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滄浪亭

一座以亭命名的蘇州最古老的園林。一個中國私家園林的經(jīng)典文化符號。然而，歷史的乖謬卻把一座原本清風(fēng)明月高逸遁世的滄浪亭，變得面目模糊并俗不可耐。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

《滄浪之歌》，也叫《孺子歌》，本是一首楚地流傳的民間歌謠。屈原因忠被謗，流放澤畔，形容枯槁，一副眾人皆醉惟我獨醒，眾人察察我獨悶悶的樣子。滄浪漁父見此甚是憐憫，就唱贈屈子，以撫慰其心靈。不曉得，那窮途末路的屈子，聽歌后覺悟沒有。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這是春秋之際，孔子對山水鐘愛，將其提升到禮樂的高度。殊不知這僅僅是理想的社會山水，在現(xiàn)實社會景象多是窮山惡水。官場之上，雖說常態(tài)為不露山不顯水的一團和氣，卻時常于關(guān)鍵之時暗藏險峻。載舟覆舟，旦夕之間。

所以，圣人孔子還有另一句話：“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足矣。自取之也。”這是對自然山水與社會山水最深刻的認識與體會。這番教誨，也可以看作是《滄浪之歌》的語錄體。

從現(xiàn)代眼光考察，滄浪哲學(xué)，既不是倦縮于木桶里曬太陽的犬儒主義，也不類于現(xiàn)代西方的嬉皮士或雅皮士，而是從東方智慧生發(fā)出來的棲止于自然山林或城市山水，整體把握審美，體驗宇宙萬物天地靈性，而修養(yǎng)豐富開拓提升自我的宏闊精神境界。

濯纓與濯足，入世與出世；儒道互釋，道儒互補。讓那些具有通識人格的中華知識精英們，在或?qū)Ｖ聘邏夯蛱绞⑹赖木d延千年的封建社會里，無論處廟堂之高，還是居江湖之遠，逆境順境，皆能泰然自若，泰然處之，而做一位上善若水的哲學(xué)家。

一

滄浪亭，最先緣起于一場北宋官場紛爭。

主角蘇舜欽(1008～1048) ，字子美，北宋詩人。祖籍梓州銅山（今四川中江），自曾祖時移居開封，他實際上生于開封。祖父蘇易簡，宋太宗時參知政事。父蘇耆，官至工部郎中、河?xùn)|轉(zhuǎn)運使。

蘇舜欽出身于官宦世家。祖父蘇易簡（公元958—997），太平興國五年（公元980）狀元，從通判、知州至中書舍人，充承旨。北宋太宗皇帝趙匡義曾有親賜御制詩《賜蘇易簡》二首。蘇舜欽的父親蘇耆，以父蔭為宣節(jié)校尉，授秘書省正字。后官至工部郎中、河?xùn)|轉(zhuǎn)運使，顯然是一個肥差。

蘇舜欽22歲時，得以補太廟齋郎、滎陽（今屬河南）縣尉，景佑元年(1034)進士。歷任蒙城（今屬安徽）、長垣（今屬河南）縣令。

蘇舜欽的社會關(guān)系也相當不錯。他的岳父杜衍，為宋仁宗時慶歷四年(1044)拜同平章事、集賢殿大學(xué)士，兼樞密使，為宰相。他的摯友為歐陽修和梅堯臣。

他在青年時就很有文聲，和穆修一起提倡古文，比尹洙、歐陽修等開始作古文還早。在北宋詩文革新運動中，以歐陽修為首，梅堯臣與蘇舜欽緊隨其后，組成三駕馬車。從此在中國文學(xué)史上，他的名字總是與歐陽修、梅堯臣如影隨形。

蘇舜欽政治上傾向于以范仲淹為首的改革派。慶歷四年（1044）范仲淹、杜衍、富弼準備實行新法。蘇舜欽被范仲淹推薦為集賢殿校理，監(jiān)進奏院。

不過，他的性格與政治態(tài)度絕不同于祖父那樣溫情主義，他許多上皇帝書和上執(zhí)政大臣書，打破了駢四儷六的束縛，文筆犀利，議論激烈，抨擊弊政。

歐陽修后來在其《湖州長史蘇君墓志銘》中，對自己這位好友蓋棺定論時，說蘇舜欽“位雖卑，數(shù)上疏論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難言”。

