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劉光照結仇是小學三年級的事情。
我和劉光照同桌,從上一年級時就這樣。別看那家伙長得其貌不揚,可挺受老師的喜歡,竟讓他當了我們班長。看把那家伙神氣的,一會兒報告張三不講衛生,一會兒報告李四不安心聽講,專愛跟老師打小報告。同學們暗地里管劉光照叫“馬屁精”、“狗特務”!外號起了一大堆!可沒有人敢跟劉光照作對,除我之外。
我有點瞧不起劉光照,總想著找個機會煞一煞光照的囂張氣焰,讓他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可我的學習成績不如他好,號召力不如他強,就是身高也比他矮了幾厘米!拿什么把他的囂張氣焰比下去?那是入夏后不久的一天,男同學都穿上了短褲。穿短褲的最大好處是省事和衛生。當時校園里流傳著兩句順口溜:穿褲衩的漏斗風,空氣流通講衛生!那一節課是自習課,班主任老師坐在講桌前低頭批著作業,我心不在焉地看著書,一抬頭看見了劉光照的褲衩。他穿的褲衩有點肥,能從褲腿看到他的大腿根!就在這一刻,我的腦海里出現了一個很流氓的想法,我碰了碰劉光照,小聲跟他說:“咱倆比一樣東西,誰的東西大誰就是大爺!”劉光照說:“比就比!”于是我就把手伸進了我的短褲的褲腿,把自個兒那家伙掏了出來,跟劉光照說:“比你那家伙大不?”劉光照沒回答我的問話,竟然站了起來喊了一嗓子:“老師,趙順才上課往外掏雞巴!”他這一喊不打緊,好多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老師走了過來,把我從座位上拉出來,推到教室外面,轉身“嘭”的一聲關上了教室的門。
更倒霉的事情還在后頭。
我在教室外面一直站到上午第四節課下課鈴響,這也是上午放學的時間,我拔腿朝校門口走,班主任卻追了上來叫住我:“趙順才你回來!”我只得轉過身朝著她。她沖著我說:“跟我走!”以為她會把我帶到辦公室訓我一頓,哪知道她卻帶我到了學校大門口。她讓我站在大門口的中央,她站在大門口的一側。她不訓我,就那么讓我站著。那個時間正是老師、學生們回家吃飯的時間,幾十個老師幾百名學生都從那個大門走過。大多數的人對老師讓學生罰站這種事情司空見慣,但也有一些好事者對老師讓學生到大門口罰站感到好奇,有人問我們班主任:“他咋啦?”“他”就是我,趙順才,沙河小學三年級的學生。我的班主任回答都是那么一句話:“辦了天底下最見不得人的勾當!”那些老師們就朝我投過來異樣的目光,對班主任的話表示懷疑。“就他,乳臭未干!”高年級的學生也挺好奇,跟我們班主任刨根問底:“啥是天底下最見不得人的勾當?”班主任便揮揮手:“去,去!”
我一直低著頭,全身冒汗。那些人的話一字不漏地傳到我的腦中。前些日子,學校剛剛處理過一個高年級的學生,他也做了天底下最見不得光的勾當。在市里的影劇院去了女廁所,讓在廁所里方便的一位大姐抓了個現行送到了派出所。我真悔呀!我怎么會冒出那個想法,跟劉光照比什么誰的家伙大誰是大爺!怎么就沒想到比那家伙也是天底下最見不得人的勾當。
好長一段時間,我在校園里抬不起頭來。總覺得有人在我的身后指指點點:“瞧,那小子就是辦了天底下最見不得人的勾當的家伙!”
