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論我國法官繼續教育的困境與出路

摘要：受制于特殊的歷史背景，我國法官繼續教育最初是以學歷教育為任務的；2001年以后開始服務于法官職業化的目標，向法官在崗繼續教育轉型。然而，由于法官來源大眾化與法官職業化精英化相沖突、法官職業化的路徑不清、繼續教育體制缺乏活力等因素，我國法官繼續教育的發展面臨困境。要在困境中尋找出路，應當以解決以上問題為切入點。

關鍵詞：法官；繼續教育；困境；出路

中圖分類號：G720 文獻標識碼：A

一、我國法官繼續教育的進程

我國初次意識到法官繼續教育的重要性，是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在1979年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提出發展社會主義民主、健全社會主義法制之后的二、三年間，法院干部數量以空前的速度增長，然而法官職業素養的低下使法院功能的發揮備受阻滯。提高法官的業務能力成為當務之急。1985年最高人民法院設立了全國法院干部業余法律大學，同時提出了全國法院干部文化結構的“789計劃”，即到十年之后的1995年，全國法院干警大專以上文化結構要達到全體干警的70％、審判人員的80％、法院院長副院長90％。全國法院干部業余法律大學在省級、市級法院設立分校，1985年即招生3萬余名(學歷教育)，短期培訓十萬余人次。1988年，以培養具有較強審判工作能力的高級法官及其后備人員為目標的“中國高級法官培訓中心”由最高人民法院與國家教育委員會聯合創辦，該中心的定位是“大學后繼續教育的基地”，依托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開辦進修班，并為法院定向招收和培養研究生，以實現學歷教育和崗位培訓相結合。1997年，國家法官學院在全國法院干部業余法律大學和中國法官高級培訓中心的基礎上成立。學院的主要任務是法官培訓，同時也承擔大學本科及?？茖W歷教育。2001年，在快速發展壯大16年之后，全國法院干部業余法律大學完成了歷史使命，在機構改革的大背景下被撤并。其間，全國法律業大共培養審判專業證書生8.2萬人，使法院干部隊伍大專以上文化程度的人數由最初的7.2％提升到80％，審判人員中大專以上文化程度接近100％。

以為法官“補課”及學歷教育為主要任務的全國法律業大的解散，其實就意味著我國法官繼續教育的轉型。最高法院《2001年——2005年全國法院干部法官培訓規劃》以及《法官培訓條例》(2001年1月1日起生效)的施行，標志著新時期的法律繼續教育的戰略重點，已經發生了變化，即“從學歷教育為主向崗位培訓為主轉變，從應急性、臨時性的法官培訓為主向系統化、規范化的法官培訓為主轉變，從普及型培訓為主向職業化、精英化培訓為主轉變?！睋?，自2001年始，以國家法官學院為龍頭、以省級法官培訓機構為核心、以市地級層次法官培訓機構為重要補充的三級培訓體系得以逐步確立。

二、我國法官繼續教育的困境

(一)法官來源大眾化與法官職業化精英化的沖突

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百廢待興之時，各種層次和背景的人被充實到各級法院，承擔起維護社會公平正義的重任。比如初中畢業生、高中畢業生、轉業軍人、劇團演員等等，在特殊的歷史時期匯聚在法院，逐漸成長為日后中國各級法院的主要審判力量。全國法律業大以及其他一些培訓機構，為已進入法曹但對法律知識所知甚少的法院干部，進行了拉網式的補課，使他們具備了基本的法律知識和審判技能。應當來說，這個時期法官來源的大眾化，使得繼續教育承擔起了學歷教育的職能，繼續教育的體制(所謂業余大學即以大學學歷教育為旨歸)、內容(法律、法規)和方法(課堂講授為主)，都與此任務緊密相關。

業余大學撤并之時，從審判人員中大專以上文化程度接近100％這個比例來看，法律知識基礎教育已經基本補全。因此國家開始關注系統化規范化的法官崗位培訓，把法院培訓認定為一種直接為法院審判工作服務的職業教育，一種與高等院校學歷教育相銜接的后續教育和終身教育，以建立一支高度職業化以及精英化的法官隊伍。

但是，與高度職業化以及精英化的期取相背的一個事實是，我國法官的來源依然在不能算低的程度上保持了大眾化的特色。從2001年開始實行的統一司法考試，意在提高法官任選門檻，促進法官隊伍的職業化建設。這一政策在大城市有了不小的正效應，但在相當多的二線、三線城市，通過司考才能進入司法機關的理想狀況尚難實現。而且司法考試對報考資格沒有設定專業背景，任何專業的本科畢業生都可以參加司法考試，從理論上看也使得法官來源更加多面，而與高度職業化的要求拉開距離。

