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改革開放推進7年之后,中國人仍然發現前路層巒疊障、迷霧重重。而在長江急流險灘的那艘船上,通往市場經濟的航道在瞭望者的眼中漸漸清晰起來。
1985年9月2日清晨6點,一聲汽笛長鳴,“巴山”號游輪緩緩駛出重慶朝天門碼頭,朝著長江三峽的方向駛去。航程目的地是武漢,行程6天。時任中國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的趙人偉正在船上。這是一艘當年3月份剛剛下水的嶄新輪船,額定載客80人,以2人標準間為主,配套有會議、休閑及健身功能,相當于三星級的賓館,“在房間里就能洗澡呢,當時算很豪華了”,趙人偉至今記得。歷時6天的 “宏觀經濟管理國際研討會”就在船上召開,后人通常把這次會議稱為“巴山輪會議”。
經濟學圈內的人們早就聽說了這次會的消息。許多人想方設法去上船聽會。因為這次會議請來的中外嘉賓都非同小可。

外國人,有美國耶魯大學經濟學教授、1981年度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詹姆斯#8226;托賓,那句“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到一個籃子里”名言的講述者;英國劍橋大學教授、格拉斯哥大學名譽校長阿來克#8226;凱思克勞斯;英國牛津大學安瑟尼學院高級研究員弗拉基米爾#8226;布魯斯;聯邦德國證券抵押銀行理事長奧特瑪#8226;埃明格爾;匈牙利科學院經濟研究所研究部主任諾什#8226;科爾奈;南斯拉夫政府經濟改革執行委員會委員亞歷山大#8226;巴伊特;日本興業銀行董事、調查部部長小林實等。堪稱是一群當時世界一流的經濟學家。
還有一位重要的外國代表,菲律賓籍華人林重庚。他當時是世界銀行駐中國首席代表。巴山輪會議,最早是林重庚和中國體改委委員廖季立開始協商籌辦的,廖季立后來因病未能與會。而參加會議的外國經濟學家,主要也是林重庚請的。巴山輪會議以三家單位的名義主辦: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中國社科院、世界銀行駐京辦事處。
中國方面,領銜者為年已81歲的經濟學界元老薛暮橋,薛不僅是學界泰斗,而且曾任國家計劃委員會副主任等要職,當時為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名譽主任;安志文,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副主任兼黨組書記;馬洪,國務院經濟技術社會發展研究中心總干事;童大林,體改委副主任,等等。這些都是參與制定國家經濟政策的重要官員,年齡都在60歲上下。
除了官員,另一部分人是經濟學家:劉國光(社科院副院長)、高尚全(體改委副主任)、吳敬璉(國務院發展中心)、趙人偉、張卓元(社科院財貿研究所所長)、周叔蓮(社科院工業經濟研究所所長)等。“可以說,當時社科院與經濟有關的研究所所長,人都來了。”趙人偉回憶。除了劉國光外,這批學者多數當時50歲上下,正值壯年。
另有一批參加會議的“小字輩”,他們在今天格外引人注目:項懷誠,46歲,時任財政部綜合計劃司副司長,后任財政部長,現剛從社保基金會理事長位置上退休不久;洪虎,45歲,時任體改委秘書長,現職全國人大法律委員會副主任;樓繼偉,35歲,時任國辦研究室主任,現職國務院副秘書長;郭樹清,29歲,當時還是社科院博士研究生,現職建設銀行董事長。他和樓繼偉,都是“擠”進來參加的會。
“當時年輕人還沒起來。而我們這批人,包括來自體改委和社科院的這兩部分學者,都是1978年以后投入改革開放中的,正站在改革的前沿。”對于這批后來成為中國改革中堅的學者們,傳統的社會主義經濟學理論顯然已經不能解釋現實問題,那么應該到哪里去尋求方向?——這不僅是學者們巨大的困惑,對于整個國家都是如此。
光學東歐改革不夠了