在《漢書佐酒》中，有一段掌故，也頗能描繪蘇舜欽的性情：蘇舜欽豪放好飲，在岳父杜衍家，每晚讀書，要飲酒一斗。一次，杜衍暗暗觀察蘇舜欽讀書，蘇讀《漢書#8226;張良傳》，至張良刺秦王而打中副車時，擊掌說：太可惜了！沒中！遂滿飲一大杯。又讀至《史記#8226;留侯世家》中張良與劉邦會于陳留段，拍案說：“君臣相遇，其難于此！”又舉杯滿飲。杜衍笑了起來，進去對女婿說：有這么好的下酒菜肴和果品，飲一斗也不算多呀！

然而，正當蘇舜欽準備有所作為之時，一樁小事讓他馬失前蹄了。時有御史中丞王拱辰等反對政治改革，正值進奏院祀神，蘇舜欽按照慣例，用所拆奏封的廢紙換錢置酒飲宴。這事被王拱辰抓住，誣奏蘇舜欽以監(jiān)主自盜，借以打擊范、杜。蘇舜欽被削籍為民，與會的名士十余人同時被貶逐，被廢后離開開封。

“予以罪廢，無所歸，扁舟南游，旅于吳中，始僦舍以處。”他是在說：我因為獲罪而遭貶，乘船南游，在吳地旅行。起初局促在屋子里。時值盛夏非常炎熱，土房子都很狹小，想得到高爽空曠僻靜的地方，來舒展心胸，不能辦到。

失之桑榆，得之東隅。蘇舜欽的遭際，反而為我們留下一座千古名園和千古園記：滄浪亭與《滄浪亭記》。

二

滄浪亭的地界，以今天的地價論，可說是黃金天價，而在當初僅賣四萬青錢。

今天的滄浪亭位于蘇州城南人民路東側(cè)滄浪亭街3號，與蘇州大學(xué)南區(qū)相對，與文廟碑刻博物館隔街相望，北面和東北臨水，面積16.5畝，內(nèi)小池0.13畝，園外水面7.3畝，是蘇州古典大型園林之一，宋代寫意山水園的范例。

滄浪亭古樸幽靜，在蘇州諸園中別具一格。蘇州園林大都以高墻四圍，自成丘壑，屏蔽外界。滄浪亭則外臨清池，一泓清水自西向東，繞園而出，流經(jīng)園的一半。此種布局融園內(nèi)外景于一體，借助于“積水彌數(shù)十畝”的水面，擴大了空間，營造出了園林景觀的層次，給人以幽遠空靜的感覺。沿水傍岸裝點曲欄回廊，布置假山古樹，臨水山石嶙峋，其后山林隱現(xiàn)，蒼蔚朦朧，仿佛有山林余脈綿延遠去，體現(xiàn)出園景蒼涼郁深、古樸清曠的獨特風(fēng)格。

這是蘇州園林中唯一未入其園而先得其景的佳構(gòu)。滄浪亭入園本為橫亙東西土石相間的土丘，筑園之后，山體東西隆然而臥，是土多石少的陸山，山上石徑盤回，林木森郁，道旁箸竹被覆，具有真山野林之趣。環(huán)山隨地形高低，繞以走廊，配以亭榭。

山頂之上，有四方形小亭一座，名“滄浪亭”，結(jié)構(gòu)古雅，與整個園林山野氣氛極為協(xié)調(diào)。亭旁大樹數(shù)株，均為百年之物。亭柱上鐫刻對聯(lián)：“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是后人集歐陽修與蘇舜欽的詩句所得。隔水遠望，亭檐飛出于復(fù)廊之脊之上，高逸遁世之意油然而生。

而最初，蘇舜欽所看到卻是一番沒有打磨的粗糙景象：

一日過郡學(xué)，東顧草樹郁然，崇阜廣水，不類乎城中。并水得微徑于雜花修竹之間，東趨數(shù)百步，有棄地，縱廣合六十尋，三向皆水也。杠之南，其地益闊，旁無民居，左右皆林木相虧蔽，訪諸舊老，云：‘錢氏有國，近戚孫承 佑之池館也。’坳隆勝勢，遺意尚存。予愛而徘徊，遂以錢四萬得之。

