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歲赤子心 暮年英雄淚

秋到邊城角聲哀，烽火照高臺。悲歌擊筑，憑高酹酒，此興悠哉！多情誰似南山月，特地暮云開。灞橋煙柳，曲江池館，應待人來。（《秋波媚》）

當年萬里覓封侯，匹馬戍梁州。關(guān)河夢斷何處，塵暗舊貂裘。胡未滅，鬢先秋，淚空流。此生誰料，心在天山，身老滄洲！（《訴衷情》）

南宋乾道八年（1172），陸游“匹馬戍梁州”，在蜀中南鄭前線度過了九個月難忘的軍旅生活。《秋波媚》（下簡稱《秋》詞）為斯時所作描寫軍旅生活的唯一詞篇。“南鄭從戎嗟尚壯，中梁縱獵最難忘”(《劍南詩稿》卷二十七)，“軍旅生活，乃務觀生平最感快意者，后數(shù)十年中屢屢發(fā)于吟詠”（于北山《陸游年譜》），《訴衷情》（下簡稱《訴》詞）則為暮年回首當年從軍生活的一首著名詞作。

兩首詞一抒懷于壯歲，一寄慨于暮年，皆以生花妙筆，記從戎生涯，傾愛國積愫，具有極強的藝術(shù)感染力。然品味涵詠，以環(huán)境、際遇、心情之不同，在詞之意境、風格、技法上也有顯著區(qū)別。

首先，兩首詞塑造了兩個形象：壯歲風流豪邁，暮年感傷激憤。

“壯歲從戎，曾是氣吞殘?zhí)敗！保懹巍吨x池春》詞）乾道八年三月，陸游被四川巡撫使王炎延請入幕，出任使司干辦公事及檢法官，來到西北前線咽喉鎖鑰之地南鄭（今漢中市）。此時，陸游四十八歲，“朱顏青鬢”，年富力強，正欲在對金戰(zhàn)爭中運籌帷幄躍馬橫戈。“游為炎陳進取之策，以為經(jīng)略中原必自長安始，取長安必自隴右始”（《宋史·本傳》），《秋》詞為是年“七月十六日晚登高興亭望長安南山”（該詞自注）而作。月明星疏之夜，詩人登上南鄭城西北的高興亭，眺望擬議收復的長安。邊陲“烽火”軍中號角激蕩著詩人的心胸，天際明月夏夜清風引發(fā)了戰(zhàn)斗的豪情。“悲歌擊筑，憑高酹酒，此興悠哉！”不是低沉的曲調(diào)，而是高昂的旋律，一個“悠”字，凸現(xiàn)詞人風流豪邁的形象。胸有韜略自信樂觀，正枕戈以待北伐長安，讀者似乎可以從詞中觸摸到詩人那顆以身報國的赤子之心。

《訴》詞作于“胡未滅，鬢先秋”之暮年。陸游疾呼抗戰(zhàn)，卻屢遭“群芳”之妒，屢被投閑置散。“功名夢斷，卻泛扁舟吳楚”（《謝池春》詞），陸游被罷免后，歸隱鏡湖三山。“未滅匈奴身已老，此生虛負幄中籌。”（《劍南詩稿》卷十九）這不能不令詞人黯然神傷。六十四歲的詞人回首當年“匹馬戍梁州”的英雄壯舉，撫摸塵封褪色的舊時戰(zhàn)袍，不禁潸然淚下。朝廷茍且偷安不思恢復，滿腔熱淚，也只有“空流”而已。一個“空”字，寄托著一腔幽怨?jié)M腹悲憤，心在抗敵前線，身在荒僻鄉(xiāng)野，英雄白發(fā)，志士失時，理想和現(xiàn)實形成巨大的感情落差，這淚，是烈士暮年的感傷之淚，悲憤之淚。

其次，兩首詞顯露出兩種風格：《秋》詞壯闊雄奇，《訴》詞悲憤沉郁。

《秋》詞中，眼前之景胸中之事，交匯筆端，愛國情思如萬斛清泉噴涌而出，幻化成壯闊的畫面；長安景物，盡收眼底，北地移民，翹首以“待”。“暮云”之“開”，長安之望，絕不能有其事，實為情至之語。境界之開闊，雖為事實之難尋，卻為物理之當有。詞人心雄萬夫不甘蟄伏，方得于筆下幻化出如此物我同一的奇觀。《秋》詞氣度雄邁韻調(diào)高揚，堪稱雄奇之作。

《訴》詞中，“‘心在天山，身老滄洲’兩句概括了詩人晚年生活和思想矛盾的悲憤情緒”（胡云翼《宋詞選》）。詞人將這種悲憤感情書寫得一波三折。“關(guān)河夢斷”，一折，言請纓報國無門；“淚空流”，又一折，言理想破滅失望至極；“身老滄洲”，再一折，言心老力疲歸隱林泉。形式上輔以徐疾相間之節(jié)奏，將這種心態(tài)渲染得淋漓盡致。“沉郁蒼涼跳躍動蕩”，“悲慘慷慨情郁于中”（《白雨齋詞話》），清代詞評家陳廷焯對辛棄疾詞作風格的評論移置于此，同樣適用。比較兩首詞作，《秋》詞飄逸飛動奔放不羈，勢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訴》詞沉思默想憂憤交織，氣若山澗清流百折千回。不同的風格，熔鑄著詞人的不同際遇、異樣感喟。

復次，兩首詞表現(xiàn)出不同技法：《秋》詞聯(lián)想奇特，《訴》詞用典精妙。

《秋》詞突出運用浪漫主義手法，奔放的感情與壯闊場景匯合交融，多情的南山之月，為讓詞人清晰看到金人占領(lǐng)下的長安，特地排開了層層暮云，“灞橋煙柳，曲江池館”這些長安特有的物象，正熱切期待宋軍之來。詞人憑借奇特想象，采用擬人手法，創(chuàng)造了新奇醉人的意境。客觀景物的描摹中飽含著作者胸襟之萬頃汪洋，而愛國理想又與眼前景物揉合一體，情景交融意趣橫生。

《訴》詞則立足于現(xiàn)實，勾聯(lián)今昔，對比鮮明，技法上以巧用典故見勝。短短一首詞，計用“萬里覓封侯”（班超）、“塵暗舊貂裘”（蘇秦）、“心在天山”（薛仁貴）、“身老滄洲”（古代隱者）四則典實。信手拈來，以簡取繁，引人遐思。此詞用典之妙處在“用事不覺”，絲毫無“掉書袋”之病。讀者即便不諳典實，亦可通曉其意。

陸游之詞名，向為其詩名所掩。其實，“放翁長短句，其激昂感慨者，稼軒不能過，飄逸高妙者，與陳簡齋（陳與義）、朱希真（朱敦儒）相頡頏”（《后村大全集》卷一八○）。這兩首詞可以證明，時人劉克莊對陸游詞的評論是切中肯綮的。

（陸精康 南通市第三中學）