1985年,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進行到第7個年頭。“從1979到80年代初那幾年,中國剛改革開放,從計劃經濟一下跳到市場經濟里,要一個過程。從高層決策者到經濟學界,知識背景都不夠。當時學習東歐的經驗較多。無非是在原有的計劃經濟框架里,加點市場機制到里面。這方面東歐做得最多。但是東歐并沒有把市場經濟作為資源配置的基礎,到了1985年,中國人覺得光學東歐改革是不夠的了,也要學習西方的市場經濟國家經驗。1985年,是學習外國先進經驗的一個轉折點。”趙人偉這樣評述巴山輪會議的背景。
1982年,中共十二大的政治報告,提出的還是“計劃經濟為主體,市場調節為補充”,到了1984年10月十二大三中全會,中共《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的說法已是“有計劃的商品經濟”。趙人偉解釋說:“商品經濟就是市場經濟,但是當時中國的官方文件中還沒直接用市場經濟這個詞。從這個時候起,整個經濟的軌道轉到市場經濟上了。沒這個背景,巴山輪的會沒法開。”
1985年9月2日上午9點,會議正式開幕。由薛暮橋致開幕詞。
來自匈牙利的科爾奈教授成為會上的搶眼明星。
科爾奈,當時以一本《短缺經濟學》赫赫有名。這位曾任匈牙利科學院計劃中心部主任的教授,對計劃經濟的分析批判鞭辟入里。1982年,正在英國做訪問學者的趙人偉讀到《短缺經濟學》的英文版,他的感覺是“震撼性的”。“我們對計劃經濟下的對傳統的‘短缺’二字體會非常深。那時真是什么都缺,都要憑票,那是幾代人經歷過來的現實。在蘇聯,就表現為排長隊。‘外部短缺和內部剩余’,‘投資饑餓’,這些都是過去經濟學課本中從沒聽說過的。1985年科爾奈到我們所做報告,會議室里年輕人擠得水泄不通。”
到今天,科爾奈的祖國早已實行了市場經濟。他后來的著作,在中國再沒有當初那么大的影響,但在1985年,對于正向往擺脫計劃經濟的年輕一代中國人,他的聲望如日中天。
科爾奈提出經濟體制的四個模式,這四個模式又歸為兩大系統:行政協調;市場協調。郭樹清后來在一篇綜述中有很清楚的描述:行政協調,就是用行政手段管理經濟,包括直接行政調控和間接行政調控(它們被稱為1A和1B)。市場協調,決策是非集中化的,包括沒有宏觀調控的市場協調和有宏觀調控的市場協調(它們被稱為2A和2B)。
顯然,中國原有的計劃經濟體制屬于1A,即直接的行政協調,企業的供產銷都由國家管。“這是我們要放棄的。改革的起點就從這里開始。但是2A,即沒有宏觀控制的市場協調,這種東西,今天世界上實際也沒有。自從上世紀二三十年代經濟危機以來,2A在理論已經很難站得住腳了。剩下就是1B和2B。科爾奈提出,中國的經濟改革目標應該是有宏觀管理的市場協調即2B,而間接的行政協調即1B,只能作為一個過渡的模式。不要停留在這個模式上。”趙人偉說。
改革的目標,這是巴山輪會議討論的首要議題。事后有人回憶,巴山輪會議的前三天,是“各說各話”。趙人偉說,經濟學家們來自各國,學派也不同,當然各說各的。但是,在改革的目標上,代表們無論中外,基本一致:那就是肯定要改,而且目標是有宏觀管理的市場協調模式。
巴山輪會議后,到1987年,中共十三大提出的是“國家調節市場,市場引導企業”,到了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以后,中共十四大正式確立定把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作為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
“巴山輪會議,對中央負責起草文件的人是有很大影響的。它既有1984年十二屆三中全會的背景,又對1992年確定市場經濟有推動作用。它的最大的意義就在這里。”趙人偉總結道。
漸進改革與雙軌制
改革的方式問題,即是激進改革還是漸進改革,這是巴山輪會議的第二個中心議題。
