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知道,現代化的通訊設備越是發達,人們越是懶得動筆寫信。電話一打,什么事情都說清楚了。尤其是信息時代、網絡時代的到來,“伊妹兒”和手機短信更簡便易行地成為手寫書信的替代品。有時候,我真覺得科技是人類情感的殺手,用貌似最迅速和最新穎的手段,扼殺人類心底最原始的也是最樸素的訴說。只是手指在鍵盤上輕輕幾下擊打的“伊妹兒”,不僅將人們情感的相互表達變得懶惰,缺少了身體的溫度,更變成千篇一律的格式。
手機短信是“伊妹兒”的縮寫版,更可怕的是那里早已經儲藏著無數條短信,按你所需,任你所取,就像是一副撲克牌,可以來回地洗牌,組合成不同的條目,供你在任何節日乃至根本不是什么節日的任何時候發給任何人。現在,編纂手機短信已經成了一種職業,和過去替人代寫書信的職業相似。不過,也不像,過去代寫書信,總還帶有代寫者的手上的一縷墨香,帶有屬于你自己的一份真實,手機短信卻很可能在剛剛發給你之后,又馬不停蹄地發給了另外一個人,在幾乎同一時刻大家不約而同地接收到同一條一字不差的短信。
我已經不知道如今的人們一年還能夠寫多少封信,我這里所說的信是指那些真正用手寫的書信。我只知道,有關郵電部門今年年初的統計,上海一地的私人信函只占信函郵件的14%,這時候,正是元旦春節兩節之間,應該說是一年之中私人信函最多的時候,卻只有這樣的比例數字。而且即使這樣的14%,其中信封里包裹的也不敢說都是手寫的信函,不知又該含有多少百分比的電腦打印品?還是這項統計告訴我們,不用倒退太長的時間,只是在十年前的同一時間段里,私人的信函也占有整個信函郵件的90%。
信件就是這樣飛速而又無可奈何地衰落。“家書抵萬金”更只是昔日的輝煌,殘燭般明滅在依稀的記憶里。就更別去說將信刻印在竹簡上了,如今哪兒還有那樣的耐心,寫一封信要費那樣的工夫,饒了我吧!
那天,在報上看到這樣一則消息,美國前總統杜魯門寫給他妻子的所有信印成了一本書出版,書名叫作《親愛的貝思》。從1910年杜魯門26歲時給貝思寫下的第一封情書,到他1972年去世之前寫下的最后一封信,一共1322封,被他的妻子貝思完整無缺地保存下來。看到這則消息,我的心里受到極大的震動,即使沒有看到那1322封信,也能想象得出那些信的無比豐富和珍貴。一種由信件連綴起來的62年漫長歲月,一種由信件流淌出的心底傾訴,是那樣地含溫帶熱,可觸可摸,那樣地讓人感動而羨慕。
我這里所說的羨慕,是在說我們如今的人,還能夠像杜魯門一樣一輩子里寫下這樣多的信嗎?還能夠像貝思一樣一輩子收到這樣多的信嗎?
如今信函尤其是私人信函的衰落,是生活的擠壓、虛假的泛濫、實用的放縱的一種現實;是感情的枯燥、精神的失落、內心的委頓的一種折射;是渴望虛榮、眷慕奢華、信奉浮夸的一種映照。別的不用說,你試驗一下,照杜魯門那樣做,能夠水滴石穿堅持寫下這1322封信嗎?不要說一連寫62年,就是寫幾年試試看?就是寫幾封試試看?就該沒詞兒了,就該借助手機里那些現成的短信了,雖然是早在別人的嘴里咀嚼過不知多少遍的口香糖,那已經成為一種舒服的快餐般的表達方式和經過格式化修剪的習慣姿態。只是信原本帶有的私密性已經被公共性所取代。復恐匆匆說不盡,行人臨發又開封,寫信時的那種獨有的感情;遠夢歸侵曉,家書到隔年,等信的那種期待的心情;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拆開信封時那一瞬間的美好感覺——更都已蕩然無存。
杜魯門的那1322封信,總讓我想起這樣一個問題,我們一個人一輩子能夠寫多少封信?從《魯迅全集》中查,我看魯迅先生一輩子也是寫了一千多封信,便想當然地覺得,大概最多也就是這樣一個數字吧?無論杜魯門,還是魯迅,他們都是名人,寫的信自然要多一些,如我們一般的平常人,肯定比他們要少,一輩子又能夠寫多少封信呢?當然,因人而異,會有人多些,有人少些,但是,即使再少,也得有幾封,哪怕一封,是由你親手寫下的或由你親手接過來的信吧?記得大約20年前,劉心武曾經寫過一篇《到遠處去發信》的小說,寫的是當了一輩子的老郵遞員退休了,給別人送過那么多的信,還沒有接過別人給他自己寫來的一封信,就自己寫了一封,跑到老遠的地方,把信投到郵筒里,讓自己這輩子也收到一封來信。即使我們現在再也難以體會到鴻雁傳書的那種意境與美好,即使我們難以做到像杜魯門那樣一輩子寫下1322封信的奇跡,但一輩子沒寫過也沒接過一封手寫的信,都是“伊妹兒”和手機短信,總是一件遺憾的事情吧?老郵遞員還不甘心呢,我們呢?
編輯 薛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