斗轉星移。一晃,我和劉光照長大成人了。
劉光照的運氣比我好,中專畢業被分配到鄉政府,當上了團委書記。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趕上鄉里成立文化站,我參加了招聘考試,當上了文化站的站長。文化站和團委常聯合搞一些活動,我和劉光照的來往就多了些。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小學三年級的那件事情,但我有時候會想起那件事情。跟他在一起時就感覺到有點別扭。有一天,劉光照到了我的辦公室,一本正經地跟我說:“順才,我要跟你說一件事情。”我說:“你是領導,有什么事情盡管吩咐。”他說:“我是求你幫忙的,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我說:“你放心,只要我能幫上忙,我一定會盡全力。”
劉光照猶豫了老半天,才把事情說出來。
“我想,求你跟你妹妹說說。”劉光照說。
我的妹妹趙梅中師畢業后分到鄉中當英語老師,兼校團支部的書記,因為跟劉光照有上下級的關系,常有來往。但我沒有料到劉光照會想到跟我的妹妹搞對象。聽他那句話的意思,肯定是他看上了我妹妹,又不敢自個兒跟我妹妹說,才求我來做媒的。他倒是挺會選人。我跟他說:“虧你還是男子漢,還是做團的工作的,怎么到了這事上就成了縮頭烏龜!要說,你自己去說,我妹妹最看不起沒有勇氣的人!”
劉光照顯然有點急,說:“不是我要追她,是她纏著我!”
我的臉上有點發燒。按說,我妹妹長得漂亮,工作單位不錯,找個比劉光照條件好的不是什么大問題。為何要纏著劉光照?我有點不相信:“胡說,你小子若是沒有歪心眼子,我妹妹會看上你?”
劉光照說:“順才,我真的沒騙你,真是你妹妹追我的,她都給我寫過三封信了。”說著,那小子真的從衣袋里拿出一封信遞給我:“不信,你看。這是她昨天給我的信!”
我拿過來看了,果真是妹妹寫給劉光照的情書。丟人,丟人!妹妹怎么就如此小瞧自己!這我就有點鬧不明白了,既然是我妹妹追劉光照,劉光照讓我跟我妹妹說什么?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有情,她有意,不是正好嗎?
“我想求你跟你妹妹說說,別再有這樣的想法了。”劉光照說。
我以為我聽錯了,或者是耳朵出了問題,傻不啦幾地問劉光照:“你說啥?”
“我不會跟你妹妹搞對象的!”劉光照說。
“為啥!”我挺生氣地問:“不是因為小時候我跟你比誰的家伙大誰的家伙小那件事情吧?”
“我就是因為那件事情!”劉光照說完這句話,把我妹妹給他的信丟在我的辦公桌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劉光照丟下的那封信拿回家,交給我妹妹,跟她說,天涯處處有芳草,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在劉光照一棵樹上吊死!妹妹拿過那封信,什么也沒說。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哪知道,幾年后,我妹妹和劉光照竟然登記結婚了。那時我已離開文化站到北京讀書。因為請不下假來,沒有回去家參加劉光照和我妹妹的婚禮。
一晃十幾年已過了,妹妹一直沒要孩子。我這當哥哥的也不好直接問妹妹咋樣,只是聽我母親說,妹妹貧血,醫生說不能生小孩。光照為了妹妹的身體,也不想要小孩。我挺為光照的做法感動。
去年,光照出車禍離開了我妹妹。好在妹妹沒有孩子,四十出頭跟三十多歲的人一樣年輕。就有人給牽線同一位離了婚的教育局干部結了婚。前幾年,我回老家,母親告訴我說,妹妹懷了小孩。我提醒母親,妹妹貧血,又這么大年齡了要小孩會有危險的。跟劉光照在一起時都沒要小孩,咋這么大了還要孩子?母親說:“你這當哥哥的太粗心,哪是你妹妹貧血啊,你妹妹身體好著呢,是劉光照不行,他那玩意小時候爬樹,給擠廢了。”
我感嘆,妹妹肯定在結婚之前就知道這件事情。我猜測,劉光照讓我跟我妹妹說的就是這件事,我沒有聽明白他的意思,他只好自個兒跟我妹妹說了。那時候我的妹妹是為了愛而不顧其他的呀!
都怪我當時有點糊涂,沒有聽出劉光照那句“就是因為那件事情”的弦外之音。
怪不得當初他不敢跟我比誰的家伙大誰的家伙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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