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洪水給中國帶來很多變化,其中莫過于對既有發展模式的反思。在此之后,中國啟動了“天然林保護工程”,“保護環境”的理念更為深入人心。“可持續發展”、“科學發展觀”逐漸形成上下共識,并最終成為國家政策。
1998年的5月,在分析了去冬今春全部水文情報后,當時任《南方周末》記者的我研判:長江極有可能爆發全流域性大洪水,即飛赴武漢采訪。
先期的報道遭到宣傳部門的批評,時任南方日報總編輯的范以錦說“這個報道有些聳人聽聞,上面有人很不高興呢。”

5個月后,在南方日報“表彰98抗洪報道大會”結束后的酒會上,開明的范總承認當時他的判斷有些緊,我是對的。我也成了南方日報報業集團僅有的二個抗洪報道特別獎得主之一。
7月24日,簰洲灣
6月份起,長江流域出現了3 次持續大范圍強降雨, 7月到8月,長江先后迎來了8次特大洪峰,高洪水位長達近二個月。7月份長江中下游的洪量超過了1954年,漢口站1648億立方米,比1954 年多120億立方米。
那段時間,我基本奔走在所謂“萬里長江險在荊江”的荊江段、和號稱“天下水”的洞庭湖邊。長江枝城到湖南洞庭湖的出口城陵礬段,全長423公里的河道,中以石首藕池口為界,分為上荊江和下荊江。下荊江是典型的蜿蜒河道,全長240公里的堤岸,直線距離實只80公里,江水卻在這里繞了16個大彎,所以有“九曲回腸”的說法。
荊江臨洪潰口,據記載,從明朝弘治十年(1497年)至清朝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的352年里,共有24次,平均15年一次。從長江南岸流入洞庭湖的松滋河、虎渡河、太平河,都是歷史上長江決口造成的。
1998年7月24日,湖南安鄉縣安造垸臨長江分流入洞庭的松滋河大堤潰口,幾十萬畝良田頓成一片澤國。拉開了是年頻頻遇警的災洪搶險序幕。我趕到安造垸堵口現場采訪。
8月1日晚8點30分左右,湖北嘉魚縣簰洲灣臨長江江堤,因長時間受高洪水位浸泡突然潰堤決口。我又連夜從長沙乘火車到咸寧趕往現場。
簰洲灣決口當晚,下游武漢關水位自29.20米開始持續回落,8小時內回落了25厘米,有專家要求馬上查,判斷“是不是哪里決了口”。很快就搞清是簰洲鎮長江大堤合鎮段決口了。
簰洲灣潰決的前一晚,合鎮堤段在離堤底40米處出現一股強力管涌,守堤民眾一天一夜才堵住。抗洪搶險物資如土石方、卵石、編織袋等都已消耗一空,8月1日傍晚管涌再次冒水,留守村民敲盆報警搶堵,已于事無補。
村民說:堤內管涌沖力大,從里面根本堵不住。只能冒險去堵堤外卷著巨大漩渦的進水洞,他們將一條10長、4米寬的漁船豎著插向堤外進水洞,想卡塞住大洞,再開始填堵。不想那么大的一條船插進去,幾分鐘后,居然由堤內的洞里沖了出來。
接報趕來參與搶險的部隊約400多人,在一個少將的帶領下,分乘幾十輛車,已趕到離這里不到500米的地方了,堤身卻恰在此時整體向下塌陷了約二米,堤外原齊平堤面的洪水咆哮而入,大堤頃刻崩潰,救無可救。抗洪搶的險官兵部分被突然決堤的洪水沖走。垸內5.6萬人被洪水圍困。
8月7日 華容洪山頭
8月7日,98洪水最大的長江第六次洪峰來臨。我趕到長江南岸最險的湖南華容洪山頭,見證了最危難時刻。
