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我才知道,我出生的那個叫做北塔山的地方盡管不被人知,但在牲口的世界里卻是名聲在外。每年初冬,數以千萬計的牲口從阿爾泰山西邊經北塔山遷徙至阿爾泰山東邊的沙地中去過冬;冬末,又從阿爾泰山東邊的沙地經北塔山遷徙至阿爾泰山西邊廣闊的夏牧場去度夏。它們一年兩度大舉遷移,讓北塔山一次次天地蒼茫,舊年塵土飛揚。北塔山的記憶也就總是從時空深處溢出來,又流向另一段不可預知的時光。在北塔山上,如果一只麻雀目睹了一次大遷徙,一生差不多也就結束了。在一支浩大的遷徙隊伍前,它的旅程不過是飛過了一片飛塵。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時間與生命好像永遠不可預測——在一只麻雀從天上掉下來的那一刻,遷徙的隊伍中竟也常常伴隨著一個牲口的死亡。生存之路,萬里迢迢,走下去,才是盡頭,如果走不動了,只好躺下,路到此為止。
我的綿羊薩爾巴斯,正是這樣的一個落伍者。
那一年初冬,羊群又到北塔山,薩爾巴斯便走不動了,不得不被它的主人留在我們家。
那牧人說:薩爾巴斯天生就是一只弱生的淘汰羔子,若不是阿勒泰夏牧場的水草好,它很難活到秋天。瞧它,弱生畢竟是弱生的!從夏牧場下來沒有多長時間,它的體力就已經抗不住跋涉的勞頓。看它現在的模樣,肯定走不到沙地,所以既然到了北塔山,索性留下它,免得死在路上廢了!不過,好好飼養一冬,或許到明年開春還能會上點膘。如果是那樣,來年青黃不接時,你們一家好日子便不成問題,不愁吃不到葷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