趙人偉回憶說,80年初,東歐的改革派經濟學家到中國講學,都是主張激進改革的。美國哈佛大學的賽克斯(Sacks)教授到蘇聯,講的也是“休克療法”。英國的布魯斯教授,講的也是“一攬子改革”,即改革不能單項突進,配套改革要一起上。但他們到中國后,都認為根據中國的實際情況,只能搞漸進,不能搞激進。“中國經濟發展太落后。地區差別很大。在德國或東歐國家,城鄉差別基本沒有了,工業化程度比較高。這樣的社會搞激進都還有問題。另外根據1978年到1985年,六七年的改革經驗來看,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先農村后城市,先沿海后內地,這樣逐步推進的形勢已經成型,一下子都改,做不到。”
這樣,中國人就發明出了雙軌制。“改革先從非國有的中小企業開始做,國有企業改革慢一點,先留在計劃里面。但國企在整個經濟中比重會越來越小。后來中國人熟悉的就是所謂‘老人老辦法,新人新辦法’。國有企業的存量,先不去動它,增加的發展的部分,進入新體制,按市場規律進行,這樣減少震動。就是所謂的雙軌制。”
“雙軌制是誰發明的?爭這個沒多大意思,這是國外國內經濟學界共同討論的一個結果。1979到1980年,布魯斯在講課時就談到這個問題了。1982年和1984年的莫干山會議都討論過。這是一個集體智慧碰撞的結果。”趙人偉說。
按復旦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主任張軍的看法,在巴山輪會議上國外專家對于雙軌制還是肯定的。雙軌制并不是什么新提法,而中國人的新創造在于不僅生活資料雙軌制,生產資料也搞雙軌制。
但是雙軌制必然有它的代價。“它會造成摩擦,”趙人偉說,布魯斯講過一個玩笑,說波蘭人到英國學習交通管理。看到英國是實行車輛左行,回到波蘭后,又不能全部改成車輛左行,就說,干脆一部分車右行,一部分車左行吧!布魯斯的意思是說,你要學新的體制,就要徹底地改,不能改一半。中國的價格雙軌制,必然產生尋租活動。這是漸進改革的代價。“所以后來外國經濟學家們說,同意你們漸進改革,也同意雙軌制,但時間不能太長。時間長了國家必然混亂——可是到今天,我們雙軌制的問題還沒有解決。”趙人偉說。
學習宏觀經濟調控,自巴山輪開始
巴山輪會議討論的第三個中心議題,或許是與今天經濟生活最為有關:用什么樣的手段進行宏觀調控?
1985年的中國,正在經歷經濟過熱帶來的通貨膨脹。這種經濟過熱,可以從下面一系列數字看出:1985年1月,工業生產增幅達25.2%,全年全民所有制固定資產投資增長24.5%,工資性現金支出增長27.3%。
吳敬璉在他的《當代中國經濟改革》一書中提到這段歷史時,講到當時擴大專業銀行貸款自主權辦法時的一項技術性錯誤:規定中央銀行給予各銀行的貸款額度以1984年的貸款實際發生額為基數。也就是說,1984年各銀行貸出的錢越多,1985年他們能得到的貸款額度就越高。
結果,各銀行為了造這個基數不擇手段,不但企業貸款有求必應,甚至會送款上門,要求企業貸款。而且,當時還有一項規定,企業使用工資獎金自主權時,也是以1984年的工資獎金總額為基數,導致各企業1984年年底突擊提工資、發獎金。再加上1984年農業大豐收,銀行沒有留足收購款,中央銀行不得不增發貨幣,終于使1984年的貨幣發行量比上年增長49.5%,多發了幾乎一半。
“我查過當時的銀行記錄,銀行的許多貸款是流動資金的貸款。”張軍說,這說明,實際是銀行把錢貸給企業,企業把錢作為工資獎金發掉了。貨幣發多了,必然造成物價上漲。盡管1984年零售物價指數只增長了2.8%,但1985年增長了8.8%。
此前在1980年代初,中國人已經歷過一次物價上漲。但是張軍說,那一次物價上漲,其實就是因為在價格上放開了一點,允許糧食、煤炭、石油超產的部分“以市場價格”在市場上賣。某種意義上,這還是一種相對價格調整。盡管也表現為價格有上升,但不等于是通貨膨脹。而1984到1985年這次,是典型的通貨膨脹,是貨幣發多了。
這是習慣了計劃經濟的中國人沒有經歷過的。計劃經濟下,物資雖然短缺,但物價不會上漲。現在搞市場經濟了,通貨膨脹也來了。該怎么辦?