當時我在報道中用了這么一小段話來描寫形容當時的情勢:“8月8日下午4時,華容洪山頭長江段,天空澄藍,陽光灼熱,江面呈褐紅色,水勢大漲,使大堤顯得岌岌可危,頓時想到‘陸沉’之形容。防汛運送物資的大鐵駁船就在人們頭頂水面駛來駛去,若不是舵公操作嫻熟,真怕一個不慎,只須大船輕輕碰一下,已壘起一米多至二米高的沙土包子堤,長江決堤就勢不可免”。
當年抗洪是如何靠全線擋水,這就是當時的真實寫照,那段子堤,后來豎起了一塊“中華第一子堤”碑,子堤最高擋水處,竟有2米多。伊時,我就躺在擋水子堤的沙包上,腳浸堤外的長江洪水小憩。
鑒于長江洪峰一波疊一波,國家自1954年后準備再次啟用荊江分洪區。
8月6日,荊江分洪區內的33萬人民,在46小時內轉移到了安全地帶,其中9萬多人和1.1萬多頭耕牛,分別安置在鄰近的5個縣市區的1192個村。
先啟動的是荊江北岸分洪工程,主動放棄新洲垸、西洲垸和血防垸。老百姓好多人躺在部隊炸堤的炸藥箱上,最后不得不強行拖離。地點就在華容洪山頭長江段的斜對岸。
8月12日,舉世的目光都聚焦在埋好了炸藥、有54個閘門的江南岸的北閘。按當時國務院的要求,當晚24時將炸堤分洪。

我從安鄉打車沿南線大堤一路過來,分洪后南線大堤將全面擋水,這道堤自1954年大水后,就沒再泡過水。堤上住滿了災民,到處搭的簡易臨時棚,豬牛橫行,完全一派戰時景象。
8月12日,公安護城大垸
到達石首,我們領了全套軍用迷彩服和救生衣,打車到十幾里外的藕池鎮。遠遠就聽到鎮上的大喇叭在一遍遍廣播:“接國務院、中央軍委命令,今晚12點,將準時分洪。所有人等不得進入分洪區……”
鎮口設了三道警戒線,頭二道是由地方公安部門設置的,最后一道是執行分洪任務的部隊設置的,許出不許進。晚11點45分,我和《羊城晚報》記者顏長江、《南方日報》記者何龍盛三人挎著攝影包,掛著長槍短炮(相機),公安和部隊的人都以為我們是去執行炸堤任務的,談笑間穿越了三道封鎖線。
走著走著覺得不太對勁,怎么路旁所有的房屋都是空的?而且門窗大開,也沒有燈,沒有人。這才停在路邊用手電照著看地圖,才停一會,鋪天蓋地的蚊子就撲上來飲血嚙肉大快朵頤,不得不邊走邊往外打電話求助,最后判定我們走的是石首到公安縣城的大路,至少已誤入分洪區20里以上。一時進退維谷。
進吧,走到公安縣城的護城大垸(分洪后惟一的分洪區內水中孤島),還有幾十公里,至少還得走上3-4小時,退吧,再快也得走2小時,不如就地分開自保。商定三人不能在一棵樹上吊著,輪著開手機節電求救。
事后才知,那時全世界都不知道分沒分洪。據說當時為了分不分洪,防總吵得一塌糊涂。后半夜江澤民總書記在聽取了諸多水文水情后,決定不分。那晚也是天公作美,沒有一絲風,沒下一滴雨,偌大的千里江面上,雖然洪水位高懸大堤之上,全靠子堤沙包擋水,但居然就是這樣波瀾不驚地度過了險期,也救了三個誤闖分洪區的記者。
遠遠地駛來了一輛三菱吉普,車燈在一片漆黑的原野很打眼,三名記者冒死攔在路中間,車停了。
生活在湖區的人都知道,哪怕分了洪,洪水進到幾百平方公里的分洪區內,大水漫灌是一寸寸漲起來的,水追著車輪子漲,車子還能開很遠。吉普車以150公里/小時的速度飛馳,20分鐘就載著我們回到了安全區藕池鎮。
寫此稿時,長江中上游再發大水,想想昨日,猶在今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