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科第,壯年戎馬,中年封建,晚年洋務,在接近生命的終點之時,這位垂暮老者再難有發奮之舉。更何況,在歷史的大賭局中,他輸得身敗名裂。他只能將再造國家的希望寄托于更為年輕的一代。
1895年初夏的一天, 77歲高齡的京劇名角劉趕三在北京一家戲園登臺獻藝。劉趕三是有名的丑角,除插科打諢的功夫了得之外,還以敢于嘲諷權貴,抨擊時弊,廣為人推崇。就在劉趕三在戲臺上表演時,突然想到時下的國恥,便即興來了一句臺詞:“拔去三眼花翎。”
這明顯是一句嘲罵當朝重臣李鴻章的話,當時,割讓臺灣、遼東,賠款2萬萬兩的消息傳來,舉國憤慨,朝野沸騰。李鴻章一下子成了全國的公敵,仿佛不責罵李鴻章就不愛國似的。大大小小的報紙上擠滿了他的照片,要求懲辦李鴻章的奏折則雪片般飛向光緒皇帝的案頭,而更有許多人宣稱將不惜一切代價暗殺李鴻章,以“雪奇恥大辱”。在不斷地經歷戰敗求和的屈辱之后,整個民族很容易感染上這種急切“雪恥”的情緒。
這一句即興發揮的戲詞里,“三眼花翎”成了無盡的羞辱。而在此背后,不僅僅是晚清一代重臣盛極而衰的個人命運,也是整個國家改革努力的失敗。
三眼花翎
李鴻章的“三眼花翎”得來時間并不長。1894年,慈禧要過六十歲大壽,剛過正月初一,慈禧便“殊恩特配”,將一班大臣都加官進爵一番,以示普天同慶,于是,李鴻章被破格授予“三眼花翎”的榮譽。“三眼花翎”,對漢人來說幾乎是至高無上的尊榮,之前只有滿族貝子或以上貴族獨有,即便是他的恩師曾國藩也只是獲授過雙眼花翎而已。這一刻,李鴻章達到了一生功業的頂峰。
而為了這一刻,李鴻章幾乎付出了50年的努力。早在1843年,年僅20歲的李鴻章離開家鄉奔赴京城準備參加來年順天府鄉試的路上,李鴻章寫下了10首《入都》詩,后來廣為傳頌。他懷著報效天下的強烈愿望寫道:“一萬年來誰著史?八千里外覓封侯。”盡管李鴻章第一次科舉并未考中,但在這些詩句里,一種氣宇軒昂、縱橫捭闔的氣概已是噴薄而出。
曾國藩見到少年李鴻章時,這樣評價:“少荃天資與公牘最相近,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于藍也未可知。”正如此,步入仕途后,不管是在曾國藩幕下出謀劃策,還是獨當一面平發平捻,李鴻章的才能、謀略都顯露無疑。為官之路上,李鴻章左右伸張、如魚得水。正如他晚年所言:“予少年科第,壯年戎馬,中年封建,晚年洋務,一路扶搖。”

像傳統儒學所要求的官員的樣子,李鴻章在仕途上青云直上的同時,也常常肩負著一種以天下為任的使命感。當時兩次鴉片戰爭的失利,已給這個民族帶來了深徹的恥辱與災難,而國內又逢太平天國起義、捻軍作亂、匪盜四起,一時這個危機四伏的大清朝更加岌岌可危。面對日益嚴峻的形勢,當時李鴻章在給朋友的信中感慨道:“書生們空談誤國,實在可嘆。外國猖獗到了這個地步,不急切地求得國家富強,中國何以自立!”