這時中國人發現,即使學東歐的改革,也未必能有好辦法,因為當時的東歐也還不是真正的市場經濟。不如直接去請教西方的經濟學家,因為他們對發達的市場經濟有豐富的宏觀調控經驗。
從英國來的凱恩克勞斯,對英國從戰時經濟體制轉為戰后經濟體制很有研究,而且他實際操作過。“戰時經濟體制和計劃經濟很像。實物配置資源,價格不起作用。”趙人偉解釋說。而當過德國中央銀行行長的埃明格爾,主要是介紹在德國怎樣通過貨幣政策進行宏觀調控的經驗。
巴山輪會議上,托賓對中國經濟的宏觀調控有個說法:像中國這樣的社會主義國家,用貨幣總量作為總需求管理不太可能。因為它的實際經濟增長速度和貨幣流通量不確定,也沒有西方那種得以影響貨幣總量的金融市場。相反,在中國直接控制利率和信貸更重要、更可行。
實際上中國對于經濟過熱的控制,從那時起到現在,大致也是用的直接控制利率和信貸這樣的手段。“除了控制利率,還有控制貨幣供應量。每次調控都是管銀行,把銀行信貸的口子給關掉。其實還是比較行政的手段。”張軍說。
在會上,外國專家們介紹說,西方國家中央銀行控制貨幣供應總量的的方法不外三條:規定商業銀行要在中央銀行存入存款準備金;調整再貼現率;在“公開市場”買賣有價證券。
這里就談到了中央銀行的作用。在計劃經濟體制時期,中國只有中國人民銀行,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中央銀行。直到1983年9月國務院決定,中國人民銀行專門行使中央銀行職能。但是,張軍說,那時中國人對于中央銀行應是什么性質的機構,怎樣管理宏觀經濟,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有人說,中國人開始學習宏觀經濟調控,是從巴山輪開始。而且“宏觀調控”這個詞,也是從巴山輪會議出來的。張軍介紹,當時英文的原文是“宏觀管理”,當時大家有不同看法,有人認為應該宏觀控制,有人認為應是宏觀調整,后來就造出“宏觀調控”這個詞。
托賓告訴中國人,彌補財政赤字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增發貨幣,另一種是增加債券或稅收。許多不發達國家特別是拉丁美洲國家長期遭受通貨膨脹的原因,是它們只依靠增發貨幣來彌補赤字。相反,在實行了有效的宏觀經濟管理的國家,財政赤字很大,通貨膨脹卻并不嚴重,其原因就在于它們有一個完善的國內債券市場。
趙人偉回憶說,建立一個銀行體系外的資金市場,這個議題在巴山輪會議上已經被提出來了,雖然只說到了債券市場,沒有說到股市。“當時我們叫資金市場,不敢用資本市場這個詞,似乎‘資本’就代表著剝削。但實際它們在英文里是一個詞。”他笑道。
在巴山輪會議之后,對中國經濟的宏觀調控應該如何進行,適量的通貨膨脹是不是有利于中國經濟,始終是中國經濟學家們爭論的熱點。1988年,中國又經歷過一次更大規模的通貨膨脹,引起全國空前的搶購風潮,人們不僅搶購電視機,連食鹽、火柴都搶。通貨膨脹與經濟繁榮,似乎是中國經濟的兩極,每次經濟過熱了,就實行從緊的經濟調控政策,于是經濟發展就陷入低潮,慢慢積累著下一個高潮。就這樣,中國人在這兩端的取舍中,學習著經濟的宏觀調控。
對巴山輪會議,張軍對它的評價是:它是中國經濟改革30年中影響最大的一次國際會議。
實際巴山輪會議也不光是中國人學習外國。張軍還談到,在1985年,大多數經濟學家對中國的非國有部門的擴張和勞動力流動的發展速度顯然大大低估了。實際上,中國的工資增長過快和消費膨脹的問題最終是在非國有部門的崛起與勞動力自由化的過程中最終解決掉的。而這些問題在當時的“巴山輪會議”上似乎還沒有人能預料到。
“西方經濟學家對發達的市場經濟有豐富的宏觀調控經驗,另外他們有戰時經濟轉型到和平經濟的經驗”,趙人偉說。“而中國給他們提供了從計劃經濟轉型到市場經濟的經驗,這種轉型中的調控,比正常的市場經濟還要難。拋棄計劃指令的同時,國家宏觀調控沒有跟上,往往會出現真空。我們的中國經驗,是跟世界共享的。”
