，妗子死勁地摟著我，我也聞到了那股又甜又辣的氣味兒，昏迷過去。幸虧鬼子撤走的早，鬼子剛走，有明白的人說，快給中毒的人喝涼水，涼水解毒，我命大活過來了，有幾個孩子灌了涼水也沒活過來。

當(dāng)時，一場屠殺已經(jīng)不可避免，人們當(dāng)然也發(fā)抖，往一堆擠。我大舅卻往外擠，擠出人群有點站立不穩(wěn)，說：“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我就是八路軍的武工隊?！?/p>

“牙希！”鬼子獰笑，“你的，還有？”

“那邊，八路大大的?！贝缶苏f著往西邊一指，“你們就要完蛋了?！?/p>

“呀！”端刺刀的鬼子對準(zhǔn)大舅，挎刀的鬼子擺擺手，“不要，他的帶路?！?/p>

正巧，東邊大淀葦塘上空傳來五六聲槍響，大舅先是一愣，莫非麻桿王三他們知道了消息。鬼子再顧不上百姓，把大舅反綁雙手，用繩子牽住，押上前邊走，大舅臉上掛著冷笑。

我大舅被鬼子帶走后，我姥爺?shù)念^發(fā)一宿功夫全白了。我妗子從外邊回來對姥爺說:“他死了?！?/p>

“誰說的？”姥爺明知抓去就活不了，但還不相信就死了。

“炮樓上做飯的，是二大伯捎信告訴我了?！?/p>

“怎么死的？”

“爹，別細問了?！辨∽涌藜t腫的眼又紅起來，“該死的鬼子，用洋馬拖回炮樓，灌涼水壓櫸子，一點一點把他折磨死了?！?/p>

“死的人在哪兒？”姥爺?shù)难垡呀?jīng)直了。

“扔到炮樓東大溝里?！?/p>

“人死了，也是咱的人喲。”

“怎么辦？”妗子也直著眼想，“不能就這樣拉倒?！?/p>

夜黑天，妗子一個人摸黑去東大溝，這里的路她是熟悉的，走過千百遍。平原靜得像死了一樣，炮樓就在眼前，槍眼里閃著鬼火，能清楚聽見炮樓里的吆喝聲。妗子開始向前爬，按著二大伯告訴的，她找到東大溝那棵歪脖子老柳樹，摸到那個人，又摸他的腿，腿上還包著她纏過的布，這個人就是大舅。妗子來不及細想，也顧不上哭，就把大舅拖到背上，往回爬，前幾天，背上的人還緊緊地抱過她，那是個真正的男人，一生忘不了的男人。今天卻是她背著他，份量那么重，越背越沉。她咬著牙爬，嘴里淌下血來。

亮天時，妗子推開家門，一頭撲在地上。姥爺趕緊把她扶起，送到炕上。妗子渾身是土，臉上的土都被汗水沖成一道一道。

“背回來了?！辨∽雍冒胩齑^氣來。

“你不該自個兒去?！崩褷斝囊餐础?/p>

“都去出了事，都得搭上?！?/p>

“人放哪兒？”

“咱家麥地里?！?/p>

后來，姥爺家的麥地中間起來一座新墳。每年春苗長起來的時候，墳上的草也綠了，其間還開出幾朵粉嫩的小喇叭花，在風(fēng)中搖曳，仿佛向人們訴說什么。年復(fù)一年，往事如煙。我們記住了媽媽的話，我也是姥爺?shù)暮蟀　?/p>

（責(zé)任編輯 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