所以,自19世紀60年代開始,在李鴻章等一批官員的努力下,一場旨在自強國家的洋務運動開展起來。而從李鴻章辦洋務的實踐看來,無論如何他交出了一份可稱得上出色的成績單:1865年,籌辦當時中國最大的軍工企業——江南制造局;1870年,建天津機器局;1872年,挑選一批聰穎子弟派往赴美留學;同年,輪船招商局在上海成立;1875年,督辦北洋海防事宜……在晚清歷史上,中國機械制造、近代的采礦、鐵路、電報、輪船運輸、紡織等行業的早期發展,無一不與李鴻章的推動、支持有關;而在辦新式學堂、派遣留學生等方面,他更是有不可磨滅的功勞。
從歷史記載中,我們可以看出李鴻章對空談事理的排斥,希望通過踏踏實實地做事,來一點點改變來國家的落后局面。對洋務自強,他充滿著信心;對殘破的國家,他也從未喪失重整乾坤的自負。
但1894年,注定是李鴻章一生命運的轉折。甲午戰敗,消息傳到朝廷,翁同龢將失敗歸結為李鴻章消極應戰以至貽誤戰機,于是惱羞成怒的光緒皇帝聽從了老師的建議,有些負氣般地頒布諭令:“著拔去李鴻章三眼花翎,褫去黃馬褂。”并削去了其直隸總督的頭銜。
這小小的“花翎”之后,凝聚的不僅僅是個人的榮辱,而是一個國家耗費數十載,歷經幾代人,以洋務訴求的改革努力。而這一刻,一切都煙消云散。
破滅的外援
1895年初春,北國的天氣依然有些凄寒,李鴻章踏上了赴日求和的路程。為了激勵這位備受倚重“欽差頭等全權大臣”,光緒再次賞戴李鴻章“三眼花翎”,并將之前褫去的黃馬褂一并賜還。
但這一切為時已晚了。“三眼花翎”可以發還,但一個國家錯過的機遇則不會再來。光緒皇帝希望李鴻章能夠通過外交努力來為戰敗的中國稍稍挽回些利益。他也明白,講到外交,除了李鴻章也確實再找不出第二人。
正如梁啟超所言:“要之李鴻章之生涯,半屆外交之生涯也。”李鴻章的時代,正是這個國家從傳統的納貢體系走出,邁向到近代外交的過程,其間充滿著清官員們陌生、迷茫、驚慌與不知所措的種種表情。在這個過程中,李鴻章無疑是最大膽,也最有成就的一位。他積極地熟悉著國際慣例、學習國際公約,并以一種長期在中國官場中練就的爐火純青的手段在各國之間周旋,使之相互制約。
李鴻章一生共簽下30多個條約,盡管很多條約也給他帶來不斷的非議,但作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近代意義上的外交家,他有足夠的理由來蔑視這些“外行”的無知,就在甲午戰爭之前,“外交”也一直是李鴻章頗為自詡的事情。
在李鴻章的外交生涯中,最為人詬病的就是他一味“求和”的態度,他主張“外須和戎,內須變法。”每遇到有戰爭的端倪,他總是約束下屬克制,強調“釁不必自我開”。對外交往,他主張遵守《萬國公法》,信守條約,因為他相信,只要中國以誠對待西方國家,他們也能以誠對待中國,以此就能夠保持一個穩定的局面,贏得發展洋務的空間和時間。即便是偶然產生沖突,他也寄希望于各國的調停。
這番慘淡經營,自然容易引起清流派的攻擊。委婉者說他“隱忍”,激憤者直接就罵其“誤國”。但李鴻章依然置之不理。直到中日臨戰,李鴻章依然相信只要中國遵守條約,就能避免戰事的發生,他電告駐日公使汪鳳藻,“韓賊已平,我不必進剿,日軍更無會剿之理。乙酉伊藤與我訂約,事定撤回。又倭韓條約,認韓自主,由無干涉內政之權,均難于約外另商辦法。”
面對日本毫無顧忌的挑釁,他冀望俄使喀西尼能夠調停。俄使開始也信誓旦旦地答應幫忙,但是經過一番利益盤算之后,又電告李鴻章,俄國只能用友誼相勸,不便武力強迫。如果說,國內的清流們的批評猶可置之不理的話,那么李鴻章賴以縱橫開闔的國際條約體系的破滅則是對其致命的一擊。
“以夷制夷”的辦法,李鴻章在國際外交場合已經運用了二十年,屢試不爽。但這一次,卻絲毫沒有用處了,無論是公法還是私情,都無法阻止外交的破產。李鴻章可謂沮喪之至。其實并不是李鴻章變得無用了,而是他所憑依的大環境已經今非昔比。如果說早二十年,李鴻章與之打交道的,還只是一個致力于商品輸出,信奉自由貿易,維護國際市場秩序的西方世界的話。那么,此時的西方各國,則已經演進為一個弱肉強食,信奉社會達爾文主義,視強力為惟一抉擇的世界。
絕望賢良寺
1895年4月,李鴻章從日本回到天津后,便稱病不出。當年8月,他進京向光緒帝匯報。光緒帝慰問李鴻章一番后,話鋒一轉,嚴厲起來:“身為重臣,兩萬萬之款從何籌措;臺灣一省送予外人,失民心,傷國體”。李鴻章無法回答,只得“引咎唯唯”,臨行前賞賜的“三眼花翎”,又一次被摘去。
不久光緒皇帝下旨詔令李鴻章“留京入閣辦事”,而當時倫敦的《特報》曾這樣評說:“入閣辦事,非尊之也;借以奪其柄,所謂飛鳥盡而良弓藏也。”
這位昔日大權在握的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欽差頭等大臣一下子變得兩手空空。那段時間,他寄居在賢良寺,仿佛朝廷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而外面不絕于耳的則是要求嚴懲“賣國賊”的聲音。
李鴻章在北京賢良寺的日子,是他一生中少有的一段悠閑時光。他很少出門訪友,來謁見的,十有八九也都被擋駕不見。從繁重的公務中解脫出來,李鴻章也第一次有了時間來反思他的人生。
他說:“我辦了一輩子的事,練兵也,海軍也,都是紙糊的老虎,何嘗能實在放手辦理?不過勉強涂飾,虛有其表,不揭破猶可敷衍一時。如一間破屋,由裱糊匠東補西貼,居然成是凈室,雖明知為紙片糊裱,然究竟決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風雨,打成幾個窟窿,隨時補葺,亦可支吾應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預備何種修葺材料,何種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術能負其責?”