中國宏觀經濟與改革走勢座談會
2006年3月4日在北京西山杏林山莊,由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會長高尚全組織的一次閉門會議,正式名稱為“中國宏觀經濟與改革走勢座談會”,參會者有賀衛方、張維迎、楊東平、石小敏等人。會議分兩個單元,第一個單元是就宏觀改革形勢進行討論;第二單元是做“農民土地與農民工社會保障問題”。會議的主題是為了堅定不移地推進改革開放。針對近一、兩年來社會上有關改革的大討論,通過實事求是地分析,澄清認識,堅定方向,以期形成改革的共識與合力,提出措施建議,加快推進改革。
圍繞當前關于改革的這場爭論,大多數與會者認為,那些質疑改革開放的觀點,特別是基于意識形態對改革的指責,基本上是沒有說服力的。因為實踐已經證明,傳統的計劃經濟體制帶給人們的只是經濟發展的低效益與人民生活的貧窮與落后,改革的巨大成就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我們也必須直面改革過程中出現的一些具體問題,實事求是地分析產生這些問題的原因,尋求解決問題的辦法,在此基礎上才能形成改革的共識。
圍繞當前廣大群眾關注的焦點問題,諸如醫療、教育、征地、收入分配差距擴大和政府官員腐敗等,大多數與會者認為,與其說是改革的不成功,不如說是一些領域中的改革起步晚了,進展慢了,改革的力度小了,使得長期形成的一些問題至今沒有得到有效解決。因此,不能把當前出現的問題籠統地歸結為市場化改革的失敗。
就如何解決當前的一些深層次問題,與會者認為,解決收入分配不公,重點應調整積累與消費或者投資與消費的比例關系,應壓縮基本建設投資規模,擴大政府對困難群體扶助的轉移支付。針對醫療和教育領域中存在的問題,重點是破除壟斷,政府應管好基礎醫療與公共教育,同時放出一部分資源交由民間主體去創辦;通過競爭,降低成本、提高服務質量,使老百姓得到實惠。在抑制腐敗的問題上,必須繼續深化經濟改革,特別是加快要素市場化的改革進程,破除行政性壟斷,從制度上根除權力尋租的腐敗機會;同時,下決心加快推進政治體制改革,逐步建立起一套合理的行政管理體制與完善的法律制度。
(根據高尚全《深化改革是中國的唯一出路》一文整理,原載于《炎黃春秋》2006年9期)
“全國改革者大會”
1980年代中期,全國各地涌現出了一大批改革人物,如步鑫生、馬勝利、禹作敏等,改革力量如日中天。1984年5月,在安徽合肥,由民間發起組織了一個 “世界新技術革命浪潮和中國改革研討會”,溫元凱是組織者之一。他們邀請了改革的先鋒人物——鳳陽縣縣委書記翁永曦、浙江海鹽襯衫總廠廠長步鑫生、鞍山無縫鋼管廠廠長王澤普,意在把全國的改革者聯合起來,推動社會進步,甚至有進一步推動其他體制改革的意圖。這個會以一個響亮的名字流傳,叫“全國改革者大會”。
莫干山會議
1984年9月初,由《經濟日報》等媒體組織的“全國中青年經濟科學工作者學術討論會”召開,因會議地址在杭州莫干山,也被稱作是“莫干山會議”。此次會議的宗旨是 “為黨和國家獻計獻策”,中心議題是城市經濟體制改革。
莫干山會議在改革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被稱為“經濟改革思想史的開創性事件”,它是青年經濟工作者“第一次集體發聲”。這次會議不僅使一批經濟學家脫穎而出,走上舞臺,也為八十年代的改革提供了重要的思路,引起中央高層領導的重視。
莫干山會議真正的始作俑者是朱嘉明、劉佑成、黃江南、張鋼這四人。當年這四個人都是30多歲,朱嘉明是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前身國務院技術經濟中心經濟師。黃江南是國務院技術經濟中心助理研究員。他們倆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工業經濟系第一屆碩士,此時,剛參加完社科院舉辦的第一次博士招生考試。張鋼是《經濟學周報》負責人,中國經濟學團體聯合會(簡稱經團聯)聯絡人。劉佑成則是浙江經濟研究中心研究人員。
