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人生視角看《我的叔叔于勒》

法國短篇小說家莫泊桑的《我的叔叔于勒》是初中課文中的經典篇章。歷年來的教參提示都說，小說通過菲利普夫婦從“盼于勒”到“躲于勒”前后態度的變化，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赤裸裸的金錢關系。確實，整個小說寫菲利普夫婦對于勒態度的變化都緣于錢，可以看出金錢對人性的扭曲。但因此就說小說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人與人之間赤裸裸的金錢關系，似乎有些簡單化。有著比較復雜內容的經典作品，往往表現為主題的模糊性和多元性，就像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一樣，作品的復雜性和閱讀理解的主觀性使得對主題的理解也呈現多元化，因此不應“以一概全”，而應細讀作品，把主要精力放在“作者實際提供的東西”上面。傳統分析作品總是從政治視角入手，這已形成了定勢。在政治化分析作品定勢的影響下，作品的主題千篇一律，“說明資本主義必然滅亡，社會主義必然勝利”“歌頌勞動人民的智慧、反抗”等，好像不如此就沒抓住主題。在“滅資興無”的時代，人們習慣于把自私同資本主義本性聯系起來。其實自私是人類古老的天性，是人類進入私有制社會后形成的傳統習性，具體的階級屬性并不明顯。自私是所有人的弱點，是人性的弱點。難道只有資本主義社會才有兄不認弟這樣的事發生嗎？社會主義社會因為金錢而鬧得兄弟不和者也屢見不鮮，何況文中有許多地方也表現出了真情，并不只是簡單的金錢關系。

如：于勒把自己應得的遺產吃得一干二凈，還大大占用了哥哥應得的那一部分，菲利普夫婦并沒有說什么，這當然緣于二人是親兄弟。于勒被打發到美洲后，經濟上略有好轉就寫信回來，表示愿賠哥嫂的損失，表達對哥嫂的思念之情。他破產之后，又給哥嫂寫了一封信，這封信雖然很短，但細心體會，實際上是很感人的。他隱瞞了自己破產的事實，但并不是為自己，而是以為哥嫂仍然關心著他，讓他們不要擔心他的健康和他的前途。他希望賺了錢之后，再回到自己的家鄉，和哥嫂一起快活地過日子。在此之后，他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但卻沒有回到哥嫂身邊來，因為他不愿成為哥嫂生活的負擔。而菲利普在理想破滅時，悄悄離開于勒是有些無情，但在這種生存狀況下，他們一家是沒有能力為于勒做些什么的，因為有時親情的表達是必須依靠物質的。文中的“我”——若瑟夫，從小聽到父母提到于勒是“壞蛋”、“流氓”、“無賴”，而當“我”真正見到叔叔于勒的時候，看到叔叔滿是皺痕的手，又老又窮苦的臉，“我”心里默念道：“這是我的叔叔，父親的弟弟，我的親叔叔。”從這三個同義反復的判斷句中，我們感受到了“我”同于勒之間有著密切關系，無論于勒是不是流氓、騙子，在“我”的眼中他是和“我”有血緣關系的最親近的人，那種割不斷的親情躍然紙上。看到落到如此悲慘境地的叔叔，“我”由衷地同情，于是付牡蠣錢時給了他十個銅子的小費。這些方面難道只是金錢驅動嗎？難道沒有令人感動的親情嗎？

歌德說：“優秀的作品無論怎樣去探測它都是探不到底的。”作為經典小說，我們從不同的角度可以探測到不同的主題。如：通過小說的描寫，我們可以看到小職員家庭的貧困生活和艱難命運。如果轉換視角從人生角度分析，小說則反映了人性的弱點——趨利性。人生活在現實生活的物質和金錢的關系中，而在物質和金錢的世界里，人與人則是各個分離的，它不但區分了富人和窮人，而且區分了這個家庭和那個家庭，這個人和那個人。別人的利益不是自己的利益，別人的體面不是自己的體面，每個人都必須關心自己的利益，并且以個人的得失為得失，甚至在我們對人的關心里也滲透著大量對自我利益的考慮，對金錢和財富的關心。那種完全的“毫不利己、專門利人”是鮮見的、虛偽的，中國文化的病癥在于脫離人性、蔑視人性，故意唱高調，不能正視自己的內心，做不到只好假裝偽善。只要我們承認這樣一個基本的事實，我們就不能不承認，不論我們意識到還是沒有意識到，不論在實際的生活中表現出來還是沒有表現出來，我們每個人有這種對自我利益的關心。由于于勒把自己應得的部分遺產吃得一干二凈之后，還大大占用了我父親應得的那一部分。于是于勒在“我”父母的眼里是個“行為不正”、“糟蹋錢的壞蛋”、“流氓”、“無賴”，但當于勒寫信告訴我們說他發了財，要回來和我們一起過快樂日子的時候，這時的于勒能夠給我們帶來實際的利益，帶來更優裕的物質生活，于是于勒成了“正直的人”、“有良心的人”，成了我們的希望、我們的驕傲。每星期日，都要衣冠整齊地到海邊棧橋上去散步，希望于勒能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當我們在去哲爾賽島的輪船上偶遇于勒，知道他不能給我們帶來實際的利益，而且會成為我們生活的負累時，于勒就是我們的災禍，“別叫這個小子又回來吃咱們”，于是我們回來時改乘圣瑪洛船，以免再遇見他。菲利普夫婦前后態度的變化都反映了人共同的弱點，趨利避害，這一點從向二姐求婚的那個公務員那里也得到印證。他之所以不再遲疑，也是因為有一天晚上我們給他看了于勒叔叔的信。實際上，想改變自己的處境，追求幸福生活是人的天性，何況精打細算還過著窘困生活的菲利普夫婦。經濟拮據的菲利普一家急盼境況改善這純屬人之常情。

小說還反映出對人生態度和價值觀的深沉思考，菲利普夫婦是懂得金錢重要性的人，是在金錢上精于算計的人，把每一個小錢都看得非常重要，而于勒并不精于金錢上的算計，這成了他悲劇命運的根源。“在有錢的人家，一個人好玩樂無非算作糊涂荒唐，大家笑嘻嘻地稱他一聲‘花花公子’。在生活困難的人家，一個人要是逼得父母動老本，那就是壞蛋，就是流氓，就是無賴了。”同樣是吃喝玩樂，但在有錢人家被稱作“花花公子”，在窮困人家就被稱作“無賴”，生活就是這么殘酷。于勒并不像“我的”父母說的是一個賊，也不像老船長所說的是個老流氓，只是他不像社會上的一般人那樣愛惜金錢，才把自己有限的遺產揮霍罄盡，以致于到美洲發了財后不久又破了產，只得在船上靠賣牡蠣為生。從窮到富再到窮，人生就是這么殘酷而富有戲劇性。從于勒的人生命運來看，作者告訴我們生活的殘酷性、戲劇性以及在經濟社會中人生態度和價值觀選擇的嚴肅性。

當代閱讀更強調讀者的主體性與參與性，所以，作品也就成了一個開放的供作者和讀者交流的平臺。因此，評價時就應顧及作品具體題材和藝術形象的結合，解讀文本所蘊含的全部意義。教師無需強求學生一律或僅滿足于給學生一個標準答案，而應為學生提供一個廣闊的探索和創造空間。

（邱興宇 河南科技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