——蘇舜欽《滄浪亭記》

蘇舜欽當初掏出的是四萬青錢。宋代錢幣有黃錢與青錢之分，以紅銅、白鉛、黑鉛和錫一起配料鑄出的錢幣稱為“青錢”。那時候以一千錢為一貫，一貫合白銀一兩，或黃金四分之一兩。四萬青錢，即合白銀四十兩，或黃金十兩。也就是說，蘇舜欽僅花了十兩黃金就購得了滄浪亭這塊有水有山有林木的姑蘇城中心的黃金地界。

當時民間經(jīng)濟消費水平如何呢？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東京（開封）的餐飲業(yè)消費水平為：“新門里會仙樓正店，常有百十分廳館……凡酒店中不問何人，止兩人對坐飲酒，亦須用注碗一副，舟盞兩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支，即近銀近百兩矣。”

這說明，在北宋開封的高檔餐館，兩人一頓飯菜花費就有花費近百兩銀子，折合黃金約二十五兩，可見消費水平之令人咋舌。

三

“予愛而徘徊，遂以錢四萬得之”。看得出，蘇舜欽僅以四萬青錢購得此地時，心之激動狂喜，幾乎不能自己了。

他于礪璞之中窺測出了靈玉。滄浪亭，與可園，蘇州的郡學(xué)——清代為正誼書院——今為蘇州大學(xué)南區(qū)相鄰，和蘇州文廟隔街相望。可見滄浪亭的地脈與蘇州的文脈交匯。筑亭后，蘇舜欽亦有詩文《滄浪亭記》、《獨步滄浪亭》、《水調(diào)歌頭#8226;滄浪亭》等。

在滄浪亭落成后，第一個做出評價的人是歐陽修，他應(yīng)邀作了長詩《滄浪亭》，其中有名句：“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可惜只值四萬錢”。在朝賀老友的同時，也心生一絲羨慕：這么好的東西，竟讓你買得如此便宜。

然而士子羞于言錢。后來，傳說蘇舜欽將歐陽名句“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掛做滄浪亭柱楹聯(lián)的上聯(lián)，以征下聯(lián)，久不得；一天倒是他本人新吟一首《過蘇州》，詩中有佳句“近水遠山皆有情”，忽然他茅塞頓開，將此句移作下聯(lián)而成了天衣無縫的妙對。

好友梅堯臣也有詩相賀。滄浪亭，有這樣的文壇巨擘的喝彩，有這樣優(yōu)雅的詩文推波助瀾，在當時就聲名遠播了。

歸去來兮，避世？遁世？在隱逸時期，蘇舜欽終究沒有真正做到“安于沖曠，不與眾驅(qū)”，他積習(xí)太深，心性太重，狀貌奇?zhèn)ィ位鹛Ｋ麩o法沖曠簡淡，他的憤忿時時發(fā)生。

老友歐陽修在《湖州長史蘇君墓志銘》里記述說：

君攜妻子居蘇州，買木石作滄浪亭。日益讀書，大涵肆于六經(jīng)。而時發(fā)其憤悶于歌詩，至其所激，往往驚絕。又喜行狎書，皆可愛。故雖其短章、醉墨，落筆爭為人所傳。天下之士聞其名而慕，見其所傳而喜，往揖其貌而竦，聽其論而驚以服，久與其居而不能舍以去也。居數(shù)年，復(fù)得湖州長史。慶歷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蘇州，享年四十有一。

蘇舜欽的人生歷程戛然而止。惜哉！滄浪亭終究沒有留住他。

四

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為人間四美。真正讓滄浪亭做到“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近水遠山皆有情”的，卻是清代民間才子沈復(fù)（三白）和他的妻陳蕓。