此次會議代表由會議籌備組根據來自全國29個省、市、自治區的1300余篇應征論文挑選出來的。在選拔過程中,不講關系、不講學歷、不講職稱、不講職業、不講“名氣”,憑論文水平確認代表資格。最后,參加會議的正式代表有124人。
據張鋼回憶,莫干山會議的組織分了五個組。第一是領導小組,由各發起單位的領導人組成,他們不負責會議的運作,基本也不參與會議任何決定;第二是大會秘書組,負責會議的組織、議題、討論、簡報、最后報告及各項決定等,張鋼任秘書長,成員有朱嘉明、黃江南、徐景安、王岐山、王小魯、周其仁、劉佑成。后來秘書組會議又增加李湘魯、金觀濤,以及各會議分組的部分組長如楊沐、高梁等人;第三是新聞組,由發起新聞單位各出一人組成,中青報記者部主任陸薇薇任組長;第四是會務組,由《經濟學周報》和浙江省經濟研究中心負責,組長是張連城和蔣曉玲;此外,最重要的是學術組,組長和副組長是朱嘉明、黃江南、徐景安,成員為各會議分組組長。
會上沒有宣讀論文、交換資料、泛泛議論,而是圍繞城市經濟體制改革,分若干專題,把探討理論問題和現實問題結合起來,拿出解決問題的辦法和建議。會議開得熱火朝天,有時火藥味兒十足。從白天到夜里,討論、爭論不休。
莫干山會議結束后,在9月15日就完成并上報了七份專題報告。分別是《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與價格改革相關的若干問題》、《企業實行自負盈虧應從國營小企業和集體企業起步》、《沿海十四個城市對外開放的若干問題的建議》、《金融體制改革的若干意見》、《發展和管理股份經濟的幾個問題》、《糧食購銷體制的改革和農村產業結構的變動》。
這些報告,以一種嶄新的文風示人,一改動輒引用馬列經典的陳詞,從問題出發,提出政策建議,得到了高層的重視。此時,市場軌已經開始鋪設,價格改革自然成為迫在眉睫的問題。前兩年,東歐改革經濟學家奧塔錫克來華講學,就引起并專門討論過價格問題。這一次,年輕人拿出了比較務實的解決方案。
會議選了幾位代表向主管計委和體改委的國務委員張勁夫做了匯報。1984年9月20日,張勁夫批示:“中青年經濟工作者討論會上提出的‘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極有參考價值。”此《價格改革的兩種思路》,是由徐景安執筆完成的報告。
會后,很多人進入了政府體改部門,比如田源成為國家體改委委員。從西北來的年紀最小的參會者張維迎只有24歲,當時在讀研究生的最后半年,這年12月,他去體改委報到上班了。會后,還有一批人去江西參加價格改革試點工作。
莫干山會議之后,“中青年”成為了被社會廣泛承認的改革時代新名詞。莫干山會效應像發射波,一波一波向外擴展。各地政府開始愿意吸納青年學者的意見,鼓勵年輕人冒頭。河南省政府組織河南省經濟咨詢團,邀請莫干山會議中的一些骨干人員成為他們的咨詢顧問,于1985年4月在政協禮堂舉行聘請儀式,近百位青年經濟學家濟濟一堂,開創了省一級領導和青年經濟學家直接溝通對話、直接形成地區發展戰略的先河。
有識之士意識到,要把青年經濟學家組織起來,為國家的改革開放獻計獻策,于是體改委組織了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所,隨后成立的北京青年經濟學會、各地青年經濟學會,都是這次會議的直接成果。各省“中青年”對于體制改革的研究也越來越多地介入。
(文/柳紅 摘編自《經濟觀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