在此基礎上來看我國法官的繼續教育，在采取新的模式適應培養高度職業化法官的需求的同時，在很大程度上還會延續業余大學的模式：雖然不以學歷為目標，但內容上依然是“補課”——補法律和法學的基本原理與理念、補對法律法規的正確解讀與適用、補審判的基本技能；方法上依然是傳統的課堂教學，以對條文的注釋分析為主要手段。換言之，我國目前法官繼續教育中許多備受指責的問題，其實也部分地受制于教育對象的特殊性。比如，我國法官自身尚未樹立起終身教育的觀念，因此法院不得不把接受繼續教育作為法官應予履行的一項義務，各種培訓項目常向各級法院攤派名額；而美國等國家法官常主動參加各種繼續教育，并自主選擇培訓和教育的項目和課程。如果不能根本改變我國法官來源大眾化的特點，則法官繼續教育的現狀難以有很大的變化。

(二)法官職業化的路徑不清

法官高度職業化的要求與法官來源大眾化的矛盾，使得法官繼續教育的目標定位難以清晰持久。法官繼續教育是一種依附于法官的制度，但是，我國目前究竟需要什么樣的法官，如何選拔法官，法官晉升需要什么條件，這些問題都存在不小的爭議。我國目前的法官素質狀況，是否有益于法官的職業化?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則如何保證法官素質繼續維持這種水平并且在將來有所提高?如果回答是否定的，則要探悉其中原由然后作出相應的法律政策的改變。這些問題，現在也遠未達成共識。比如，法官精英化一直是法律人孜孜以求的目標，但是，法律界之外的各方力量對此持堅決的異議，認為中國國情要求法官走大眾化的道路，這種反對和爭論使得法官繼續教育的目標一直處于比較模糊的狀態，并影響了法官繼續教育的價值定位以及教育工作的深入展開。

另外，法官職業化的關鍵何在，是提高任職標準，加強職前培訓，還是把全部的重心放在在崗培訓?這也是關系到繼續教育的目標和任務的問題。如果象有的學者指出的那樣，法官職業化是法院準入資格的問題，解決這一問題的路徑應該是嚴格準入標準，加強任職前的職業培訓……在操作層面上，職前培訓、實踐經驗積累是最重要的職業化途徑。那么，法官繼續教育應當以法官職前培訓為重要任務，以總結和傳播司法經驗為中心。但是，目前對法官職業化的認識還不統一，相當多的人還延續著提高法官學歷學位(在本、?？茖W歷解決之后，更多的法官已經或正在向碩士、博士學歷努力)、豐富法官學識(比如，外語水平、出國考察)的思路，法官繼續教育也圍繞著這些任務展開。

(三)繼續教育體制缺乏活力

2001年我國法官教育由學歷教育向崗位培訓轉型，但教育體制仍仿照以前業余大學的模式，由中央、省級、地市級培訓中心構成三級培訓體系，上級統轄領導下級、下級服從遵照上級。這種機制對于貫徹中央的政策、精神及原則有很重要的意義，但也對各級培訓中心的自主性造成了限制。實踐中往往由上級培訓機構制定培訓計劃，強制要求下級法院及培訓中心予以執行。下級培訓中心也往往從各方面仿照上級培訓中心，以求與上級機構保持一致。并且在法官繼續教育問題上行動比較被動和遲緩。從這個意義上說，全國實際上只有一個培訓機構、一套培訓模式。因此，法官繼續教育機構缺乏創新意識，不能根據法官的實際需要打造個性化的培訓方案，整個繼續教育體制缺乏活力。

法官培訓機構與同級法院的關系，進一步限制了法官培訓機構的自主性。我國法官培訓機構，不僅受上級法官培訓機構領導，從體制上也隸屬于同級法院。這體現在：法官培訓機構的培訓計劃，需要經過所屬法院政治部門的審批，經費也由審批部門撥付?！斑@種體制解決了法官培訓經費來源的保障問題，但是一旦雙方溝通或協調不好，就會出現計劃與執行的脫節，同時，也難免會出現審批職能部門讓于什么法官培訓機構就干什么的‘一撥一動’現象，容易造成雙方的推諉、扯皮，同時造成了教育資源閑置與浪費?！绷硗猓ü倥嘤枡C構的人事管理與職稱評定也受制于所屬法院，培訓機構的各項管理也有著濃厚的行政色彩。這些使得培訓機構的自主性和靈活性很難發揮。