沈復(fù)所著的《浮生六記》描述：當年他曾與一位蕓姑娘，結(jié)成伉儷后，曾“卜居滄浪亭畔，頗擅水石林樹之勝。每當茶熟香溫，花開月上，夫婦開尊對飲，覓句聯(lián)吟，其樂神仙中人不啻也。”（《浮生六記#8226;序二》）

他們夫妻曾在滄浪亭側(cè)專賃一間房屋，清涼消夏一個月之久。或?qū)W鄰老垂釣于柳蔭深處，或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lián)吟，或設(shè)竹榻于籬下，蟲聲四起，邀月對酌。“三鼓歸臥，周體清涼，幾不知身居城市矣”，直抵滄浪亭內(nèi)鋤月軒掛的那幅聯(lián)的境界：樂山樂水得靜趣，一丘一壑自風(fēng)流。

那是一個在民間新風(fēng)漸吹，新潮漸行的吳俗蘇州。一夜晚，三白、蕓娘、還有與三白有杯酒交的船家女素云，三人于吳江太湖湖口萬年橋下，待月乘涼，飲酒歌唱，以續(xù)滄浪韻事。

后寄居魯姓友人家，“越數(shù)日，魯夫人誤有所聞，私告蕓曰：‘前日聞若婿挾兩妓飲于萬年橋舟中，子知否？’蕓曰：‘有之，其一即我也。’”

夫妻倆過著 “君畫我繡，以為詩酒之需。布衣菜飯可樂終身，不必作遠游計也” 的日子，雖不富貴，卻是風(fēng)雅，真真切切恩恩愛愛有詩有畫有情有趣的。

如果用今天眼光來打量：這對才子才子婦神仙伴侶，做了一對的蝴蝶鴛鴦，提前消磨著如今后現(xiàn)代的休閑方式：于雕花木窗下，喝碧螺春與糯米酒，過一種叫做沁園春或如夢令的幸福生活。

五

滄浪亭的后來變故，當為文化的反諷。

蘇舜欽當初筑園時，滄浪亭并沒有設(shè)置于今天的山林之巔，而在北部土丘傍水的地方。那么今天的滄浪亭是在什么時候從水邊跑到山丘上的呢？

原來在康熙初年，官家于園西建蘇子美（舜欽）祠。三十四年，蘇州巡撫宋犖以該處又淪為荒墟，重新構(gòu)亭于土阜之顛，筑步碕廊與軒室數(shù)處，其名多取自舜欽詩文中，又臨溪建橋作入口處，名為重修，實同再創(chuàng)。

由此可見，滄浪亭的位移，也從另一種角度證明：歷史的真實不同于歷史的記錄，真實中的彼地彼時彼貌與記錄里的此時此地此貌，存在多么大的差距。

至于園中今日被稱為堪稱姑蘇一絕的五百名賢祠，與當初的滄浪亭更是沒有一丁點關(guān)系。滄浪亭在乾隆年間幾乎成了皇家別館，乾隆帝南巡屢駐此園。為此，在園南部曾筑拱門并有御道。至道光八年(1828)，巡撫陶澍于園南部建“五百名賢祠”，官紳文士時常宴客觀劇于此。

“清風(fēng)明月本無價”的滄浪亭，可是讓那幫官紳們砍得傷痕累累、格調(diào)全非了，大魚大肉，杯盤狼藉，喧囂塵上，通宵達旦，俗不可耐。

如此做法，連民間的布衣都看不下去了。嘉慶年間潛庵《蘇臺竹枝詞》云：

新筑滄浪亭子高，名園今日宴西曹。

夜深傳唱梨園進。十五倪郎賞錦袍。

到了同治十二年(1873)布政使應(yīng)寶時、巡撫張樹聲重建告竣，費6．15萬余工，門額為“五百名賢祠”。亭仍建假山巔，其余軒榭亭館多仍舊名，增筑看山樓和形制恢宏的明道堂，諸堂構(gòu)以廊貫通，這一格局基本保持至今。

原本一座清風(fēng)明月高逸遁世的滄浪亭，熱鬧得俗不可耐起來了。飽食終日的官僚們前仆后繼，不惜余力對于滄浪亭的美學(xué)與哲學(xué)的反諷、顛覆，其殺傷力與后來太平天國中園毀蘇州不可指識的情景猶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