在這里,我們已很難見到他早年那種縱橫捭闔的揚厲之氣,轉而換作了一種無力回天的悲涼。同時,突然的孤寂生活,也讓他更加冷靜地觀察外面的這個繁雜紛亂的世道,自己有沒有補天之才已不再重要,他發現整個天下已到了無法可補的地步。
其實,這種無奈,早在中日開戰之前,他就已經爆發過一次。當時主戰的翁同龢責問李鴻章北洋海軍為何不出戰。李鴻章半響無語,反問翁同龢平日掌管財政,每到北洋要求撥款,總是左右刁難,現在才問北洋海軍,“兵艦果可恃乎?”翁同龢又以做大臣的應該盡忠職守,不該推脫責任詰問。李鴻章再也無法忍耐,悲憤的說,“政府疑我跋扈,臺諫參我貪婪,我再嘵嘵不已,今日尚有李鴻章乎?”翁同龢這才語塞。
到了日本,他又一次被老對手伊藤博文羞辱。伊藤說:“10年前,我告訴過你,要改革。怎么到現在還沒有一點變化?”當時會議的英文記錄這樣記載李鴻章的回答:“我國的事樣樣都囿于傳統,我不能按照我希望的事去做,……我希望的過分了,而沒有實行的能力,自己深以為恥。”
如果說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認為可以在舊的體制內闖出新局,他建廠、修路、開礦、派遣留學生,相信落后的局面可以通過奮起直追的努力來扭轉頹勢,那么這一刻時他也不得不承認舊政體對自己的束縛了。
也許這時,他也明白了之前自己慘敗的原因。他的洋務、海軍,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在抱著一種從器物可以引發制度漸變的僥幸。而這種做法,到底是治標不治本的,況且當時的國家又是怎樣一個病入沉疴的機體。正如歷史學家談到:“他們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解釋說明學自西方的無非是一種技術性之事務。在各種基本的條件內,他們始終不脫離中國文化的傳統。”
“和尚”已死
就在李鴻章閑居賢良寺時,康有為、梁啟超們已經日夜奔走,召集公車上書,呼吁維新變法了。消息傳到賢良寺中,李鴻章向強學會捐款2000兩白銀,要求入會,但卻被新黨們拒絕了。因甲午戰敗而立上潮頭的一代新人,自然不愿意和這個過氣的“賣國者”發生什么糾葛。
未幾,“維新”剛剛百日,就嘎然而止。事敗后,眾多朝廷要員紛紛退出強學會,唯恐與維新派扯上關系,而此時李鴻章也亦被當作康黨受到彈劾。慈禧太后拿著奏折,對李鴻章說:“有人說你是康黨。”李鴻章回答說:“臣實是康黨,廢立之事,臣不與聞,六部誠可廢,若就法能富強,中國之強久矣,何待今日?主張變法即指為康黨,臣無可逃,實是康黨。”慈禧太后聽后默然。
李鴻章甚至托人致信給遠逃日本的梁啟超,讓他致力西學,歷練干才,以待有機會再為國效力。顯然,此時的李鴻章對自己這一代人,已經沒有任何祈求了。此時,李鴻章已經76歲,接近生命的終點,垂暮之年再難有發奮之舉。更何況,在歷史的大賭局中,他輸得身敗名裂。他只能將再造國家的希望寄托于更為年輕的一代。
1900年, 北方因義和團和八國聯軍戰事陷入混亂。此時執掌兩廣的李鴻章,再一次成為眾人矚目的對象。有資料記載,也正在此時,流亡在外的梁啟超來到廣州,拜會了李鴻章。梁啟超獻上三策:上策擁兩廣自立,回復漢族統治,建立新政權……類似的記載還有:李鴻章在廣東期間,其幕僚劉學詢曾與英國駐香港總督卜力同流亡在外的孫中山暗中聯絡,準備策劃兩廣獨立,自立為王或是總統,以孫中山來施行新政。
而李鴻章最終的回答則是,“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有人向李鴻章小心翼翼地問及國是,他說:“我已垂老,尚能活幾年?總之,當一日和尚撞一天鐘。鐘不鳴了,和尚亦死了。”說完失聲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