在法院系統的各級官方培訓機構之外，我國也沒有非政府的法官培訓機構與之構成競爭，這也是法官繼續教育長期以來在培訓內容、教學方式、服務質量等方面未能顯著提高的一個重要因素。各級培訓機構也有與高等法學院校合作進行法官培訓的項目，但這畢竟并非常態，法學院的培訓還只處在一定程度上予以補充的地位，而且常常以官方培訓機構的合作者而非競爭者出現。至于民間培訓機構，更是付之闕如。培訓市場單一化，培訓機構缺乏競爭，也使得官方培訓機構產生了一般壟斷機構所不能避免的各種弊病。

三、解決我國法官繼續教育困境的切入點

我國法官繼續教育不盡如人意處非常多。但是，我們應該意識到，這些問題只是法官繼續教育中的細節和末端環節，它們的解決，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上文提到的沖突與困惑。因此，解決我國法官繼續教育中的困境，應當以澄清認識、明確目標、開放體制為切入點。

(一)澄清認識

應當認識到我國法官來源大眾化對法官繼續教育的影響。教育會起到引導和塑造教育對象的功用，但其本身也受到教育對象的制約和影響。法官來源大眾化，是我國的一個特色。這在我國是由特定的歷史情境以及現實狀況所決定的。西方各發達國家，無論是大陸法系還是英美法系，法官都自社會的精英階層中選拔。美國的法官往往由功成名就的律師擔任；德國的法科畢業生在通過國家統一考試、參加為期兩年的專業實習、通過淘汰率極高的州復試之后，又經過3－5年的見習階段，才可以成為正式法官。我國與美、德等國的法官繼續教育的目標、內容和方式上的差異，從因材施教方面來看，是有一定的合理性的。因此我們不能急于借鑒美、德等國的教育模式和方法，比如為法官們開辦文學、哲學高級研修班等，而應立足我國的法官素質狀況，找出我國法官的教育需求，探索更加有效的法官繼續教育的模型和方式。另外，就我國內部而言，不同地區之間法官的來源組成也差異很大。東部法院的博士法官已經為數不少，西部法院的法官們還未通過司法考試。因此不同地區的法官繼續教育的目標和任務，應當有所區別，以服務于不同的實際需要。

(二)明確目標

美國的法學院學歷教育，是以培養律師為基本任務的，法學院的課程設置、教學方式都圍繞著律師職業進行；法官的“職前培訓”，在律師職業過程中已經得到極好的完成，因此，美國的法官繼續教育側重于在崗培訓，重視司法實踐經驗的總結和傳播，也重視法官學識的擴展。德國的法官在法科畢業生中遴選，因此特別強調對入選的法科生的職前培訓，在崗培訓也受到重視，以提高司法技能、增進司法效率為目標。美、德的具體方法不同，但基本思想是一致的，即司法是理性與經驗結合的藝術；實踐理性是法官職業化的核心。我國法官的遴選，從現階段以及未來的發展來看，以幾乎沒任何司法實踐經驗的法科畢業生為主，因此也應當加強對法官的職前培訓。而我國目前恰恰忽略了對法官的職前培訓，在實踐中產生很多弊端。因此法官繼續教育應當糾正這種趨勢，以法官大學后、任職前的培訓為重點，從源頭上推動我國法官的職業化進程。

就在崗培訓而言，同樣應當貫徹以培養和提高法官的實踐理性為核心。大學教育由于自身的局限，在培養法官的司法經驗、審判技能方面不能有很多貢獻。法官繼續教育機構應當注重調查和總結經過一批又一批法官的共同努力，逐漸形成的法官思維、法律方法、司法技術，以此作為培訓的內容，以期我國法官隊伍能夠具備應有的職業傳統和職業氣質。以提高法官的實踐理性、司法技能和效力為目標，則在培訓課程的設置上應當針對審判實踐中的難點、切合法官的審判實際；在培訓方式上應當注重案例教學方法的應用，在培訓教師的選擇上也應考慮教師的司法實踐經驗，比如選聘資深法官授課。

(三)開放教育體制

如上所析，我國法官繼續教育體制，從內部來看受到層層制約、難以發揮自主性與靈活性；從外部看缺乏有效競爭機制，繼續教育機構缺乏足夠的外在、內在動力發展靈活高效的教育模式。因此，我們建議打開現有的法官繼續教育的封閉體制，引入競爭，使法官繼續教育機構實現市場化運作，以實現教育資源的合理配置。市場化運作的模式必然會促使法官繼續教育機構增強對市場需求的敏感性，及時應對司法實踐中的問題和挑戰，開發新的教育技術，提供優良的教育產品?，F在困擾我們的許多諸如內容陳舊、方法過時的細節問題，必將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